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對於當事人來說的刻骨銘心,於其他人而言,卻不過須臾。
而這須臾,又掀起了驚濤駭浪,局勢驟變。
帝國元帥周忍竟然親手掠奪藍星掌權者的精神力,這意味著甚麼呢?
失去了掌權者的強大力量,藍星在短暫昌盛後,可能又要風雨飄搖。
再進一步來說,帝國元帥周忍不就是為了一己私慾去搶奪雁三皇子的精神力修補身體,叛國了嗎?
帝國元帥叛國,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星際歷史上第一例。
所有人都不想接受這個現實,但就是這樣,婚禮上觀眾席愕然望著他們這對新人,更有養尊處優的膽小貴族直接嚇得四散而逃,生怕帝國元帥周忍瘋了,殃及他人。
帝國元帥周忍本來就是2S精神力級別的alpha,現在更是汲取了雁三皇子3s最高階別的精神力,強大到令人生怖。
儘管他沒有做甚麼,藍星上下民眾還是心生忌憚,軍部更是調集了全部火力,要是周寄疆有所動作,他們會立刻進攻。
當然,他們還是不願意相信帝國元帥竟然會叛國,那可是周忍啊,那麼年幼的時候就代替Omega弟弟上了戰場,一步步爬上高位,從來沒有利用過任何人。
他們想直接開槍,可是沒想到身後有人更快一步,偷襲了他們。
“……”
“週週……”雁三皇子單膝跪地,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從他唇齒間湧出,這讓他說話斷斷續續,虛弱不堪。
周寄疆劫持了藍星的雁三皇子,毫不猶豫按住了雁寒聲的肩膀,朝著那些各樣尊貴身份的賓客們,聲音從所未有的冷,說:“別過來。”
可是不管他怎麼擦,都是無濟於事,鮮血蔓延程度更甚。
殷天中不屑一顧:“可留下來不也是要被處死嗎?”
他是帝國的象徵,更是藍星高尚堅貞的風骨體現。
到了這種程度竟然還想向始作俑者求救。可見其用情至深。
棋差一招,走到末路,他卻並沒有羞惱於周寄疆的欺騙,反而很慌亂擦著西裝的衣襟。
明明是夏季,他卻覺得靈魂葬在了那個遙遠的極寒之地,從來沒有回來過。
“開槍!”軍官們宣告結局,吼道,“帝國元帥已經瘋了,他叛國了!”
他無措抬眼看向週週。
無數漆黑的槍口對著他,瞄準。
青年長身玉立,清瘦蒼白,被軍部的人包圍了,看起來就好像被圍攻的流浪波斯貓,身處劣勢,不減清雋貴氣。
“周忍元帥,要是你真跟他們走,那就是做實了叛國,叛國者人人得而誅之!”
“寒聲,永遠也回不去了。”他一連重複了兩次。
“嗨,周忍元帥,”殷二皇子簡直膽大包天,作為敵國戰場指揮官,竟然公然邀請他,“跟我回a國吧,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們國家的龍舌蘭酒是星際第一絕!這下我們有機會好好坐下來喝了。”
殷二皇子也盯著他唇畔那抹淡淡微笑,吊兒郎當氣息突然沉下去不少。
雁寒聲伸向他手掌的,在空中僵住。
周寄疆抿唇,低頭看著他,聲音難得溫和,可他說:“回不去了。”
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了,他還是忍不住恍惚。
他們誰都沒有動,衝動過後,誰也不想承擔殺死帝國元帥的責任。
可是事已至此,一切都毀了。
這個曾經的帝國元帥,在戰場上奮然救下過他們無數遍。在場的人大部分都受過周寂疆的照顧。
軍部派人來了。
周寂疆唇角牽動,還是笑了,他沒有想到事已至此,軍部要殺他,敵軍皇子卻跑過來跟他調笑,就好像怕他傷心要逗他開心一樣。
“我說真的,這次要不要跟我走?”
“開槍啊!”那為首軍官拔高聲量,催促。
這次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周寂疆受了甚麼變故要這樣做,但殷天中想把他帶走。
敗局已定,周寂疆明明知道,卻還一心要為國家赴死。
周寂疆很平靜,發現空中有轟鳴聲,他抬眸,沒想到一架紅色飛行器停在他不遠處,那人直接把頭從窗裡鑽了出來,笑得很開心。
殷天中想,那樣的人怎麼能怠慢辜負呢?本就應該捧在掌心好好對待的。
上次戰場,他們同飲龍舌蘭在雪地取暖,他邀請,周寂疆沒有同意。
“這場煙花秀好看嗎?我送給你的新婚禮物。”
軍官與士兵們望著他,拿槍的手指微微顫動起來。
婚服弄髒了。
“嘭!”把婚禮現場炸了,灰塵四起,浪漫花瓣化作粉末。
周寂疆自始至終沒有動,他朝著那些軍部,淡淡道:“如果我說我非要走呢?”
