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龍族這番話綿裡藏針,仙人頓時心肝顫,狡辯:“我們哪裡以多欺少了?”
做錯事的人遭受指責那一瞬間,想到不是道歉,而是如何擺脫難堪的處境,恢復清清白白,不論使用何種卑劣手段。
人性如此,仙人哪怕飛昇九重天也改不掉這種劣根性,他們顛倒黑白慣了,說著都快催眠了自己,自欺欺人:“我們來與妖魔主對峙,不過是要一個公道罷了!”
龍族卻是不明白了,他們掀起眼皮,道:“公道?”
“您才堪堪復活,對如今三界局勢有所不知啊,”仙人們煞有其事,“如今崑崙山已然是妖魔主下屬的囊中之物,更不必提酆都鬼城……妖魔主已然權勢滔天,甚至還不滿足,要囚住我們九重天小天孫,不知對九重天這方水土有何謀算!“
話從嘴邊那樣順滑溜出來,竟然把周寄疆扭曲成了一個對九重天乃至天下都心存覬覦的權利瘋子。
龍族明事理,若是周寄疆真有那傾覆天下的心思,百姓必然遭難。龍族最在乎不過是天才蒼生,怎麼會允許這種可能?
果然,龍族低眸,若有所思。
仙人大喜,想讓他們最好質問質問周寄疆到底想做甚麼。
可是沒想到龍族眼皮一跳,望向自始至終都沉默寡言的周寄疆,驀然,眼帶欣慰道:“沒想到沒有我們護著,老么也能混那麼好。只不過九重天太小了不好發揮啊。”
至於所謂圖謀天下……
仙人卻一腔壞水付諸東流,吃了暗虧,只能轉戰,望向那妖魔主。
就這,還能對謝憶華壞到哪裡去呢?
“妖魔主,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天帝催得緊,您就行行好吧。”他們只好軟硬兼施,軟下嗓音,求道。
龍族對老么可以說是相當滿意了。
那麼就是要放人了。
池長離或許對周寄疆有愧,卻是對這天下沒甚麼虧欠。
仙人登時被堵住了嗓子眼,他們其實也不知道謝憶華小天孫在酆都鬼城如何了,他們只是奉天帝之命來與妖魔主交涉,救出謝憶華。
他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您不是知道謝憶華小天孫就是天族三皇子了嗎?那是曾與你差點喜結連理的謝紛華殿下啊,您怎麼可以這樣殘酷對他……”
可背後人又是驀然開門,清淺道:“池長離被你們囚進鎖龍井之時,你們可有那麼一秒,就一秒,想起來他也是為蒼生而做出過貢獻又護在你們身前的長離仙君?”
至少池長離狠下心將周寄疆囚入鎖龍井,換了天下萬年太平,周寄疆可以指責他,可是那些躲在池長離羽翼下苟活萬年的世人卻不能指著他鼻樑謾罵他。
還沒說完周寂疆就抬眼,打斷了他們,他似笑非笑。
諸位仙家:……
妖魔主大病未愈,膚色蒼白,都能瞧見皮下淺淺的青色血管,那截赤繩那樣明豔,也就更扎眼了。
“多謝妖魔主!”仙人大喜連忙要轉身回九重天稟告天帝這個好訊息。
他們給老么的期望裡最低限度就是要他活下去,愚笨淺顯也無甚關係,卻沒想到老么何止從南海泥潭裡活下來了,簡直是穎悟絕倫,名聲響遍天下。
此刻周寂疆這麼一說,他們視線下移,落在妖魔主腕骨,那裡至今還戴著謝紛華所贈那段赤繩。
“……”
龍族是真欣慰了,要知道他們當年為救蒼生毫不猶豫跳下鎖龍井,唯一牽掛就是留下的龍族幼嬰能不能適應南海混亂而弱肉強食的環境,能不能帶著他們龍族血脈存活下去……
他們龍族血統純正,生來精明強大,野心勃勃,老么就是該有些野心才不容易被人拿捏。
周寂疆抿唇,終於鬆口:“謝憶華很快就會回到九重天。”
“殘酷?你們親眼看見謝憶華遭受了虐打還是甚麼?”
