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娛樂圈看起來光鮮亮麗,剝開外皮,卻也只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名利場罷了。
謝庭寒幼時還會控制不住情緒,少年時期卻完全成熟了,他慣常會玩弄心術,比誰都裝得好。
也正是如此,謝庭寒父親曾經給他找了心理醫生,治療多年,反而心理醫生被他騙了過去。
可是如今,他卻像退化了,將自身漸豐的羽翼斬斷,根根羽毛拔出,弄得鮮血淋漓。
在娛樂圈裡毀掉一個人的聲譽說難也不難,謝庭寒很快就找到了那些人的黑料,輕易封殺,爬也爬不起來。
【其實主角受前世也這麼做過。】888系統冷不丁道。
主角受前世成為天王巨星後封殺那些人已經不是問題了,他一個個把那些侮辱過周寂疆的人都毀了。
包括主角攻,更慘,家裡破產,住地下室,從天堂掉到地獄,還被人拉到小巷子裡給套了麻袋打死了。
“是嗎?”周寂疆沒甚麼情緒,評價了句,“他前世可以那樣做,可是這次,羽翼未豐。”
“出去。”謝庭寒緩緩直起脊背,轉過頭來,眼裡是顯而易見的怒意。
周寂疆身上一直都有股淡如水的味道,可接近過他的人就會知道他眼裡隱含堅定。此刻他站在樓梯口,低頭望來,臉色蒼白,神情冷淡,竟然有了股曾經的黑髮少年氣質。
其實他對謝庭寒這個“哥哥”有些許印象,大概是在五年前,他創業失敗,沒有辦法,只能在朋友介紹下進入娛樂圈。
謝庭寒沒有說話,他對於所有人都是那樣,姿態高高在上,眼神毫無溫度,好像真的是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
經紀人後來被保鏢們狠狠丟出莊園大門,才恍惚明白。
經紀人再也不像前一次逆來順受,這五年他作為經紀人已經忍得夠多了,他冷冷丟了句:“你看看如果你失去了星星的光環,他會如何對你。”
別墅裡光線很暗,那人坐在那裡,在菸灰缸裡抖著菸灰,客廳燈光照著他臉,半明半昧。
可這麼嚴重的傷只是草草包紮。
系統也覺得謝庭寒太急了,這沒有好處,只有弊。
網路暴力無休無止,經紀人揪出幾個噴子要告,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且正氣凜然的人一個滑跪紛紛說自己未成年……他還是告了。
經紀人恍惚間覺得時空調轉,倆人卻仍舊互相折磨,只是地位不知不覺換了。
那夜,下了場瓢潑大雨,網路上微博熱搜也全是一片偶像大塌房的大亂鬥。
他以為他只是運氣好,那個黑髮少年湊巧看見他就選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生來就處在上流社會爾虞我詐之間的人,怎麼可能如此隨意。
那面容青澀俊秀的少年單膝跪地,被人按著後頸親吻,額頭薄汗,轉過頭來滿面迷茫模樣。
那是一雙彈鋼琴的手。
“你看不明白嗎?他在害你!”
隨即他摔門而去,頭也沒回衝進了雨幕,他覺得謝庭寒彷彿被下了降頭,放棄前程去追逐一個根本不可能的人,簡直無可救藥。
謝庭寒抬了下手,露出了被胡亂纏著的手掌,與那隱隱透出血跡的紗布。
可是手底下的明星都因為自身原因而塌了房,網友們戰鬥力強,認為他包庇明星,又在眾明星塌房事件中抽出空兒來討伐他。
於是今晚。
他當時還尚青澀,是一個不成熟的經紀人。可當時公司裡上層領導讓謝庭寒選經紀人,那一夜爆紅的黑髮少年,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便指定要了他。
“……”
周寂疆這次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俊美男人一手掐著煙,一手扯了下襯衫衣領,接著朝他笑了笑,唇瓣上下輕碰,對那經紀人說:“你覺得是為甚麼?”
