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周寂疆醒來後已是第二日凌晨,他躺在病床上緩慢轉了個身,剛剛好對上床頭一刻不歇注視他的漆黑雙目。
雁寒聲眼下灰黑,似乎未睡,盯了他一夜。
當死亡降臨,時間變得彌足珍貴,雁寒聲一秒都捨不得移開目光,只想再慢點再慢點。
周寂疆被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醫院的消毒水味兒很重,尤其是這間病房,雁寒聲給他開了窗。
“我不想呆在這裡了。”周寂疆盯著窗邊人碩長的身影,驀然開口,“呆在這裡讓我很難受。”
白花花的牆面像是死人臉上慘白的妝。
周寂疆不喜歡作為病人的身份待在醫院,他想要離開。
雁寒聲脊背挺拔,在那一刻似乎有剎那顫動,他不敢回頭看病床上清瘦蒼白的青年,只強顏歡笑道:“可是你舊傷未愈,一清醒就出院不好。”
“……”
醫生只是以一種很複雜很無奈的眼神望著他漸漸走遠,樹下泛黃的葉片飄落,落在他頭頂,蕭條失落。
然而還沒半秒,周寂疆腳背就被人捧住了,那瞬間他腳趾都蜷縮在了一起。
可這時候可不是傷感的時間點。
周寂疆不自然撐著床面艱難起身,腳尖已經緩慢碰觸到了冰涼地面。
要是主治醫生聽見了周寂疆這番話估計能氣到腦殼疼,病人需要靜養,他婚禮上一通胡鬧豈不是加速死亡?本來還能活到黃昏,他出院就得把自己折騰到正午就入土。
雁寒聲捏緊了手指,他沒想到周寂疆昏迷時聽到了一切。
雁寒聲沒有應聲,也不知道同不同意他這個荒誕的請求。
“承你吉言。”周寂疆低下眼瞼,輕輕笑了聲。
那樣至少顯得熱鬧些。
雁寒聲默然承受著他的壞脾氣,俯身彎腰取了鞋給他套上。
“餘下不過一日可活,我不想浪費在醫院裡。”他說著說著,抬起淺色眼眸,顯而易見的疲倦,“帶我回家好不好?婚禮正常舉行,我希望我生命的最後一刻至少能在大家的歡呼聲下死去。”
最終周寂疆腳步不穩,被Omega視若珍寶單手抱起來,開了飛行器車門,小心翼翼放在了後座。
簡直恨不得能與他骨血相融。
醫生祝他新婚快樂,卻沒有說百年好合。
帝國元帥周忍,曾經的“帝國的希望”從雪地裡苟延殘喘活了下來,卻終究逃不過命數,還是要隕落。
沒道理一個星球的帝國元帥要蜷縮在潔白的病房裡,安然又平淡死去。
更沒想到周寂疆那麼冷靜,甚至能用這麼平緩淡漠的語氣說出他的結局。
醫生看得清楚,總覺得他們相處模式很怪異,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揮揮手,說:“再見。”
他不動,周寂疆就自己動。
“永遠也沒有下輩子了。”
周寂疆沉默了幾秒,他在雁寒聲即將轉身那刻,忽而開口:“可是,我不是活不過今晚了嗎?”
他想要站起來走兩步,最好走出醫院。
周寂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莫名其妙的一句道歉,沒頭沒尾。
周寂疆以為雁寒聲辦理出院手續時醫生至少會譴責他們不懂事等等,可是甚麼也沒有。
心裡只剩下惆悵,惘然。
“該走了。”雁寒聲不喜歡他與別人密切交流,在旁邊忍耐良久,最終還是伸出手攬他入懷,緊緊與他貼合在一起。
醫生崇敬他,又阻止不了他出院,畢竟他也時日無多了……
“你做甚麼?”他忍不住語氣鋒利。
周寂疆抿唇,他忽而覺得喉頭澀得發緊,就好像小時候很想很想得到的玩具,終於成功得到手了,可是這時候他已經長大不需要了。
“新婚快樂。”醫生說。
——
就這樣吧,他累了。
剛想說兩句,周寂疆視線定格,就不由自主閉上了嘴巴。
“下輩子,你再等我好不好?”