這事無關私人仇怨,就是純屬諷刺,噁心。
這是個誰也沒想到的事情,被周寄疆提起了。
周寄疆玉立長身,提起池長離這號人物之時,神情始終平靜,瞳孔淺淡。
他也不是為長離仙君鳴不平,問出這個問題時,尾音清冽,眉峰微皺,似單純疑惑罷了。
仙人望向他,滿心尷尬,並不回答那個問題,只勉強擠出個笑來:“這是長離仙君的事情,妖魔主,您是不清醒了吧?”
他們轉身就要快步逃也似的離開,可是身後那清冽嗓音緩慢,不疾不徐追趕他們。
“池長離與謝憶華那筆賬且都算了,那我呢?”
那他呢?
仙人攻上酆都鬼城點名要他進鎖龍井,現在又是軟硬兼施要他把小天孫放出來,如此強勢,算甚麼?
仙人也回過味兒來了,妖魔主就是要他們付出代價來,只能不甘停住腳步,僵硬回過頭,問:“妖魔主,三界弱肉強食的鐵血規則,你也知曉,何況我們是得罪您多次,但我們沒有實質性傷到您……您這到底是何意啊?”
周寄疆表情很淡,他立在那裡,背後是烏壓壓龍族的人群,也是墨藍海水與黑夜的交匯之處,一望無際。
“原來沒有實質性傷到我,便甚麼也不需償還我了嗎?”
可是長離仙君若是不心甘情願進鎖龍井,被囚在潮溼陰暗的井底的人,現在也可能是他。
他們面上毫無所謂,也不過是倒黴的人不是他們罷了。
果然,施暴者要承受一模一樣的遭遇,才能知道那有多痛。
若是說方才還有半秒猶豫,如今周寄疆眼神冷漠,毫不猶豫,他對身後那些龍族,一字一句道:“把他們扔進忘川河底,幾百年都無所謂,只要讓他們體驗體驗被囚禁的日子就好了。“
仙人下意識退後一步,望著那些蠢蠢欲動龍族,忌憚道:“妖魔主您怎可如此公然挑釁九重天,難道是不把我們天帝放在眼裡了?”
龍族淡淡遞了刀子:“哪怕把你們天帝關上幾百年又如何呢這世間啊,荒謬,冷血,不過是弱肉強食而已。"倒是把仙人推脫罪名的說辭回敬給他們了。
說完龍族就毫不猶豫靠近,仙人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眼,紛紛被捆仙繩束縛住四肢,一個個綁上龍族本命劍,往忘川河而去。
他們即將被扔進厲鬼淒厲、河水刺骨的忘川河底,那裡無數惡鬼冤魂恨仙人入骨。
他們害怕被數不盡的惡鬼撲身,畏懼被抽筋拔骨,絕望嘶吼:“妖魔主,我們知錯,知錯!” 可是來不及了。
被本命劍帶上墨藍天空,逐漸離開南海。
他們剩下記憶,就是瞥見了那黑袍尊貴的妖魔主微抬眼皮,仰視他們,說:“這就叫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古人都把最精髓的哲學反思嚼爛了,喂後人吃下了,可是卻忘了,有那麼一些人自以為明白了,卻總是要摔了跟頭撞了南牆才能醒悟其中真理。
長離仙君是如此,這些人亦是如此。
“……”
不論如何,短暫與仙族一個小插曲過後,龍族正式開始敘舊。
說是敘舊,其實周寄疆當年也才一個幼嬰,壓根就沒“舊”可敘,他們完全就是靠著彼此血脈之間那微妙聯絡,宛如老友,周寄疆說著些這些年滄海桑田,龍族前輩們靜靜聽。
差不多講完已然有幾個時辰,周寄疆發現龍族最關注不過是南海如今是誰當道。
在得知南海如今是蛟龍管事,他們便露出複雜而不屑的眼神。
“這三界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沒落了。”
周寄疆忍笑,道:“你們可以跟我回酆都鬼城,那裡妖魔倒還不錯。”
“那可不行?”哪知龍族前輩搖搖頭,鄭重其事,“哪裡有老么養我們的道理?”
