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周寄疆的身體狀況肉眼可見差了起來,像是得了嗜睡症,雁寒聲牽他離開婚禮,他昏昏沉沉,意識模糊。
後方傳來依稀討論聲:“聽說周忍元帥被那瘋子從a國搶走,逃到這裡來了,殷二皇子馬上就要來。”
“這窮鄉僻壤之地,那瘋子來這裡做甚麼?”
“誰知道呢,反正殷二皇子就要到這裡來尋人。”
“那殷二皇子還真是一片深情,只希望他能找到人,這樣痴心也不算錯付。”
“誰說不是呢?”
不知怎麼回事,周寄疆腳下踩空,差點跌下臺階。
幸好被人穩穩扶住了,只是攥著他手腕力度極重,極疼。
周寄疆扭到了腳踝,皺緊了眉頭,抬眼看去,只見男人一截光潔漂亮的下顎,此刻繃緊,極盡陰沉。
此刻婚禮的來賓還未散去,眾人視線下,他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小聲說:“我好像走不了。”
雁寒聲聞言一怔,沒有猶豫彎下了腰背,為他脫下了礙事的鞋襪,才發現他腳踝迅速紅腫起了一圈。壓根沒辦法正常走動。
好久也沒分開,雁寒聲本來站在床頭俯身親他,最後把他平攤在床上,直接上了床來。
其他軍官從軍部出來要回家,都有人在門口撐著把傘接,或是父母或是愛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寄疆就被放下來,整個人窩進了溫暖柔軟的被褥,跟泡在羊奶裡似的。
“誰要給你送傘?”電話那頭的人冷哼一聲,“我只是想說你快點到周家來,你弟弟快纏死我了,快過來管管他行不行?”
雁寒聲搭在他手背的手指滑落,砸在床面上。
後半句強硬還是從放低姿態裡跑了出來,不容拒絕,聲音低沉,帶著酥|麻,慾望。
突然手邊打來一個電話,嗓音低沉磁性,不耐煩問他:“外面下雨了,你帶傘了嗎?怎麼還沒有到家?”
周寄疆回頭看那些人的笑臉。
最後他索性逃避,趴在身下人肩窩,閉上了眼。
“我知道,”雁寒聲雖然這樣說,眼裡的遺憾卻猶如實質,他道,“我等晚上。”
雁寒聲每一步都很穩,後背很讓人安心。
周寂疆就站在屋簷下,隱約吹來的寒風都讓他瑟縮,剛包紮好的傷口泛著疼意。
指腹從腳踝面板滑過,還帶著溫熱。
——
周寄疆都快憋死了,這下,直接睜開了眼。他說:“你想幹嘛?”
於是他翻了個身,胡亂逃避說:“我要睡了。”
“我扶著你走吧。”周寄疆不太自然避開,卻沒想到眼前男人沒有猶豫彎下腰,然後背起了他。
周寂疆就這樣站著那裡望著那些親密背影,一個一個消失。
那人沉默幾秒也撐著傘跟家人回去了。
“哇——”身後一片起鬨聲,訴說著雁寒聲有多愛他的新郎。
雁寒聲漆黑的眼睛微頓,有茫然。
雁寒聲在他睡著後親他,但其實周寄疆在那種走動顛簸下,他根本沒睡著,就一直坐著,閉著眼感受著雁寒聲親他。
周寄疆應該很喜歡,可他身體僵硬,完全不能接受身邊人對他親近。
竟然是雁三皇子,雁寒聲。
從戰場上下來回到首都,路上下了暴雨,飛行器裡沒有雨傘,軍部傘也不夠分。
在眾人的目光下。
有人問他:“家裡人沒有來接你嗎?”
周寄疆:“白日不能宣淫。”
他們緊緊擁抱著撐著同一把傘,在雨幕裡漸漸遠去。
他心裡卻有種很微妙類似於不舒服的情緒,就像是針尖戳進了皮肉,他隱約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可是再去思考為甚麼,卻完全不能找到緣由。
周寂疆搖搖頭。周家父母估計正哄周旭呢,每次他回家,周旭都覺得不舒服,覺得周寂疆這個帝國元帥哥哥分走了其他人的視線。
周寂疆模糊不清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
“睡覺。”半晌才答。
周寂疆愣了愣,電話那面溫馨美好一瞬間跟他周邊冰冷潮溼有極大對比,尤其他的沉默也讓場面不好看了。
“哎呀你胡說甚麼呢?”說話聲還夾雜著周旭的撒嬌怒罵聲。
他沒有看見翻身後雁寒聲片刻的怔愣,與受傷。
甚至身體隱隱發燙,腹部又是一陣翻湧。
驀然回神,他準備淋著雨回去。
周寂疆陡然停下腳步,他默了半秒,儘量緩住聲線,說:“沒有……你要給我送傘嗎?”