周寂疆閉了閉眼,再抬眼,淺淡眸子裡甚麼也沒剩下,他注視著雁寒聲,說:“寒聲,沒有下輩子了。”
路人驚呼與起鬨聲音,在車外一陣又一陣,調笑著帝國元帥一個Alpha竟然讓雁三皇子公主抱了。
朝生暮死的蜉蝣,生命短暫而可悲,尚且有探索世界的勇氣。
“對不起。”雁寒聲忽而說,“我好像還是沒有及時接你回家,對你也還是那麼壞。”
衣衫摩攃聲音響起,雁寒聲揹著身子,一動不動聽著身後病床上的動靜。
他看見抵著他膝蓋的俊美男人抬起臉,黑鴉鴉的眼睛竟然溼潤,淚光點點。
但他們嘴上揶揄卻還是訝異於雁三皇子那樣一個暴戾惡劣且厭惡Alpha的掌權者,竟然能為了喜歡的未婚夫做到這種地步。
一般來說正常Alpha與Omega關係,都是Alpha照顧討好Omega才對。很多Alpha有時候做盡一切都很難換回老婆的一個吻。
他們這對身份不俗又顏值高的組合,簡直令Alpha豔羨。
此刻,飛行器後座被眾人羨慕嫉妒恨的清瘦男人卻只是掙扎了下,還是無法抵抗被雁寒聲抱在膝蓋上的命運。
他們的角色互換了。
雁寒聲比尋常Alpha還要強勢,不容拒絕。
“我說過很多次,不要把我放在你腿上。”可能是掙扎過程裡周寂疆呼吸困難,臉也漸漸浮上紅色,強調,“我是Alpha。”
他看起來很生氣。
雁寒聲抿唇把他放在腿側,雖然不坐在腿上了,但周寂疆還是感到難以呼吸,他默默又坐遠了些。
哪知道車速加快,周寂疆始料不及又跌回去了。
雁寒聲下意識按住他的後背,把他護在身下。
“發生甚麼事了?”他開口,眉眼清冷,嗓音低沉冷硬,充滿不悅。
司機顫顫巍巍:“前面好像,好像有人故意攔住我們了。”
聞言雁寒聲往外看去,不知看到甚麼,眉心皺了起來。
難不成是雁寒聲的仇家?
與此同時,周寂疆剛剛浮現了一個念頭,就聽到車窗外響起一道清脆乾淨的嗓音:“我家皇子想請周忍元帥出來一敘。”
周寂疆微愣,竟然是找他?
“別去。”雁寒聲幾乎立刻按住他纖細的腕骨。
雁寒聲很少露出如臨大敵的神情,他沒有怕過甚麼人,只是覺得厭煩。 “是誰?”周寂疆也起了好奇心,他注意到雁寒聲摸向腰間槍支的小動作。
雁寒聲沉默,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說,最終他還是說了。
“是a國的殷二皇子。”雁寒聲說前半句話時聲音很冷,接著又停頓了下,看向周寂疆,“你戰場上的對手,a國的戰場指揮官。”
後半句話更像是強調。是沒有安全感的體現,不安才會介意這些事情。
他不喜歡這個人,因為這個人也覬覦著週週。
雁寒聲介意,卻還是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週週是個甚麼樣的人。
某些角度上來說,週週是個很執拗很古板的人,就比如愛情觀念上,他不會愛上帝國的皇子,就像是不會愛上仇人的兒子。
雁寒聲知道週週不會愛上殷二皇子,所以才敢放心大膽說出來。
“他可能是跟著其他星球的人過來參加我們的世紀婚禮。”說到這兒,他冷笑一聲,“敵國的皇子不夾著尾巴做人就算了,還大張旗鼓攔車。”
周寂疆愣愣回憶那個穿著紅色軍服滿身張揚的殷二皇子,想,他大抵是來勸他別結婚。
以前他就勸周寂疆別在藍星待了,去a星玩。
外面還在喊,讓帝國元帥周忍下去一敘。
“別管他。”雁寒聲對司機道,“直接開過去。”
最終他們直接開往了暢春園,省去了園林接親等等不必要的繁瑣步驟,穿上西裝婚服,等待賓客們入座。
飛行器從街頭開到街尾,滿城的樹都繫著飄揚著的紅綢帶,士兵們圍在街邊,注視著從不同星球過來的各大貴族們,要是有意外,隨時準備解決。
這是百年來最大規模也最浪漫的婚禮,是掌權者獻給帝國元帥周忍的愛。
周寂疆很顯然不在狀態。
旁邊人一直重複誇讚雁寒聲的深情,以及表達對周寂疆的羨慕。
“雁三皇子還開了場直播,全國人民都能看到您的婚禮呢。他們一定也很為您開心。”