龍族回歸,根基不穩,也不能靠老么養。他們才是應該成為老么的後盾。
某種程度來說龍族前輩還是有股傲氣在身上的,他們寧折不彎,固執己見,不顧周寄疆擔憂,道:“我們現在身體可硬朗,現在就去蛟龍堆裡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讓他們把龍宮廟宇全拆了把龍宮還給我們。”
那麼到時候就是妖魔佔據酆都鬼城、蕭舍離佔據崑崙山、龍族佔據南海,這三個地方唯一共同點就是都歸屬於真正的主人周寄疆。
那才是真正無人能匹敵,仙人到時候連聲都不敢吱,哪裡還會有今日這番事?
龍族雷厲風行,想辦的事情沒有辦不到的,他們扎堆轉身就準備往墨藍的海面裡跳,只是驀然想起甚麼,又復而回眸問:“對了,我們好像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我們龍族到底是如何能重獲新生的?”
周寄疆動作一頓,抿唇。
這還要提起那位已經被囚入鎖龍井的長離仙君了……
周寄疆便刻意將自己與長離仙君那段愛恨淡化了,只提了來龍去脈。
也就是輕描淡寫掠過,龍族前輩也冷了臉,衷心為周寄疆氣憤:“這算甚麼道理?我們當年求他治理洪澇,他不情不願,如今我們聽他建議躍下鎖龍井,拯救天下蒼生付出自己去了,他卻是要殺我們龍族最後血脈!”
酣暢淋漓罵完,龍族前輩又是後知後覺:“我們問我們為何重生,老么你為何提起長離仙君啊?”
周寄疆頓了幾秒,這一呼一吸之間他想起日落西山,在南海歸墟他與主角受最後的對話。
“我可是在害你,”周寂疆抬眼,清俊的面容,淡淡問他,“不恨嗎?”
池長離搖頭,沒有任何猶豫。
他怎麼敢恨?他在周寂疆身上做出來那一樁樁骯髒事,哪怕他死也洗不清。
於是他苦笑,說:“我只希望週週念我長久,別輕易忘了我。”
他在自嘲,甚麼念他長久呢?只要周寄疆在那三界遨遊,有那麼一瞬間,就一瞬間想起了他這個故人,就夠了。
就甚麼都夠了。
周寄疆那時不懂,現在才恍然大悟主角受到底是甚麼心思。
池長離送了他最後一件難忘的生辰禮,這生辰禮哪怕再多亮晶晶的金銀珠寶也比不得。
因為龍族復活了。
復活龍族這件事可不容易,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池長離絕對是萬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就開始謀劃,走訪三界各處,去收集龍族丟失的三魂七魄,一步步拼湊出了那數不盡的龍族生機。
那是多大的毅力,或者所謂“愛”有多洶湧才能使得池長離做成這樣逆天而行而難以想象的事情,池長離到底為他犧牲了多少?
周寄疆不知道。
池長離也從來不說。他從來不說。
周寄疆想,那就永遠不要說了。
池長離為他所做,遲早會被他忘記,往後若是池長離生悔逃出鎖龍井,站在他面前提起,也只會讓周寄疆滿心滿眼厭棄。
因為那是池長離心甘情願為他做出的犧牲,而不是周寄疆求著逼著他的。
◎最新評論:
不長嘴,不正視自己的內心,默默做著所謂感動自己的驚天大事,這個結局不虧啊池長離……
沒毛病,姓池的活該
棒!
希望週週好好的
害
爪爪
追平了,我好難過,大大能日更十萬嗎(●`●)(●`●)
大大加油
棒棒噠
真好
爽
<img src="=">我用盡一生一世將你供養,願營養液指引你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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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