周寂疆仍然緊緊按著手下雁三皇子的肩膀,他做出這件事就有了預料,會插翅難飛。
周寄疆還沒有回答,軍部軍官們就怒了。
要不然,他心口怎麼會那麼疼,疼到無法呼吸了。
周寄疆環顧四周,淡淡望著他們,一個又一個,彷彿洞察人心,讓人止不住羞愧低下頭去。
最終周寄疆的目光定格在幾個身材魁梧的眼熟軍官身上,他抿唇。
那幾位軍官正是前段時期給他做過飯的漢子,怕他眼裡失望,連忙開口,第一個站出來為他辯解:“你們說他叛國,卻不知道他在戰場上被自己計程車兵偷襲,差點死了回不來!”
“哪怕這樣他還是不把訊息透露出來,怕影響藍星的聲譽,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叛國?”軍官注視著滿臉陰鬱的雁三皇子,頓了幾秒,還是鼓足勇氣道,“我更覺得這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怎麼可能呢?他們又不是刀劍相向的仇人,他們是戀人,正在舉辦婚禮。
直播已經鬧開了鍋,眾說紛紜,所有人都不相信帝國元帥周忍會叛國,也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行為。
但他們被那位漢子軍官說出的話鎮住了,原來“帝國的希望”差點隕落並不是因為敵人,而是因為自己人。
藍星帝國元帥曾經被很多人用槍指著,但怎麼也沒有想到過有一天自己用盡全力保護的人會想送他進地獄。
婚禮現場,有軍官動容,忍不住丟掉了槍支,眼泛淚意,怒罵:“我不管甚麼勞什子的叛國,我只知道周忍元帥單槍匹馬把我從敵軍俘虜營裡救下,那時候誰都覺得我必死無疑……他沒有放棄我!”
“是!”一呼百應,旁邊身著軍裝計程車兵以及軍官,有一部分直接扔了槍。
為首軍官氣得拿槍指他們:“你們也要叛國?”
“話不能這麼說,我不殺帝國元帥周忍就是叛國?那你問問那些看直播的觀眾,三分之二都不想要他死,那麼他們也叛國了嗎?”有伶牙俐齒者直接站出來。
“國家層面,我該殺他,可個人層面,如果殺了他,”軍官頓了下,“那我還算人嗎!”
周寂疆聞言,愣了愣,望去,陽光炙熱,他認出來那個發聲的男人就是給他做了兩頓飯的軍官們之一。
那位軍官鏗鏘有力說完,目光也投來,複雜晦澀。
“我們欠你太多。”
“你走吧。”
“……”
紛紛擾擾裡,周寄疆似乎一直恍惚,他只是短暫分了一點注意力給那些人,其餘都只是低下頭注視著雁寒聲。
雁寒聲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緊緊攥著他的手,蒼白細膩的臉,血跡斑駁,似鬼魅。
“不要走。” 他幾乎氣若游絲,只剩下了一口氣撐著,卻還是說:“無論如何,我會護著你。”
哪怕周寄疆剛剛對他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想要置他於死地。
“別跟他走,週週。”他小聲,近乎祈求。明明是那麼驕傲清冷的人。
殷天中有點受不住:“都是大灰狼,裝甚麼小羊羔呢?”
像他們這種在皇室裡成長起來的人,心思深沉,露出的脆弱只是蝴蝶的美麗,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
雁寒聲眼神瞬間陰翳。
殷天中頓了半秒,他覺得這個雁三皇子看人總帶著三分散漫,七分漠然。
那七分,是把人當成螻蟻、空氣。
這種人令人生出無端恐懼。
“我看就是你指使那些士兵去偷襲週週的吧。”但很快殷天中就回過神,冷冷道。
這句話引起軒然大波。
軍部第一個跳出來怒罵:“不許侮辱我們的皇子!”
雁三皇子是救藍星於水火之中的英雄!
哪怕他性情暴戾,陰晴不定,但他功大於過,這是不爭事實。
殷天中並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他可是為了接周寄疆走還帶了不少精兵,那些人對付這些前期靠帝國元帥周忍而後期靠雁三皇子雁寒聲的酒囊飯袋,足夠了。
“我可不是虛言,”殷天中慢吞吞從袖口抽出份調查結果,白紙黑字,甩給他們,淡淡道,“當初那場戰役,我就吩咐手下人不要殺周忍,要活捉過來給我當alpha寶貝……”
周寄疆眼神警告。
殷天中換了個說法:“給我當丈夫。”
周寄疆:“……”
這說法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無言望向那些本應該參加婚禮的賓客,那些人萬萬沒想到會摻和進藍星的內政秘事,眼神愕然。
所以一開始帝國元帥周忍惡意重傷藍星掌權者,大家以為他叛國,其實不是,只是私人恩怨,正常報復而已?