帝國元帥周忍二十幾年有大半時間都是為了國家,除去就是追逐雁三皇子,現在他雖然手腳不好成了廢物Alpha,但又追到了雁三皇子也算很好了。
畢竟掌權者的愛,能保他平安。
可惜誰也不知道周寂疆會活不過今日,他會死在這萬眾矚目的婚禮現場。
掌權者的愛,太歸於重了,他擔不起。
“全國人民都能看見嗎?”周寂疆遲疑著問。
旁邊人應了聲。
周寂疆也就不說話了,他抿唇,也不知道胡思亂想甚麼。
直到站在婚禮舞臺,他站在原地,看著雁寒聲在他父親也就是君主的牽引下,一步步走向他。
這個場景他前世想象了無數遍。
可是真正來臨了。
路旁鋪灑著數不盡層層疊疊的嬌豔花瓣,烈日高照,周寂疆被那捲著花香氣的熱風吹得有點迷糊。
以至於雁寒聲走過來,牧師念著一生一世的誓詞:“您願意與這位先生攜手同行……”
周寂疆睜著眼,沒有答。
幾秒空檔,婚禮程序被他中斷了。
眾人等待著,卻沒有等到。
“他願意。”最後雁寒聲眼神幽幽,替他答了。
周寂疆仍舊沒有應聲。
接下來的程式是要Alpha主動傾身吻心愛的Omega,牧師在旁催促,周寂疆卻遲遲沒有動作。
雁寒聲眼裡湧動著不安,但還是溫柔喊他:“週週,我們結婚了,親我一下吧。”
他以為周寂疆不會親他,甚至做好了直接主動的打算。
可週寂疆那刻卻動了,他緩慢在眾人視線下,低頭親上了雁寒聲的唇瓣,輾轉磨蹭,溫柔繾綣。
雁寒聲恍惚,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周寂疆這樣的吻,他只是強硬掠奪,周寂疆無力反抗……
還未來得及沉迷,雁寒聲驀然睜開眼,高大清瘦的青年腰背塌陷,壓在了他胸膛。
原來周寂疆已是強弩之弓,已經走到末路。
直播裡觀眾卻是不明所以,望著相擁的兩位新人。
周寂疆聲音很低,他們聽不見。
可雁寒聲清晰聽見了。
周寂疆在他耳畔問:“你會後悔跟我結婚的。”
一開始他就警告,說不要後悔。
雁寒聲愣了愣,抬手抱住他,他以為周寂疆是在說他即將要跟一個死人結婚,會後悔……
“沒關係,”他搖搖頭,埋進周寂疆的頸窩,“等你死了,我就去陪你,下輩子我再去找你。”
周寂疆也笑了。
真是深情厚誼,陰魂不散。
如果說他前一刻還有一絲猶豫,那麼聽完雁寒聲的話就當真沒有遲疑了。
“好可惜,”他低低道,“可是我不想要下輩子遇見你了。”
雁寒聲愣了愣,被這句如刀刃鋒利的話所割傷,想退開,問他甚麼意思。
可下一秒,周寂疆趁這機會,毫不猶豫侵入了雁寒聲精神的薄弱地帶,並且一點點抽絲剝繭,搶奪龐大的力量。
是的。他在全國人民以及各個星球來的貴客面前,毫不留情,碾碎雁寒聲的精神力,並且利用3s精神級別的力量飛速修復身上各個傷口。
只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周寂疆鬆手,雁寒聲身體無力往下滑,單膝下跪,他眼神充滿不甘與愕然,問他:
“為甚麼?”
周寂疆笑了。
雁寒聲靜靜地看著他,他看起來很憔悴,薄唇很淡,又咬著唇,勉強撐著挺直了脊背來,身軀晃晃悠悠。
雁寒聲還有最後一口氣,輕而易舉就可以一手製住他。
可最終雁寒聲沒有,他只要一個答案。
“因為躺在雪地裡真的好冷,真的好疼啊,”周寂疆忽而俯身用盡全力抱住他,彷彿從他身上汲取溫暖,親密咬他耳朵,呢喃細語,“我當時滿腦子都是你,想著我們的婚禮要辦不成了,好可惜。可是你呢?”
“毫不猶豫想要踩著我的屍體登上掌權者的位置,卻又反過頭來要跟我結婚,照顧我一輩子……”
他頓了半秒,搖搖頭:“寒聲,你這樣的深情厚誼,我看透了,我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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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