心理壓力太大,經紀人開始失眠脫髮,焦慮不安,如墜地獄。這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那個住在謝家莊園裡的瘋子,那個惡鬼。
歇斯底里後,安靜到無聲。
樓下,客廳裡的兩個人下意識仰起頭望他。
“你明明比誰都清楚!”經紀人嘶吼著還欲再喊甚麼,忽而聲音就卡在了嗓子眼。
經紀人愣了愣,抬眼朝那樓梯口自始至終都沉默著的人看去,片刻,他愣住了。
當時他有工作安排,去找謝庭寒,在書房裡窺見了黑暗裡掩藏的罪惡。
謝庭寒似乎張了口,可是距離太遠,周寂疆聽不太清。
“果然是他啊。”經紀人企圖克制,可是拳頭還是越攥越緊,直到指骨狠狠砸在茶几上。
可是那群網友照常黑他笑他,甚至還挑釁他要不要把全網友都告了。
謝庭寒只是覺得他剛入行,比較好拿捏。
周寂疆站在樓梯口,聽著經紀人歇斯底里,質問謝庭寒為甚麼要那樣做。
往前走了幾步,周寂疆的腿腳磕在扶手上,不小心在樓梯口發出細微聲響。
謝家莊園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中年男人,正是謝庭寒已經辭職的經紀人,這經紀人,在圈子裡是很有名的“造星專家”。
“你也在報復我是不是?”經紀人恍惚,“報復我對他的苦難視而不見?”
時隔幾年,經紀人望著那個徹底成熟穩重了的清俊男人,恍惚間想起好久好久的那個纖細脆弱少年。
時隔幾年,周寂疆突然就成了謝庭寒的男朋友,兩個人互相折磨,謝庭寒甚至還在自取滅亡……
“別看他。”謝庭寒皺眉看他眼神卻一如多年前帶著厭惡憤怒。
經紀人瞥了眼樓梯口的人,跟周寂疆目光相觸,又低下頭看了眼謝庭寒,那瞬間他似乎眼裡浮現火光。
周寂疆仍然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爭執,看著他們不可調節再到分道揚鑣。
然後再看謝庭寒忽而抬眼望來,與他視線相對。
謝庭寒眯了眼,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似的輕輕笑起來,隨即他淡淡掐滅了煙,說:“過來抱抱我,我只有你了。”
距離遠,周寂疆只能看口型。
顯然謝庭寒很明白他看得懂,事實上他也看懂了,但是他並不想應。
半晌他下了樓,在謝庭寒溢滿歡喜的眸子裡,轉身拿了傘,毫不猶豫走出了別墅大門。
謝庭寒下意識想叫住他,問他到底去哪裡,但又似乎怕他說“跟你沒關係”,一時間只能坐在那裡死死注視著他。
似有所覺,周寂疆回過頭來,淡淡說:“我很快回來。”
好像一個即將出差的男人跟新婚妻子道別,濃情蜜意,讓她乖乖在家等待。
謝庭寒恍惚在這樣的溫柔下,隨即勉強笑了下,很僵硬,好像不會笑的人硬生生擠出來表情,顯得怪異驚悚。
“好。”
周寂疆出去第一時間就在草坪和庭院的位置,找到了怒氣衝衝往外走的中年男人。
今夜沒有星星在夜空裡熠熠生輝,樹葉隨著雨滴而簌簌作響,風吹得傘都傾斜了。
草地上長著一排老荊棘樹叢,這裡是出莊園那道鏤花鐵門的必經之路。
周寂疆撐著一把黑傘,清瘦身軀在狂風暴雨裡好似隨時要倒下,他垂著頭等人走過來,聽到聲響,抬起頭。
“你笑甚麼?”經紀人皺眉,周寂疆前幾年就是這樣淺淺微笑著,溫順至極的模樣。
“你還記得我嗎?”周寂疆輕輕問他。
“我不記得。”經紀人不由得攥緊拳,他沒帶傘,風雨打在臉上,只覺得疼得厲害。
周寂疆沒有不渝,他反而意料之中,他繼續說:“我對您印象很深。”
他清冽的嗓音如同清晨撕裂黑暗的第一束光,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模糊了。
經紀人聽著他若有若無的聲音,不由得回憶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黑暗逼仄的書房。
青澀纖細的俊秀少年一把推開人,最後落得傷痕累累的結果。
他佝僂著背,走出書房依然是深夜,他忽而看見甚麼,視線落在一直低垂著腦袋的那個中年男人身上,然後問:“你看到了對不對?”
