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或許是想弄明白主角受到底還藏了甚麼生辰禮,亦或者是周寄疆想去一觀主角受到底有了甚麼樣的結果,周寄疆還是去了。
妖魔主周寄疆還是前往了南海歸墟,這令不少人都驚奇。
南海歸墟應該是周寄疆最不想回憶起來的地方了,鎖龍井下翻湧著的黑色潮水與逼仄窒息的井壁,折磨陪伴周寄疆萬年。
何況周寄疆還是去“送”始作俑者入井。
很快便有無數傳言,說是妖魔主對長離仙君愛恨交加,奈何恨壓不過愛,還是決定再與之相見最後一面。
這一切甚至傳到了崑崙山進了蕭舍離的耳,新掌門當即勃然大怒,罰跪那些弟子,還差點見了血。
那時周寄疆就倚在洞府前那棵桃樹上,靜靜望著他們。
快初夏了,桃花幾近落盡,新掌門一身黑底繡金龍長袍,玉立長身,完全壓制住了那張白玉雕琢的昳麗面容。
龍族生來天之驕子,容貌與能力都驚豔世俗。哪怕明珠短暫蒙塵,也終會顯露他原來的模樣。
蕭舍離下意識避開他目光,他寧願自欺欺人,說:“您想多了。”
聞言蕭舍離沒有立刻回答,他抿唇,沉默許久。
他身處於這世間,經歷太多也看盡繁花與陰暗,似乎很難再有年少時的心境。
周寂疆甚至決定去見完主角受就直接回主神公司了。
誰不知道新掌門蕭舍離只聽妖魔主的話?
弟子如獲大赦離去,只留下新掌門與妖魔主,當鬧劇過後,蕭舍離轉頭望他,他仍帶煩躁卻在看見周寄疆那瞬間平靜下來。
直到周寂疆要轉身離去,前往南海歸墟了。
周寄疆掀起薄薄眼皮子,頓了半秒:“你是不是,心悅我?”
周寄疆眼下青灰,顯然沒睡好。
他以為周寂疆會就此停住,將這件事掀過去,然後當做甚麼也沒有發生過。兩人照常按同族的關係相處。
正常人應該第一反應不是這樣啊,若是喜歡那便歡呼雀躍接受,若是不喜歡那便支支吾吾甩開話題。
“不用了。”
畢竟長離仙君是個瘋子,眾所周知。
奈何周寂疆眼神毫無雜質,沒有波瀾問出這句話,不論如何,就是要跟他講清楚了,而且結局還不是圓滿那種。
他還是第一次喜歡人,不知該用甚麼態度去對待,也不知自己會被心上人用甚麼態度對待。
可蕭舍離怎麼也沒想到。
可週寄疆預備去南海後,就回酆都鬼城了。
他的話已然說得很清楚,也很狠了。
後來周寂疆發現池長離其實知道,知道他喜歡他,卻還沒有直接拒絕。
一個人應當是獨立個體,向上發展,周寂疆不希望自己會是蕭舍離的終點。總之,蕭舍離容貌能力皆是上等,拘泥在他身上太浪費了。
這些人有意無意都將那長離仙君堵在鎖龍井前,顯然,哪怕長離仙君已經落到如此地步,他們也還是不能鬆懈。
因此,住在這地方總是很難睡好的。
於是被周寄疆拒絕了,蕭舍離又說:“我陪您去南海吧。”
周寂疆驀然聽見身後人說:“可如果我甘願浪費呢?”
那一瞬間是甚麼感覺呢?荒誕不經。
當時周寄疆就靠在洞府前那棵桃樹上,說了幾個字:“我不喜血腥氣。”
蟬聲吵鬧,周寄疆立在那裡,面帶疲倦,甚麼也不做,就好似夏夜的清涼。
蕭舍離卻似乎很想讓他長住下來,比如說靈泉可以洗髓伐骨啊,說崑崙山總是要比酆都鬼城要好些之類的話。
卻無人敢抬眼望向蕭舍離,最終還是由周寄疆出面打了圓場才解決了這場差點見血的戰役。
再步入一段轟轟烈烈的感情,熯天熾地,烈火飛騰,於他而言不太可能了。
“……”
蕭舍離帶著點懊悔,說:“我陪您去南海嗎?”
