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醫院慣常是生離死別的地界,牆壁潔白,擺設簡潔死板,在裡面待久了無可避免會有壓抑感。
可醫生跟護士都漸漸喜歡上了那個414單人病房裡的年輕男人,周寄疆。
原因也很單純。周寄疆社交圈子簡單,他似乎沒有甚麼親人跟好兄弟,這段時間馬不停蹄往醫院跑的人也就只有那個天才歌手。
可謝庭寒畢竟正爆火,剛剛要提升知名度的時候,他白天裡身上有許多工作安排,無法時刻在醫院待著,於是他便提醒醫院裡的人儘量照顧照顧414病房裡的人。
醫院的人本覺得麻煩,可當他們刻意接近那個沉默寡言又溫和的男人時,便很快真香了。
周寄疆瞧著悶聲不作響,竟然是醫科大的畢業生,要知道醫科大算是本國裡數一數二含金量很高的大學了,不少學生出了社會就是行業頂尖人才。
最喜歡他的人莫過於護士了,他們有男有女,有些年輕人比較開朗,哪些晦澀知識不太明白,就跟周寂疆聊會天。
另外,就是醫生。
這所私人醫院裡也不少周寄疆的師哥師姐,遇到校友,這些醫生經常會藉著檢查身體的緣故,來探周寄疆的底。
“羨慕這句話我已經說倦了,小周快說說你跟謝大歌手的感情史,我要取經!”
少年唱著他的成名曲,舞臺下他光芒萬丈,應援棒閃著光,他獲得了無數人的喜歡。
“小周,其實我們都感覺你能跟謝大歌手那樣熠熠生輝的星星在一起,他還對你這麼好,簡直讓人不可置信。”
那是謝庭寒故意挑出來,謝庭寒剛出道時接的第一個業務,第一個唱歌舞臺。那時候謝庭寒才十六歲少年,舞臺上少年身著簡單黑色T恤,青澀面容已有後來男人清冷傲氣的痕跡。
被圍在中央的男人坐在病床邊,吵吵嚷嚷中,他沉默了會兒,說:“我忘記了。”
有個醫生主動調和氣氛,斟酌著語氣說,“要是我的話,怕是搞笑到夢裡都能笑醒。可是你不覺得你對謝大歌手謝庭寒的態度好似老鼠遇到貓……總之,我們都覺得你那樣很不正常。”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螢幕裡傲氣又冷漠的謝大歌手,這幾天對周寄疆無微不至照顧,連牙刷跟拖鞋貼身衣物都一手把控到了變態的程度,醫院裡眾人對這#頂流歌手愛上我#的現實經歷無比羨慕……
“或許,”他低頭,搖搖頭笑了笑,“是我不正常吧。”
旁邊有人附和:“對啊,我胃也不好,我就喜歡吃軟飯。”
從小到大周寄疆一步步紮紮實實又勤奮努力,他這樣的人本就是讓老師最喜歡的孩子,天賦不高但勝在努力。談完,那些醫生表情皆是如那些老師一般溫和,很滿意周寄疆的醫學水平。
氣氛陡然尷尬了起來。
周寄疆坐在床邊,聽到那個名字,他不受控制抽[dng]了下腳,拖鞋滑落,腳心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真心換不得真心。這連外人看著都很不是滋味了。
對啊,醫院裡誰不知道周寄疆醒來了身邊有謝大歌手陪伴,可他唯獨忘了這個人。
每當這時謝庭寒都會低下頭掩飾失落瘋狂的眸色,然後儘量遏制著自己竭力想靠近的心思。
歌聲悠揚中,那些醫生面帶不解望著他。
病房內的電視還掛著,放著一部音樂綜藝。
熱情醫生們便只能露出遺憾神情來,不過他們看周寄疆稍微一誇就通紅了臉,忍不住更過分調侃了句:“也對啊,小周你男朋友可是謝庭寒啊,這還工甚麼作?要我,直接躺平任寵。”
周寄疆光著腳踩著地板,一點點寒氣傳進了他的心。
可週寄疆仍然抗拒,儘管沒有甦醒第一天那樣反應劇烈,但謝庭寒接近時仍然會無法剋制僵硬了身體,木頭一樣任由人湊過來親近。
周寄疆剛出社會還沒找到工作,就被問了好幾句要不要來這所私人醫院入職,他每次都是不好意思抿唇,搖搖頭,說,“我還沒有這個打算。”
“……”
醫生門也是聊嗨了,後知後覺感到冒犯,正當他們愧疚至極,瘋狂在腦子裡搜尋其他話題時,身後半掩的門卻“嘎吱”一聲被人輕輕推開了。
高大男人靜靜站在那裡,也不知聽到多少,他眸光漆黑如寒星,在定格在病床上幾人包圍著的年輕男人身上時方有一絲餘溫。
周寄疆此刻被熱情包圍,穿著藍白病號服,手指放在膝蓋處微屈,紅著臉掰弄著手指,又不知怎麼,臉又蒼白了下來。
謝庭寒很少看見周寄疆有那樣豐富的表情。
無論是失憶前或是失憶後,周寄疆在他面前始終是身背挺拔,面無表情或是滿眼憐憫。
謝庭寒討厭那種憐憫又無可奈何的目光,那曾讓他覺得噁心,好像周寄疆是甚麼狗血救贖文裡以身飼魔的悲憫佛陀……
很可笑對吧?
