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忌日
遊川從來沒有這樣用心地照顧過誰。他的思維和大多數男性一樣, 不太在生活細節方面的東西,不會費心糾結哪條領帶更襯今天的西裝外套,也不追求將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如果不用出門的話, 他更願意一整天都穿著舒舒服服的睡衣。
但紀珩不一樣, 他是個相當挑剔的人,就連用甚麼味道的香水都要經過層層篩選, 堪稱高階生活的典範。
遊川本以為照顧他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沒想到事實完全相反。紀珩在他這裡一點脾氣都沒有, 乖得不像話。
唯一麻煩的就是他太缺乏安全感了, 需要時時刻刻都能看到遊川的身影, 一旦離開,他就會陷入慌張失措的狀態。
這些天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遊川時常覺得自己像是在帶孩子。
紀珩的變化很大,從前那些桀驁驕橫的表現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總是很害怕犯錯, 因為之前打碎過玻璃杯, 後面好幾天他都對類似玻璃這樣的易碎品表現出抗拒,生怕自己再打碎一次。
這樣的狀態其實很不正常, 但任景輝表示只要順著他的情緒,慢慢他就會恢復理智,不必著急。
於是遊川只能繼續每天做紀珩的人形抱枕和老媽子。
紀珩失蹤這麼久, 偌大的紀氏群龍無首, 高層們一直都很焦灼。得知紀珩已經回家時, 絡繹不絕的電話幾乎要打爆遊川的手機, 他不得不暫時關機。
遊川並不關心紀氏怎樣, 天塌下來了還有紀澤明頂上, 他現在只想讓紀珩好起來。
進門時,他注意到了門口擺著的那束黃色薔薇花。
與世隔絕的生活持續了大概半個月, 終於出現了轉折點。
這就是過去二十多年裡,紀珩所過的生活麼?
還真是……愉悅得令人上癮啊!
紀瑛雙腿交疊著放在辦公桌上,撐著頭思索著甚麼時候才能將“代理總裁”這個稱號的字首去掉。
他的人生好像忽然從困難模式換成了氪金模式。
紀珩看著幾乎要完全枯萎了的黃色薔薇,伸出手指在乾枯的花瓣上撥弄了一下,捻下一片枯瓣在指尖細細揉搓,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頭看向遊川,眸子依稀閃過他最為熟悉的暗光: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已經很久沒有功夫管它了,本以為過了這麼長時間花苞應該已經徹底枯萎,沒想到它乍一看懨懨的,細細觀察卻發現花瓣中心處還留有一絲柔潤。
這倒是十分出人意料。
紀瑛最近心情很好,自從當上了代理總裁,曾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如今都只敢低著頭和他說話,一個個謙卑得令人發笑。紀家老宅裡的人也不再像防著外人似的不和他來往,反而紛紛主動和他攀親帶故,將“見風使舵”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你以前送我的花,記得嗎?”
“該送你新的了。”
紀瑛被推舉成為了代理總裁,在紀珩缺席期間暫時代行總裁職責。
得知這個訊息時,遊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甚麼也沒說,繼續給紀珩衝藥。這兩天紀珩的狀態已經明顯有了起色,有時也能和他進行正常交流了。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恢復,到時候他不管他是想要奪回紀氏還是報復紀瑛,遊川都會陪他一起。
紀珩很喜歡這種花,於是遊川把在陽臺上吹冷風的紀珩叫進來,將花送到他面前。
秘書敲了敲門:“紀總,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您看需要提前準備一下嗎?”
紀瑛“嘖”了聲,對她揮揮手:“知道了。”
上個視訊會議才結束沒多久,又要開會,令人煩躁。 像紀氏這麼大一個公司,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工作要忙,尤其是總裁,從早到晚一點放鬆的時間都沒有,連睡個午覺都成了奢侈,董事會那些人還都像水蛭一樣挖空了心思想著怎麼壓榨他,紀瑛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好在明天就是週末,他總算能喘口氣了。
第二天一早,紀瑛到花店買了一束百合花,再次開車來到了御景路39號。
距離他上次來沒過多久,不過他這次的心情和那時相比已經完全不同了。紀瑛把花放到紀九思的墓碑下,嘴角勾起笑意:“爸,沒想到吧,到最後我才是您最優秀的兒子。”
他的目光移到趙妤的名字上。
“總有一天,我要讓媽媽也能正大光明地到這裡來看您。”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甚至還想把趙妤這個女人的墓遷出去。這個毀了他們一家的女人,有甚麼資格和他的父親葬在一起?
這樣的野心紀瑛沒有宣之於口,他只是盯著兩人的那張合照,目光變得更加堅定。
話都說得差不多了,紀瑛抬手看了眼時間,從大門原路返回。
他並不知道,在自己從裡面出來時,不遠處的黑色轎車裡坐著兩個人,正遠遠地注視著他的身影。
遊川皺了眉:“他怎麼也來了?”
紀珩垂眸看著手裡捧著的黃薔薇,沒有說話。
今天是紀九思的忌日。
也是趙妤的。
兩人下車來到大門口,剛要進去,紀珩忽然停下腳步。
遊川轉過頭看向他:“怎麼不進去?”
紀珩只是望著被火炙烤過變得漆黑一片的門牌,默默搖了搖頭。
不知不覺,距離那場火災發生已經過了十六年了。十六年的時間,足夠一個懵懂的孩子成長為可靠的大人,但這麼長的時間裡,紀珩再也沒有踏入過這個自己曾經的家,一次都沒有。
只要他沒有親眼見過,那麼別墅在他心中就永遠如同記憶力那般美麗鮮活,從不曾死去。母親最喜愛的那片薔薇花從,也依然在陽光下繁茂依舊。
許多年來,紀珩每每想起這些,母親破碎的面容就會在眼前浮現。紀珩永遠也無法忘記,她是怎麼死死捧著他的臉,眼中燃燒著駭人的亮光。
她說:“紀珩,你不聽媽媽的話了嗎?”
紀珩很聽話,他最後幫母親實現了長久以來的心願,同時,他也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從那時候起,紀珩就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踏進御景椒湯路39號的資格了。
他最後彎下腰,將手裡的黃色薔薇花輕輕放在門口,然後對遊川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紀珩不想再做這樣一個心無歸處的孤魂野鬼了,他想擁有屬於自己的,與所愛之人一起組成的,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