他不喜歡待在崑崙山,這裡草木蔥鬱,靈氣雖足,但周寂疆每夜施施然躺在洞府玉床,微弱血腥味不期然闖進他鼻腔,絲絲爬向天靈蓋。
周寂疆毫不猶豫拂衣離去,換做以往他或許還會靜下心來再勸上一兩句,可是現在太累了。
意圖太過明顯,蕭舍離說完就後悔了,可是他收回不了那句話,只能心跳如雷,偏過頭去正視那妖魔主。
每一次都提醒他,不久前池長離曾在這洞府手刃無數崑崙山弟子,大概那些亡魂都來得及沒下黃泉呢。
“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也不會給你幻想,”周寂疆一字一句,“我曾經也想過用朋友的身份待在某個人身邊,哪怕他不喜歡我,我默默喜歡他就好。”
這句話太直白,差點沒把蕭舍離的龍心給錘碎了。
可是沒有,周寂疆從來就不是逃避的人,他既然問出就不會停止。
這世間已然沒甚麼能留住他的東西,他沒有親人愛人,同族蕭舍離已然能獨立活在這世間,妖魔也完全掌握住了三界權柄不需要躲躲藏藏。
這句話他沒有說,只道:“可是我不希望你也會這樣,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抵達南海歸墟已是黃昏薄暮,落日熔金,周寂疆還未刻意去尋便瞧見了那鎖龍井之前烏壓壓的仙人,與一些凡人。
等周寂疆抵達,那些人又恭恭敬敬讓開一條道來,讓周寂疆能走進去與之交談。
周寂疆不太喜歡這種氛圍,他慢吞吞走進去,想象過很多次主角受的模樣,或是被束縛著滿身狼狽,或是清冷不減厲色。
可是當週寂疆望見那道身影,他又沉默了。
好歹也是初始元靈,那人並不狼狽,反而顯得相當體面了,長身玉立,在鎖龍井前,渾身上下只帶著前幾日周寂疆留下的痕跡,心口纏著紗布,他眉角微皺,似乎很疼。
哪裡能不疼呢?心都被人硬生生挖出來了。
所謂體面也只是世人想蠶食他的風雨欲來前平靜。 人真的很容易被摧毀,周寂疆甚至能看見池長離眼下灰黑,眼球有紅血絲,顯然他前幾日精神狀態並不好。
承受過多壓力,人通常會暴躁、沮喪、有攻擊性,完全陷入到沒有理智的瘋魔裡去。
池長離已然被推到了懸崖的邊緣。
可是他側過頭來,卻對著周寂疆淺淺露出一個笑:“好久不見。”
那笑很小心翼翼,怕他走了。
周寂疆短暫失神,往日他還是追逐仙君的炮灰角色,卻沒想到如今兩人,竟然就像天上的雲彩和地上的泥土那樣懸殊,也永遠無法交匯。
一時間他沒有回答池長離的話,直到身邊仙人低低提醒,周寂疆才抬起眼,恢復淡漠,道:“你要我來,是想做甚麼?”
他其實更想問生辰禮的事情,可池長離似乎並不想那麼快就進入主題,他頓了頓,問:“你和……那位天族小天孫謝憶華可還好?”
周寂疆怔了神,這段時間似乎他有意逃避了這個問題,他不能細想那個紅袍明豔驕傲的天族三皇子就是堪堪成年的謝憶華,也不能細想他知曉後到底要如何對待謝憶華。
按通常小說套路,周寂疆就該轉身,如獲珍寶去尋轉世愛人,與謝憶華訴衷腸,再與之相守一生。
在池長離眼裡亦然,他低垂眼眸,望見周寂疆的習慣性動作——
手指蹭著腕骨上那截赤繩。
周寂疆察覺對方目光,下意識停住動作,他微微側過手,道:“我如何,與仙君您無關吧?”
