第七十一章
完成任務後，周寂疆回到了休息室，同事找到他，神情複雜說：“主神找你。”
炮灰部門都傳開了，有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務者竟然在任務中犯了一個低階而嚴重的錯誤——把被主神拋棄的廢世界又拯救回來了。
這是公然跟主神挑釁。
誰也想不出哪個人有這樣的膽子，更沒人想到那人竟然會是炮灰部門裡最默不作聲的周寄疆。
周寄疆沉默少語，部門裡出了名的老好人，性子溫柔，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大家不知道，只是派了周寄疆同事過來打探訊息。
那同事低頭一看，年輕男人穿了件卡其色風衣，平靜坐在沙發上，額前黑色碎髮，凌亂搭在睫羽處，襯得膚色蒼白，側臉輪廓清晰，清俊。
察覺同事不加修飾的打量目光，他站起身來，側過臉來瞥了同事一眼。
同事尷尬挪過目光，他忽然感到眼前人很有壓迫感，以往不覺得，可如今昏暗視線的等候室，周寄疆驀然腰板挺拔，低頭垂眸瞥來，就擋住了大部分日光。
但在同事心理壓力達到一定程度時，眼前人又很快退後了一步，將那些被遮蔽的光還給了他。簡直就像是完美預測了他的內心活動。
“啪嗒——”推開門時輕微響動了一聲。
周寄疆抿唇，微微回過神來，他其實只是真的並不緊張，甚至可以說是期待與主神見面了。
當電梯一節一節往上升，到了頂樓，這一層只有一個辦公室，擺設簡潔。
他那時不以為然，可現在知曉了許多，比如自己在炮灰任務裡被惡意磨去稜角，他就免不了去好奇，主神明明知道……為甚麼那樣對他？
周寄疆心緒交雜，可卻不會直接問出這個問題。
同事鬆了口氣再抬眼，發現眼前人已經轉身往外走去，他連忙跟出去。
這一路往主神辦公室去，同事總覺得身邊人似乎變了一點，以往周寄疆安靜站著，低著頭不太吸引人注意，可現在，周寄疆面無表情，一米九大高個站在那裡實在太難讓人忽視。
這可真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周寄疆在原地才站了半分鐘，背後電梯驀然傳來聲音，是腳步聲。
周寄疆走出電梯，同事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慢吞吞往那道門裡走去。
同事逼不得已找他說兩句話，問他馬上就要見主神了，心裡有何想法。
周寄疆說：“還好。”
“別逞強了，哪個見主神的任務者不緊張何況還是你這種犯了嚴重錯誤的……”同事似乎認定他是嘴硬，還是安慰他。
只有四堵白牆，空空蕩蕩，看著莫名讓人心慌。主神的辦公室就是這樣怪異，甚麼辦公桌與辦公物品等等通通沒有，第一眼望去，就如同純白色的囚牢。
主神那樣神秘，就像是天外來物，不可琢磨。
同事去而復返，面帶焦急，告訴他：“你的系統，那個888系統，替你背了責任，還惹怒主神，要被銷燬了。”
周寄疆眼前甚麼也沒有，剩下連那道白霧也沒有。
惹怒主神後果誰也無法預料，沒有人敢如此做。
所以呢？
主神公司全體任務者都沒見過他真實面目，只是隔著一團白色霧氣與其交流，聽過他的嗓音，那是電子音，低沉冷淡，不像是個人。
周寂疆那時候也只是辭職，與主神交流，聽過他的嗓音。
周寂疆就站在原地，問那個同事:“主神也在下面嗎？”
同事點了頭，他才若有所思提步走進電梯，去了一樓大廳的位置。
期間同事心緒複雜，用難以言喻的眼神望著他，要知道哪怕反派部門罪大惡極的任務者都會對自家統子有三四分感情，可是看似老好人的周寂疆呢？
竟然不為所動，直到得到重要資訊才肯下去，還不是為了自己統子，是為了見主神。
同事這短短十幾分鍾難以接受周寂疆的變化，但還是領著他去了一樓大廳，那裡無數任務者都圍繞著，討論著。
一個系統竟然敢挑戰權威，質疑公司專案，甚至冒犯主神……
同事把他拉進了人潮中心點位置，也就是888系統的所處地。
周寂疆低眸便瞧見了地上的888系統，或者說，是人類形態的888系統。
大概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灰白色的利落短髮，身高腿長，哪怕單膝跪地，也不減其貴氣。
許是因為是系統而不是活生生有溫度的人，他察覺周寂疆目光，緩慢扭過頭來，如機器人僵硬，那張鋒利俊朗的臉細膩連毛孔也看不見。
他仰著頭，開口叫周寂疆:“宿主。”
周寂疆恍惚一瞬，888系統本就不喜歡人類形態，他雖好奇但並未強求，卻沒想到第一次見到888系統面目卻是這種……
888系統身邊圍著一群人，伸手想要抓住它，企圖銷燬它。
“……”
