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霸道仙修,忠犬魔尊(十)
翌日清晨, 燕凌霄走出房門時,發現隔壁房間的門虛掩著,進去一看, 裡面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床單也沒有一絲褶皺,整潔得好像沒有人住過一般。
他在客棧裡找了一圈, 最後在庭院裡發現了聞人月朗獨坐的身影。
聞人月朗還是那身白衣,盤腿坐在石階上, 身姿挺拔, 右手袖管空空蕩蕩。微瀾劍橫放在他腿上, 而他略略垂著頭,左手慢慢拂過錚亮的劍身。
身邊是飛鳥蟲豸的歡聲啼鳴,他的身影卻好似與這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燕凌霄能感覺得到,不過一夜時間,他的修為倒跌了好幾個大境界。然而更折磨人的事實是, 他可能再也沒有辦法用劍了。這對於醉心劍道的武痴聞人月朗來說, 是比修為倒退更令他難以接受的事情。
燕凌霄走到他身邊坐下,問道:“恢復得如何?”
聞人月朗面色如常道:“尚可。”
天才大多都有自己的傲氣, 就算一時失意,也未必需要旁人的憐憫。這一點燕凌霄很明白,所以他沒有嘗試安慰對方甚麼, 只是看著天邊的流雲, 隨意道:“魔尊並沒有去萬靈宗, 你可以放心養傷。”
聞人月朗聞言, 心中算是鬆了口氣, 點點頭道:“萬幸。”
然後兩人都默契地閉口不再言語, 他們坐在客棧後院的臺階上, 清晨柔潤的風拂過耳畔,涼爽愜意。直到太陽昇起,明媚的日光落到兩人身上,為他們的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燕凌霄不耐地皺起眉頭,起身挪到了背陰處。
聞人月朗道:“正是。”
燕凌霄一直沒有想過,該如何準確定義自己與若寒的關係。三百年前他做魔尊時,若寒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可要說只是部下,也不太純粹,畢竟沒有哪個尊上會和自己的部下上床的。
只是他的記憶中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烙印。在他的印象裡,若寒從始至終都是緘默的,溫馴的,會小心翼翼伏在他膝頭趨奉乞憐,會因為他隨意的一個撫摩而渾身發顫,會在到達頂峰情難自抑時露出隱忍哀求的神情——即便如此,在沒有得到允許之前,他也從來不敢觸碰到燕凌霄的身體。
感謝別人的救命之恩,對於他來說是一件稀罕事。畢竟他天資出眾,進步神速,一路走來都是同齡人中最出色的那一個,向來都是他救別人,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所救。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一個剛入宗的弟子,如何會有如此強大的實力,甚至能與魔尊交手而不落於下風?既然有這樣的實力,又為何從未被世人提起,好似憑空出現一般?
聞人月朗本該將這些事情一一盤問清楚,可又覺得沒甚麼必要。不管對方是誰,至少他用的是靈力,那就一定是友非敵。而且,他昨日還救了自己的性命。
他並不會因為和對方上了幾次床就產生甚麼奇怪的感情,一開始不會,後來就更不會了。遇見聞人月朗之後,他就與若寒斷絕了此類往來,回歸到了正常的主僕關係。
但一想到他出手時充盈的靈氣,聞人月朗又打消了這樣的想法。只覺得此人身份成謎,讓人看不透。
燕凌霄聞言便意味不明地笑了聲,舊識嗎?算是吧。
他這麼一說,燕凌霄又想起了昨日看到的人,他問道:“那人……便是新任魔尊?”
聞人月朗見他陷入沉思,便出聲問道:“你與他是舊識?”
思及此處,聞人月朗道:“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多謝你昨日出手相救。”
如果說是伴侶,那更是無稽之談。燕凌霄自問從沒對他動過心,與他行雲雨之事,也不過是為了抑制體內的魔魘,好讓自己不至於頻繁失控暴走。
燕凌霄實力強大,身份又如此神秘,若是真的認識魔尊,似乎也不是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聞人月朗未動,看著他將身體藏於房簷陰影下,看向被日光照得發亮的地面時微微眯起眼睛。他似乎很討厭曬太陽。
聞人月朗稍作停頓,薄唇輕抿,似乎在回憶著甚麼,片刻後他回答道:“前任魔尊死後,魔族無主……曾被他鎮壓的魔將們紛紛捲土重來,想要奪得魔尊之位。然而短短數十年後,不知發生了何事,魔族內亂,他們氣焰全消,外界只知最後所有的魔族都奉一人為主,那人便是今日的魔尊。有傳言說他滅情絕欲,殘暴程度比起前任猶有過之。”
對這種事情,燕凌霄從來都保持著無所謂的態度,就算不是若寒,也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只不過若寒體質特殊,恰好能緩解他的痛苦,態度又還算讓人滿意,不管他說甚麼都會照做,所以他們一直保持著身體上的糾纏。
“他是何時,又是如何成為魔尊的?”