雁寒聲不耐煩結束通話了電話。
太冷了。
周寂疆抓著手機站在簷下發抖,再沒有猶豫,他提起腳,想要直接走進雨裡。
視線裡卻看見一道高大身影,正在人海中逆著行人行走的方向,筆直走向他,站在了他面前。
那人莫名很熟悉,穿著黑色大衣,撐著把黑傘,戴著黑色的口罩,抬眼,眉眼彎彎。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那眼神透著直白歡喜,周寂疆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他低下臉,有點尷尬。
同時也就覺得面前人很奇怪,為甚麼滿身黑跟剛參加完葬禮趕過來一樣呢?
還未想清楚,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那人摘下口罩笑得明媚:“周忍元帥,簡直是個小可憐呢,下那麼大的雨,都沒有人接你回家。要是沒有我該怎麼辦?所以我來接你啊。”
明明兩國還在發起戰爭,殷天中這個敵國皇子,這個戰場指揮官……
竟然敢公然踏入藍星,就為了給喜歡的人撐傘,送他回家。
周寂疆上飛行器,最終殷天中撐著傘送他到了周家別墅門口。
“你不應該這樣的。”周寂疆低低道。
殷天中頓了半秒,又云淡風輕,露出笑容,佯裝驚訝:“這可是你給我的第一句回應呢。”
周寂疆還欲說甚麼,殷天中不想聽,直接扯了扯口罩的黑色細帶子,說:“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真怕被你們給發現,然後關起來審問。”
周寂疆來不及阻擋,又無比鄭重對著他的背影說了句“謝謝”。
殷天中回頭,眼睛很亮,又好像被雨水溼潤了眼角。他道:“我不要甚麼口頭上的感謝,如果可以,戰爭結束,給我一個機會,到我身邊來好不好?”
那時候沒有家國仇恨,也沒有於理不合。
你的國家對你不好,就到我這裡來吧,我對你好。
——
周寂疆忽然驚醒,他發覺脖頸傳來劇烈疼痛,夢裡那瞬間窒息感如影隨形。
深夜了,外面一片漆黑雪夜。 可週寂疆抬眼,看得一清二楚。
雁寒聲的手指放在他脖頸,束縛的姿勢,滿眼陰冷,漆黑的眼眸洶湧著嫉恨與憤怒。
“你知道你在夢裡喊著誰的名字嗎?”
周寂疆下意識想要吞嚥,但喉骨酸澀,竟然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雁寒聲的手指帶著雪夜裡深重的寒意,掐著他。
眼裡的痛苦卻那麼深刻,那麼撕心裂肺。
周寂疆閉眼再睜開,他不能不承認,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他竟然有那麼一刻感到快意。
這快意又很快被洶湧澎湃的愛意所淹沒。
“看著眼前這個人,你應該愛他,應該和他白頭偕老。”腦子裡有道聲音這樣說著。
不要。
蠱蟲會麻痺一個人的七情六慾,卻不會抹去一個人的記憶。
周寂疆甚麼都沒有忘掉,他無時無刻都在靠著回憶來獲得暫時清醒,就像是夢裡,那些記憶提醒著他以前遭受了甚麼……
周寂疆的精神狀態幾乎要被這種矛盾給逼瘋,他的腹部越來越疼,疼到他開始嗚咽開始喘熄,他想要撞牆,因為那樣腦子裡那道聲音似乎就會平息。
就好像苟延殘喘,步入死亡。
最終雁寒聲竟然沒拽住他,讓他的腦袋往後重重砸在了床面。
“咚!”周寂疆只覺得腦袋震顫,他暫時失去了意識。
雁寒聲瞬間鬆手,驚慌失措抱住他,在他耳邊喊他:“週週……”
周寂疆閉著眼,唇瓣因為劇烈動作而蒼白,他艱難喘熄,模糊不清說著甚麼。
雁寒聲貼近他,剛剛好聽見他說:“殺了我吧。”
周寂疆素來是個很堅定信念的人,哪怕身處困境他也不會抱怨氣餒,他只會堅持往上爬做到最好。
情蠱毀滅了他的意志,這是怎麼樣的痛苦,才會讓他說出這種話。
雁寒聲埋首在他肩頭,肩膀顫唞:“明明只要你說愛我就可以活下去,那麼簡單就可以了,為甚麼,為甚麼不肯愛我……”
周寂疆已經失去了意識,閉著眼,陷入黑暗。
他隱約察覺身上人在哭,哭得很傷心,上氣不接下氣。
最後他嘴裡被塞了甚麼東西,泛苦,應該是藥丸。
沒多久周寂疆就睜開眼,他滿臉茫然若失。
“剛才發生了甚麼?”