所有人都以為作為888系統的宿主周寂疆會伸手不顧一切去阻止。
可週寂疆環顧四周，發現主神已經離開了，他抿唇，就要毫不猶豫離開這個地方。 任務者都看得心涼了半截，卻不想888系統卻還是掙扎著，掙脫束縛，攥住了周寂疆的衣角。
“宿主我馬上要被銷燬了，”這意味著它要徹徹底底消失了，再也見不到宿主，它說，“我還想再跟你單獨說兩句話。”
周寂疆並不想與系統多說了，畢竟上一個小世界他們鬧得並不好看，那隻雞崽子是實實在在被煮了，哪怕周寂疆並沒有動筷子。
“是關於你想知道的事情。”系統察覺他要離開，連忙道。
周寂疆腳步一頓。
888系統承諾過這個小世界結束就告訴他所有，告訴他到底是甚麼身份，告訴他為甚麼炮灰任務要那樣做。
那種事情當然不可能被所有人知道，只能單獨說。
良久，僵硬幾秒，周寂疆還是輕輕地嘆了一聲氣，俯下了身，他道:“就在我耳邊說吧。”
他們距離很近，系統沒有鼻息，可週寂疆呼吸帶著熱，雜夾著木質焚香味，朦朦朧朧，拂過系統頰邊，資料都在極速分析著溫度味道氣味，最後穿進系統腦部，只剩下一片澎湃起伏的動盪。
系統想，主角受忍不住靠近乃至喜歡上週寂疆真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它跟主角受一樣，醒悟太晚，傷害已經形成，來不及了。
周寂疆太果決，絕不回頭。
所以現在，系統就只能壓下心潮洶湧與聲線，在他耳垂向下幾寸，一字一句，在最後的時間裡提醒他:“休息室有一份檔案，你可以去找。”
系統又低嘲了一聲說:“不要相信身邊有親近的人，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或許江聽潮不一樣，你可以去找江聽潮，他等了你很久。”
888系統才說完三句話，那些包圍住他們的人就好像不耐煩了，伸手要扯開它。
這次888系統沒有反抗，它被扯著手臂，戴著手銬，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往外走。
周寂疆人群中心，遠遠望著系統漸漸離開視線，也望見了888系統最後一句話，它說:“謝謝你教會我七情六慾，還有，對不起。”
人類最通用的兩句話:謝謝你，對不起。
卻是在這一刻被一串冷冰冰資料組成的888系統連在了一起。
周寂疆在原地默了一會兒，轉身，888系統既然已經為他背了一大部分改變小世界劇情的責任，那麼主神就暫時不會再找他了。
周寂疆現在要進入休息室去找那份檔案，藏著一切真相的檔案。
可是進入休息室的任務者都要先開啟一次任務。
周寂疆要先去做一次修補小世界bug的任務，毫不猶豫，他找了個任務，開啟，連看也不看就進了小世界。
【正在傳送，下一個修補小世界是——】系統不在，所以這次進度播報是沒有聲音的。
【現代世界，你的身份是主角受的英年早逝前男友。】
在傳送過程中，播報結束，周寂疆也簡單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小世界的劇情，最後，不得不說。
一個炮灰能結結實實做到男主前男友的身份，也是破天荒了。
但這也代表著周寂疆付出諸多，掏心掏肺，他遇到主角受時他大學畢業，主角受才高三，還是個惡劣薄情的豪門小少爺，不懂七情六慾，做事毫無規矩。
破產後主角受這個豪門小少爺當然被得罪過的人接連報復，甚至有一段時間走在路上還被人用花盆從高處砸下，傷了頭跟臉。
最後主角受破產，從天堂墜落地獄，接連打擊，自暴自棄，學都不想上了，是周寂疆無意間遇見巷子口跟人打群架的人，報了警，然後仔仔細細將一柄白傘撐在了倒在泥濘雨水裡的少年頭頂。
少年套著黑色襯衣，雨水裡，黑髮溼潤搭在睫羽上，額前血水滴落，面容髒汙也遮不掉精緻昳麗又透著清冷的臉，身體隨著孱弱呼吸微微輕顫。
就像是黑玫瑰。
周寂疆怦然心動，一見鍾情。
然後那時候，少年醒過來，破產的豪門小少爺，嫌棄他罵他死胖子，滾遠點。
哦，周寂疆那時候抑鬱症，吃藥，一個月猛增了幾十斤。
還挺扎心肝。
但周寂疆現在想想，也理解了最後他這個炮灰前男友怎麼會混那麼慘，主角受從頭至尾對他這個前男友評價都是“不記得了那是個傻子”。
愛情有時候就起源於那麼第一眼，就認定了。
周寂疆認定了這個惡劣精緻的小少爺，奈何小少爺第一眼望見他，他就是個“死胖子”。
哪怕他後來瘦了，小少爺仍舊叫他死胖子，跟他談戀愛了，也從來沒改。
小少爺肆意惡劣慣了，是不會小心翼翼捧著別人傷疤輕吹的，他只會更用力更用力往上踩，踩得剛結痂的傷口，鮮血淋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