燕凌霄聽他說著關於那人的事情,腦海中浮現出一張乖巧順從的臉,怎麼都沒辦法將那張臉與聞人月朗描述的形象對應起來。
靈氣之始,來自日耀月華,因此凡正道修士,大多親近日月之光。燕凌霄卻反其道而行,不似正道,倒似魔修。
海棠花在主人掌心荼蘼盛開,但從不曾得到憐愛。
燕凌霄早已習慣了像綿羊一樣柔軟無害的若寒,所以再次見到他時才會驚訝。
他沒想到若寒能成長到今天這個地步,甚至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昨日他在若寒心口刺了一劍,那個位置……是心脈。那時情況危急,他並沒有多考慮甚麼,如今想起來,卻怎麼也忘不掉自己劍鋒刺入對方胸口時那種觸感。
他會有事嗎……
燕凌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出神許久,直到聞人月朗將他喚醒。
“嗯?你說甚麼?”
“我說……”聞人月朗面色有些蒼白,好脾氣地重複第三遍:“魔氣似乎並未除盡,可否請你幫我運功逼出?”
燕凌霄自然沒有甚麼不願意的,二人回到聞人月朗房間,對坐運功,燕凌霄的靈氣進入聞人月朗筋脈之中,探查之下才發現他的身體狀況極差,看來與若寒的那一戰確實令他元氣大傷。
往更深處探去,便能發現他丹田之內盤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如附骨之蛆一般,任憑燕凌霄嘗試了各種辦法,也沒能將其完全驅散。
他不自覺皺起眉,收回靈力道:“不行,這道魔氣已經完全深入你的丹田內府之中,若強行除去,勢必會損傷你的根基。”
聞人月朗無奈嘆氣,沒想到他都那麼果斷地斬去右臂了,還是無法逃過被魔氣侵擾的結局。
好在殘留在他丹田中的魔氣只是十分微小的一縷,暫時還不會對他的身體產生太大的影響。但若是不能及時祛除,時間長了難免不會有意外發生。
“既然無法祛除,那便只有淨化之法了。”
“淨化?”
燕凌霄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聽說魔氣還能被淨化。
聞人月朗道:“你可曾聽說過世外境?” 世外境,傳說中與世隔絕的方外仙鄉。據說那裡靈氣充沛,到處是奇珍異寶,世外境人就算不修仙,壽命也可達到數百年。
它的傳說由來已久,只是從未有人真的進入那個地方,隨著時間推移,世外境也就如同桃花源、蓬萊洲一般,被當作是隻存在於理想中的虛構之所了。
燕凌霄道:“那不是個傳說嗎?”