“窗外那個狗仔,你也看到了對不對?”少年神情麻木疲倦,望向他,眼睛卻好像鋪了層月光,皎潔乾淨,他很冷靜陳述一個事實,說,“總有一天我會死的。”
其實很多人不知道周寂疆他不是隻會縱容主角受,他不是隻會逆來順受只會被人欺辱,他也嘗試過求救。
畢竟原劇情,主角受應該是在謝庭寒父親死後就認真搞事業了,不會再和深情炮灰有任何關係。可是當時主角受欺辱他那樣狠,一點兒也沒對他失去凌虐的興趣。
周寂疆當時只是覺得自己比較招人討厭,主角受才脫離原劇情那樣折磨他。他對自己的死亡也隱約有了預感,不想要崩劇情,試圖引導主角受,帶他去看心理醫生,無果。
沒辦法了,他不能眼睜睜看主角受遊走法律紅線,這小世界畢竟還是現代社會。 他開始求救,可是所有人都好像看不見。
那時候,中年男人不敢抬頭看他,說:“我沒有,沒有看到……”他不敢抬頭看到少年看他失望的眼神。
出乎意料,周寂疆沒有責罵他的麻木不仁,也沒有蔑視他見死不救,只是習以為常般,沉默盯了他幾秒,然後輕輕“嗯”了聲:“好的,前輩。”
後來這一幕,成為了經紀人永遠也忘卻不了的記憶,這是他進入娛樂圈包庇明星做不道德事情的開始,也是他墮落的開端。
其實狗仔不止拍下頂流歌手與周寂疆的親吻照片,也有別的,黑暗的東西。
在那晚去謝家莊園後,隔了幾天,他又去了一次書房,那次他花重金從狗仔手裡買了那倆人親密又怪異的照片,然後交給了謝庭寒銷燬。
少年當時靜靜站在書房門口看他們。
經紀人知道他親手堵住了少年衝破黑暗的唯一一束光,可是沒辦法,他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他真的沒辦法……
或許是因為這份愧疚與羞恥,他把照片複製了一張。
這張照片壓在隨身碟裡,長達幾年沒有人再去檢視,也有可能永遠也沒有人再去開啟,發現那照片底下黑暗而病態綺麗的時光。
經紀人出神。
如今,那個纖細脆弱的清俊少年已然成了一個很優秀的醫生,也變得更高大,成熟清俊的男人撐著傘,在瓢潑大雨下,靜靜注視著他。
“你到底找我做甚麼?!”經紀人哪怕面對謝庭寒也沒有這麼壓抑,他對謝庭寒只是來自於獵物本能的恐懼,可是對於這位周先生,他……
有愧,有自卑。
吞噬人心的怪物佔據了他的身體,他變得尖銳,不通人情。
周寂疆卻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針鋒相對,他很平靜訴說:“您當時沒有救我。”
經紀人已經完全瘋了,抱著玉石俱焚想法,才會到這裡來,企圖把高高在上的人摔碎。
可是沒有辦法,他一個人對抗那樣強大的力量無異於以卵擊石,絕望下,他又歇斯底里:“所以呢?”
“既然覺得不好意思,那麼就應該補救,而不是頂著雨發瘋,”周寂疆淡淡望著他,彷彿他的崩潰只是小孩子無理取鬧,他冷靜道,“我知道你存下了很多狗仔的照片。”
——
周寂疆回到別墅依然是二十分鐘之後,他拖著略微不便的腿腳,扶著樓梯把手,慢吞吞往上面走。
忽而走到二樓最後一個臺階,他失力,沒穩住重心往後仰,即將摔下樓時卻又被人穩穩扶住。
謝庭寒罕見眼裡有後怕,忍著怒氣:“就連這樣,你也不讓我幫你嗎?”
周寂疆站穩身子,抵著他胸膛,身體僵硬到極致,甚至手指蜷縮在一起。那是極度緊張的表現,周寂疆的身體潛意識會排斥他。
他甚麼都不必說,就往人心口插了一把刀子。
“這樣做了,你心裡的愧疚就能削弱嗎?”周寂疆推開他,拖著腿繼續往上走,每一步都生疼,如人魚剛剛學會了行走,在刀山火海里煎熬。
謝庭寒閉了閉眼,忽而叫住他:“我知道你剛才做了甚麼。”
周寂疆腳步一停。
他緩慢轉頭,對上那人幽幽的黑眸,如星星墜入了微波粼粼的湖面,謝庭寒這顆星星只為他而墮落。
周寂疆晃了下神,然後扯了下嘴角。
原來真的有人會做到對你好就付出一切,對你壞就讓你生不如死。這種極端,偏執病態,不正常,卻又顯得極其稀少。
“重活一世,我不知道我那些年裡有多想你,”謝庭寒低下來頭,近乎語無倫次對他說,“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對我怎麼樣都可以,我甚至想要你殺了我,但是我怕髒了你的手,你那麼幹淨跟我一點兒也不一樣……”
“……”
夜雨吹打著窗,風掀起窗簾一角,帶來濃重的寒意。周寂疆目光定格在窗外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湖面,忽而道:“就像是首都市中心私人醫院裡那樣,你還奢望著我會信你的鬼話嗎?”