他說著還摸了下雁寒聲的眼圈,心疼似的,“好紅啊。”
雁寒聲搖搖頭,爬了兩下掙脫他的手指,眼睛深深盯著他,問他:“還喜歡我嗎?”
周寂疆心裡沒甚麼感覺,他之前是發了瘋喜歡,但現在悵然若失,愛恨都好像稀釋了。
但是他不想分。
“沒甚麼感覺。”於是他淡淡說,也伸手回抱住了身上的人,“但是我好像,不太想離開你。”
這算甚麼呢?
雁寒聲偏過頭,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周寂疆覺得不對勁了,想看雁寒聲表情。
雁寒聲怎麼也不讓他看,直接避開他的手,埋進他頸窩。
“……”周寂疆過了好久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雁寒聲應該是哭了。
哭得壓抑剋制,嗓音又低又啞。
周寂疆也靜靜坐在那裡把肩膀借給他,最終雁寒聲啞著嗓子說:“對不起,我也不想分開。”
但是不可以了。
雁寒聲做錯了好多好多事情,哪怕情蠱也不能讓周寂疆重新愛上他。周寂疆寧願五臟六腑受損而死。
雁寒聲想讓周寂疆愛他,他甚至覺得死也沒甚麼不好,周寂疆死了,他就去地府追著他永遠也不離開他。
可是真正到了這種時刻,雁寒聲後悔,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前世周寂疆還只是個前一刻奔赴戰場,後一刻就紅著臉跟他介紹婚禮流程的帝國元帥,滿身驕傲,對待心上人卻還是個會臉紅心跳的青年。
是他毀了這個被譽為“帝國的希望”的帝國元帥周忍,是他毀了原本幸福美滿的一切。
“殷二皇子馬上就會到這裡來接你走。”
雁寒聲抬起頭,輕輕說:“我要走了。”
周寂疆迷濛著眼睛,明顯狀態不對勁,甚至有點傻,這是情蠱解藥的副作用,但只要幾分鐘周寂疆就會徹底清醒冷靜過來。
但現在周寂疆還清醒不過來,他茫然拽著雁寒聲的衣角:“你去哪裡?”
雁寒聲喉頭滾動,又忍不住酸澀,他眼睛通紅,沒有回答。
種下情蠱,一旦受術者恢復清醒,施術者就會受到反噬,五臟六腑受損,痛苦而死。
這些他不想對周寂疆說。
門外響起飛行器即將降落的聲響,雁寒聲站起身,手覆蓋著他的手指,一點點從衣角拂去,就像剜掉了心臟。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真的要離開了。
“別哭了。”周寂疆竟然爬下床追上他,抬起他的臉,吃了情蠱解藥,還是不清醒,卻還給他細細擦淚。溫柔成了他的本能。
雁寒聲就順著他露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要是以前誰也想不到有人可以把雁三皇子拖入凡塵,讓他露出那種表情。
最後雁寒聲毫不猶豫把他推出屋外。
周寂疆還沒反應過來後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胸膛,身後殷天中迅速脫下紅色羽絨服給他套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那瘋子在哪裡?我要砍了他!”殷天中很暴躁。
周寂疆後知後覺,望向另一個方向,呆呆道:“他走了。”
殷天中低頭總覺得他狀態很不對勁,就好像被下藥一樣毒傻了,這讓他心肝都顫了。
“快回a國,找全星球最好的醫生來!”
他攬著周寂疆,朝著身後數不清的軍官,急忙吼道,“至於那瘋子,星際通緝,懸賞,追殺他”
然後馬不停蹄就把周寂疆帶上飛行器,小心翼翼護著他,往a國飛去。
漆黑的雪夜裡,那人就在暗處,像只不能見光的老鼠,注視著他們漸漸遠去。
觸目黑暗,死一般的寂靜裡,雁寒聲病態咬著唇,直至口腔裡有血腥味蔓延,他才逐漸清醒。
他忽然又想起前世周寂疆臨死前發給他最後一條訊息:
“我愛你,你還欠我一個婚禮,下輩子一定要記得來接我回家。也別對我那麼壞了。”
好可惜。
他沒做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