“不是傳說。”聞人月朗神色堅定,“它是真實存在的,我曾有幸去過。”
他曾在機緣巧合下救過一個孩子,沒想到那孩子竟是世外境之人,他也因此獲知了進入那個地方的方法。
“世外境中有一處靈泉,名喚天池,具有祛魔淨化的功效,若是能在天池中修煉幾日,我體內的這道魔氣,也許能完全消除。”
燕凌霄道:“我與你一同去。”
照聞人月朗的說法,世外境只在破曉時分才能進入,現在是黃昏,還須再等幾個時辰。
燕凌霄回到房間,發現澤生閉著眼睛蜷縮在床上,手中死死抓著被褥,身體不停發顫。他似乎一整天都沒有離開過房間。
燕凌霄覺得有異,上前檢視,澤生緊鎖著眉頭,發尖溼漉漉的全是冷汗,口中不停喃喃:“不是……我沒有……我沒有……”
看著像是陷入了夢魘,燕凌霄叫了他幾聲也不見他清醒,於是伸手探查了他的身體狀況,然而瞭解得越多,他的面色就越沉。
澤生的心脈不知為何忽然急速衰竭,就像遭遇過重創,一半的人族血脈導致他的身體相比於純血魔族更加孱弱,心脈衰竭後就更加難以壓制魔氣。魔氣會在他的身體裡不斷壯大,直到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崩潰為止。
傳說世外境中秘法無數,也許會有能救澤生的辦法。
燕凌霄不想讓澤生死,所以破曉之時,他帶著澤生與聞人月朗一起來到了世外境。他懷中抱著澤生清瘦的身體,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也不知聞人月朗做了甚麼,上一秒三人還在客棧房間之中,下一秒便全然換了一番天地。
萬丈蒼穹之下,山巒起伏,群峰聳立雲端。繚繞的霧氣淡如輕紗,浮動勾勒在天地間。抬頭望去,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天,唯有大片大片彷彿沒有盡頭的白。腳下是透亮如鏡般的鹽澤,倒映出地上萬物的影子,水天相接,上下一色,玄妙無邊。
這裡確實是個靈氣充盈的寶地,澤生體內的魔氣被暫時壓制下去,他滾燙的體溫也恢復了幾分正常,只是仍然沒有醒來。
眼前光影一閃,他們面前忽地出現了個矮小的人影。
這是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女童,扎著討喜的雙丫髻,髮間點綴幾朵桃花,圓臉杏眼,臉頰肉嘟嘟的,若是身下再騎上一條大胖金魚,便活脫脫是個年畫娃娃。
聞人月朗對著她一拱手,溫言有禮道:“見過聖姑。”
聖姑揚起腦袋看著他們,粉嫩的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一開口便是相當老成的腔調。
“你來了,異鄉人。”
燕凌霄看著眼前的小娃娃,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覺得她像個學大人說話的小屁孩。不過他心裡很清楚,世外境與外界不同,有獨立的秩序法則,眼前看似稚嫩的孩童,真實年齡也許遠在他們之上。
聞人月朗道:“聖姑知道我會來?”
聖姑高深莫測道:“我不僅知道你會來,還知道你為何而來。”
不等他再問,她直接轉過身:“跟上吧,我帶你們去天池。”
聞人月朗與燕凌霄對視一眼,跟在了她的身後。
境中空茫一片,沒有草木水澤,也沒有日月變換,他們對時間的流逝完全失去了概念。不知走了多久,聖姑停了下來,對他們道:“前方便是天池,要想淨化魔氣,只需在池水中修煉七天,方可保你無虞。”
看來傳言說得沒錯,世外境果真是個造微入妙之處,他們才剛到,聖姑就知道了幾人是為淨化魔氣而來,也不知她是否真的通曉命數,極往知來。
聞人月朗不多作耽擱,謝過聖姑之後就直接進入池水之中,盤腿坐下開始調息。他進去沒多久,水汽盪漾,霧氣升騰,再次散開時,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燕凌霄有求於人,語氣難得客氣起來,抱著澤生對聖姑道:“不知您可有辦法救他?”
聖姑抬眼看著燕凌霄,視線又在澤生身上點了點,語氣聽不出一點起伏,冷淡得不似真人:“能救,但我勸你放棄,別做無用功。”
燕凌霄手臂不自覺緊了緊:“為何?”
聖姑緩緩閉上眼,輕撥出一口氣:“不過一副殘軀,就算強救回來也活不了多少時日,這是他的命數。”
命數?
燕凌霄若是肯認命,那他早死了無數次了。
“沒有別的辦法嗎?”
聖姑道:“肉身不過表象,你若真想讓他活下去,便讓他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燕凌霄:“他該去哪?”
聖姑:“你不知道嗎?”
她的問話讓燕凌霄不由得陷入沉思。
這意思是……澤生該去的地方與自己有關?
他想起初見澤生時心臟那不尋常的悸動,澤生第一眼見到他就能認出他的身份,還有對方身體裡那道來歷不明的封印。
澤生不過是個弱小的半魔,打從一出生便待在伏魔村從未出去過,又有誰會特意在他身上設下封印,要封印的又是甚麼呢?
燕凌霄沉思良久,越想越覺得,澤生的身份絕不僅僅是一個半魔那麼簡單,可這又和自己有甚麼關係?
聖姑緩緩睜開眼,目光靜靜落在燕凌霄臉上。
“異鄉人,你認為……這世間真的有平白無故的重生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