一個孤兒院出來的可憐蟲被折磨成那樣,還會憐憫一個高高在上施暴者。謝庭寒曾經篤定,他無法被任何人救贖,他自生下就該是凌駕於所有,運籌帷幄……直到周寄疆死。
那三年灰暗,世界不再五彩斑斕,他的眼前失去了所有顏色。
“……”
所以周寄疆只有受折辱折磨時才會露出那麼點其他的神情,而他離開了謝庭寒,在醫院裡卻是放鬆自然,還會失落難過。 沒有他,周寄疆會過得很好,跟一個普通人一樣。
這個認知讓謝庭寒幾乎眼尾飛快泛了紅,幾乎控制不住心頭的暴戾因子,那些人聒噪好像蒼蠅,唯獨周寄疆不一樣。他想把他們從這個世界都除去,只剩下他,跟周寄疆。
可是不可以啊。周寄疆前世今生都那樣管制著他,就是不想他殺戮。
謝庭寒壓抑到指骨發白,面上卻帶著清淺笑意。
其他醫生站著又似乎成了虛擬物,謝庭寒眼裡只有周寄疆這個人,輕輕喚他:“週週。”他走過來,身高腿長眼神又清冷,莫名坐在周寄疆邊上的醫生感到一絲壓力,識相起身,讓出來位置。
謝庭寒自然坐下,將渾身如僵化失神的年輕男人攬入懷中,常年彈鋼琴的手指帶著細繭輕輕撫著他瘦削沒幾兩肉的後背。
這是個宣示主權又強硬的姿態。
周寄疆很快身體就微微顫唞起來。
醫生們看著他們倆相貌都不差,在一起氣氛自然令人舒服,年輕點女醫生差點沒露出姨母笑,趕緊祝福他們,問他們甚麼時候官宣公開戀情。
在本國,同性婚姻法早已透過,兩個男人結婚也不是甚麼稀奇事了。
謝庭寒微微抿唇,似在思考這個問題。
周寄疆卻看都不用看謝庭寒,他太瞭解這人了,他知道謝庭寒果斷又強勢,腦子動得快,此番停頓也只是為了吊足人胃口。
果不其然,醫生露出了好奇目光,謝庭寒這才緩緩道。
“大抵就是後三天了,想開個記者會。”謝庭寒黑髮下耳尖發紅,似是迫不及待,轉頭注視著身邊人俊秀蒼白的臉,說,“其實我更希望直接跟週週結婚呢,不知道今年秋冬可不可以……”
“後三天不是農曆七月初七,七夕節嗎?真浪漫啊。”
“哎,這麼急,”也有醫生們鬨笑,“小周又不會跑。”
“……”
謝庭寒流連男人蝴蝶骨處的手指有一瞬停頓,似要把他徹底折斷羽翼才甘心。
“那可不一定呢。”他意味不明道。
周寄疆也下意識抬眼,想說先緩緩。
可他下一刻就整個人觸電似的一震,口中出現了淡淡血腥氣。
後側腰部的病號服微微掀起一角,有骨節分明又冰涼的手指溜進去,摩挲著腹部危險邊緣。
有眼尖醫生看見那藍白條紋有不正常隆起,條紋都彎了。他神情莫辨,趕緊不好意思支開了身邊同事,然後逃也似的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了這對容貌不差的戀人。
周寄疆也不再掩飾抗拒,他皺了眉,低頭想把那隻手拉扯出來,可是沒想到兩隻手交疊那刻,男人呼吸漸深,一用力,將他壓倒。
病床發出不堪重負巨響,表示承受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真是太難了。
也是怕了會塌床,然後出去見到醫院裡人異樣的目光。周寄疆連掙扎都輕了,也就是如此男人更加長驅直入,吞噬著他的柔軟,將他的逃避都視若無睹。
到最後周寄疆都麻木了,謝庭寒這才順著他被咬破的口腔內|壁那處,依依不捨又好似心疼碰觸了下,便心滿意足鬆開了他。
兩人倒在病床上,謝庭寒特意避開了周寄疆剛拆了紗布結了痂的額頭,埋在他頸部,緩和著呼吸。
很意外,謝庭寒那樣一個氣勢強勢凌厲的瘋批,黑髮卻柔軟如貓,埋在他頸側,全然喜愛依賴。周寄疆出神想著呢,唇又被不滿咬了下。
謝庭寒討厭周寄疆想別的,那樣會讓他恐慌,讓他覺得周寂疆是不是想起了甚麼以前的事……又讓他覺得他被隔絕在周寄疆之外的世界。
周寄疆也被痛感拉回到現實,發現謝庭寒半撐著低頭,剛好視線相撞。謝庭寒眼神晦暗彷彿要將他吞吃入腹才能平去心頭溝壑。
良久,他扯出來一個笑,眼裡卻半分笑意也無,突然說:“你不覺得你現在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嗎?”
“我知道。”無比清楚明白,並且甘之如飴。
謝庭寒心頭既痛,又有些意動,低頭吻他,他仍然避開,於是那些藏著細密情意的吻便悉數落在他的側臉,頸部。
“我不喜歡他們接近你。”謝庭寒喘熄著說出這句話,“我們趕緊出院,好嗎?”
這句話,好似徵求意見,實則強勢,不容許任何拒絕。
謝庭寒想佔據他的愛,他的時間,他的一切。好像貪婪的惡鬼渴求著人間。
“……”
左右不需要他發表意見,周寄疆也就躺著平復呼吸,懶得說話。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