如果是這樣,那雁三皇子真是心狠手辣,利用未婚夫差點把人害死,倒還想著要跟人結婚度過餘生。
婚禮現場可是有各個星球而來的貴族客人,那些人要麼嘲諷笑話要麼震驚失語,反正這醜聞傳遍了星際。
家醜不可外揚,哪怕再忌憚雁三皇子,見到他從神壇墜落凡間又滿身汙泥,有士兵止不住惡意,怒視過去。
“你們這些人啊,吃著周忍給你們打出來的盛世繁華,卻還要重傷他。一個個上躥下跳,為了維護自己的掌權者,當真是正義極了。”最後卻是殷二皇子這個a國的人開口,結束了僵持,他笑眯眯道,“所以現在我能不能帶週週走了?”
那些人不回應,殷天中就要拉著周寄疆上飛行器。
可部分軍官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怒吼道:“他不許走!”
“夠了,臉都丟盡了。”話音未落被旁邊的一個軍官直接抽了一巴掌,接著那人說,“把雁三皇子暫時先關押起來,就以惡意傷害帝國元帥的罪名。”
殷天中倒也笑看這場鬧劇。
雁寒聲雖對不住週週許多,但對藍星其實還是利大於弊。
儘管他殘暴惡劣,至少在國家存亡之際,他站了出來,並且一手護住了藍星。
可現在他的部下要將他關押,懲處於他。
周寄疆閉了閉眼,站在人群中央,他感到極度荒誕。
這世間七情六慾,原是這樣可笑。
閉上眼陷入黑暗時,他的指尖卻被人極為珍視捧起。
那不是雁寒聲冰涼的手。那掌心很溫暖,就像是溫泉升騰而起的熱氣,把人包裹住了。
周寄疆愣愣抬眼。
“跟我回去吧。”殷天中坐在飛行器上,朝他伸出手,柔和了語氣,“我的星球裡沒有傷害、背叛、殺戮,它對待善良的人很友好,只要你到哪兒,你會很喜歡它的。”
“我會帶你去一個全新完美的世界。”
殷天中現在很像指引靈魂前往天堂的侍者。
周寄疆有那麼一剎那確實被牽動了心。
“週週,別去。”雁寒聲驀然出聲,苟延殘喘,拼盡全力攥住他的手。
他被周寄疆害成一無所有了。
眼裡卻沒有恨意,漆黑的眸子裡滔天的愛。在這種情形下顯得格外病態。
“別去。”
周寄疆注視著他,沒有動作,他俊秀的臉,有憐憫。
雁寒聲死寂的眼裡,驟然蹦出希望來。
可憐他也好,怎麼樣都好,不要跟別人走。好不好?
“他不跟我走,難道還跟著你去蹲牢子嗎?”殷天中暗自咬牙,諷刺他道。
其實他還是很忐忑。倒不是雁寒聲造成,而是他被拒絕過一次,知道周寄疆非常非常有國家情懷,怕人不想離開這顆藍色美麗的星球。
可週寄疆搖搖頭。
在直播裡,以及混亂的婚禮現場,所有人都看見他張開淺淡而蒼白的唇,輕輕道:“寒聲,我追逐你十幾年,保護這顆星球太久,真的很累。”
“接下來我要為我自己而活。”他聲音那麼輕,卻又那麼堅定要離開這兒。
雁寒聲愣愣流出淚來,說:“那我呢?”
他精神力受損,握住周寄疆腕骨的手指已經抖得不成樣子。黑髮汗溼,那張精緻俊美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那份惡劣清冷完全因為他添了偏執與痴狂。
周寄疆搭在他指骨,停頓很久,注視著他,不知道在想甚麼。
殷天中皺眉,他怕周寄疆犯糊塗說出“我們兩清”這種話來。
可週寄疆只是嘆了口氣,然後手上用力,一點點掰開那緊緊攥著他的根根指骨。
“寒聲。”他低低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你現在這樣痛苦是因為想抓住我,而不是愧疚。”
“不是的。”前世失去周寂疆的那幾年,他無時無刻都在愧疚,無時無刻都在後悔。
雁寒聲迫切想要辯解,他伸手想攥住周寂疆的衣角,可他抓了個空。
周寂疆毫不猶豫轉身。
“你要嘗過我這樣的苦痛,才能真正感到愧疚,那才是贖罪。”
他一步步離開他,登上別人的飛行器。
分別最後一句話,他說:“所以就這樣痛苦下去吧,像我一樣。”
就這樣給雁寒聲判了死刑。
週週恨他,又在愛恨當中掙扎痛苦,所以也想要他跟他一樣,餘生都在愧疚贖罪裡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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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