池長離心中很介意這件事,前世甚至還認為周寂疆“三心二意”,明明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哪怕是這世周寂疆跟幻術變出來的柳枝成婚,隨意一個幌子都能逼得池長離畫地為牢三百年重新出了忘川河底。
周寂疆也以為說出這句話池長離會有很大情緒波動,可池長離復而抬眼,眼神黯淡,似乎有甚麼隱忍剋制的東西在浮現。
“是啊,”他道,“與我無關。”
世事變幻,周寂疆與他過去種種,如今已是春夢無痕了。
“可是謝憶華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與你並不相襯。”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酸意,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誰也不知道他恨不得一刀刀剮了那個曾與周寂疆有婚約的謝紛華,已經那個轉世謝憶華。
接近周寂疆圖謀不軌的人都該死。
可是他卻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池長離低下頭,他呼吸急促,顯然是神力紊亂,牽扯到了傷處。
等周寂疆還沒露出甚麼被冒犯的不悅來,池長離就很快說了下一句:“其實蕭舍離也很好。”
這句話誰也想不到,連周寂疆都懷疑面前人換了個芯子,可是池長離那樣笑著,漆黑的眼睛,有潮悶落雨,對視上就帶來鋪天蓋地剋制著的情意。
池長離壓低聲音說:“左右我都要赴鎖龍井才能護著世間,護住你。我不在你身邊,日後變數太多,人心難測,你應該找一個能護住你的人。”
周寂疆很快明白池長離的意思,他瞥了眼那些仙人們,池長離是怕自己出了意外,世人又會將目光瞄向龍族企圖讓他們奉獻自己。
人性本就複雜晦澀,比之謝憶華這個天族貴子養尊處優長大,蕭舍離作為崑崙山新掌門,總是要沉穩些,也更看得開。
何況世間只有他們兩條龍族,兩人大抵會更推心置腹些。
“……”周寂疆。
池長離這麼說,卻不知道他才剛剛明確拒絕了那人的好感。
周寂疆懶得與他言語,索性就沒有解釋。
於是池長離自顧自想好了一切,為周寂疆謀劃好了他的未來,他低頭,仔仔細細交代:“你的生辰禮,我放在龍宮廟宇了……”
直到話無可說他才緩慢抬眼,勉強對上週寂疆清明的眼。
“就不會不甘嗎?”周寂疆問他。
他滿嘴苦澀,彎唇,說:“勝固欣然,敗亦可喜。”
才不是。
池長離騙他的。
只要想想周寂疆有一日與他人交頸而臥,眉目傳情,心投意合……
池長離努力制止自己想要冷靜,可嫉妒痛咬他的心,一口口燃燒起熾烈的毀滅欲。
他呼吸急促,氣喘著,瘋子一樣。
周寂疆眼神漸漸淡了下來。
池長離咬緊牙關,直至下巴產生痛感,再怎麼疼也沒有周寂疆看他的眼神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強迫自己清醒,帶著自嘲,說:“你看啊,單單是想想你與他人喜結連理,我就已經無法忍受了。我不想騙你了。”
最後了,他其實想要偽裝出平和的好印象給週週,可是很難,他竟然連祝福也做不到。
他就是個瘋子,是惡鬼,是深淵裡爬出來的吸血蟲,扒住食糧就狼吞虎嚥往下嚥,永遠不想撒手。
可是被他纏上,不死也會去半條命,周寂疆眼神毫無波瀾,他知道再糾纏下去,周寂疆會死,會魂飛魄散。
於是池長離只能選擇放開,墜入深淵,任由自己陷在飢渴難耐裡,腐爛死去。
“不要再遇見我這樣的人了。”
他最後退後一步,背後就是那潮溼陰暗的鎖龍井。
他將要億萬萬年跳入黑暗,比之周寂疆那萬年,更狠更長遠。
周寂疆冷冷道:“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