謝庭寒胡亂搖頭:“我沒有,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真的知道錯了?”
周寂疆注視著他,眼睛一如既往淡然溫和,又似乎隱藏著其他甚麼東西。
“你如果真的知道錯了,那麼在首都市中心私人醫院裡,我問那些話,你就應該一字一句給我解釋清楚,而不是繼續你所謂的欺騙。”
伴隨著謝庭寒驀然抬眼,茫然失措。
“為甚麼不保護我?”
“你對我做甚麼了?”
“只是這樣?”
在首都市中心私人醫院一開始的相處還歷歷在目,周寂疆每次睜著複雜而溫柔的淺色眸子,問他這些問題。
每次在周寂疆的期待目光下,謝庭寒選擇撒謊,他騙他說是他男朋友,騙他那些傷疤只是孤兒院遭受了不公平待遇……
他否認了他的錯誤,與周寂疆身上那些傷疤撇清了關係,也隱瞞了一切,只想跟周寂疆在謊言裡再續前緣。
卻沒發現周寂疆對他的接觸越來越抗拒,越來越恐懼,越來越失望,越來越尖銳。
“我給過你機會。”周寂疆輕聲道,“我一直在等,等你真心實意跟我說一句道歉。可是那麼久了,你始終沒有跟我坦白一切。”
謝庭寒全身都僵硬了,問他:“所以在a市那一次你徹底對我失望,決定直接‘恢復記憶’撇開我?”
周寂疆沒應聲,預設。
兩人對望許久,謝庭寒竟然恍惚笑出聲來,笑得滿眼麻木空洞。
原來,他一開始就錯了。
他隱藏的卑劣與追逐,在周寂疆眼裡那樣渺小,又可笑。
周寂疆怎麼想呢?
看啊,殺了我的人重活一次,竟然開始欺騙我了。
跟小丑一樣還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呢。
謝庭寒幾乎控制不住情緒緊攥著周寂疆的手,把人帶到了臥室,甩在柔軟的床上。
他不安,憤怒,心裡撕心裂肺疼,叫囂著只能有徹底得到眼前人才能獲得安寧。
周寂疆偏過頭去,除了喘熄急促了些,一切都平靜得可怕。
“其實少年時期,我去醫院驗過傷,也留下了證據。一直存放在身上,帶到了a市,存放在出租屋裡,讓我室友幫忙帶了出去。”
那夜方清池坦白一切對他的覬覦,搬出出租屋。
“佛說因果報應,那麼,今生種甚麼因,來生結甚麼果。”
周寂疆對他說:“但這一切與你沒關係,你可以走了。”
出乎意料,方清池拎著行李箱,沒有轉身就走,反而笑了聲。
“是跟我沒關係,但是我可以多管閒事。你想要做甚麼,我都可以幫你,這一切不是因為我愛你,而是單純因為我想要救你,我想證明光是存在的。”
“好。”
“……”
謝庭寒骨血層層寒涼,只覺得唯有心臟處滾燙,讓他臉不自覺紅了起來,呼吸困難。
難怪周寂疆明明一開始就有前世記憶也不準備出國進修了,卻還是要回a市,他徹底失望後就想著怎麼毀掉他。
“你不該推開你身邊那些人的,要是你不推開,我就算有證據也動不了你。”
哪怕他有驗傷報告,有照片,有……
古代官商勾結可以讓一個人蒙冤而死,現代社會黑暗一角也完全可以做到。
周寂疆前世孤軍奮戰,被洶湧的黑暗淹沒。
重活一次,他已經無需把一切都藏在心裡,因為勝局已定。
他淡淡道:“你很快就會入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