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驚雷
一整個下午天色都陰沉沉的,風顯得過於平靜,烏雲不斷下壓,翻騰在天邊,正在醞釀著一場不知甚麼時候會突然發作的急雨。
遊川想起自己在蛋糕店的預約,趁著雨還沒下下來,帶上車鑰匙打算早點把東西拿回來。
“去哪兒”
紀珩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來。
遊川頓了頓,決定到時候給他個小驚喜,便隨口找了個理由:“去幹洗店拿衣服。”
紀珩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懷疑。
這些小事林伯早該安排好了,需要遊川自己上門去取
還是說……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紀珩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捱不過多疑的本性,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這是您預訂的蛋糕,感謝您的光臨~”
舒亦澄愣愣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早已淚流滿面。
沒有回應,遊川第一次在他面前冷漠得像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毫不留戀離開的樣子彷彿他們從前那麼多年的情誼從來沒有存在過。
“不管別人和你說了甚麼,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判斷,不要因為一時的矇蔽做出衝動的事情。”
這個時間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各色車輛來來往往,開一段路就要堵上一陣子。
見他這個樣子,遊川還有甚麼不明白的,他一把拉開門,將舒亦澄帶出來,鄭重的按住他的肩膀,沉沉的聲音被疾風割裂,卻一字不落地落到他的耳朵裡。
——
“小澄,上次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我並不認為你我之間還有甚麼需要單獨解決的問題。”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說的完全正確,遊川不見舒亦澄最大的原因,就是怕刺激到紀珩,導致他做出甚麼偏激的事情傷害到舒亦澄。
在舒亦澄眼中,紀珩就是個為了得到遊川無所不用其極的人,遊川和他在一起完全是被逼無奈的。
點開郵件,看到裡面的內容,紀珩的瞳孔微微縮了縮,眸光逐漸變冷,心中暴虐漸起。
“小澄,你聽我說。”
在紅燈前停下,遊川不自覺地掃了眼後視鏡,陌生的景色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出那段路很遠,那個獨自蹲在地上哭泣的脆弱身影早已看不見了。
“小澄”遊川稍稍側過身,仍按著門把手,“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
“有甚麼事嗎?”
遊川開車時有些心不在焉。
遊川提著精緻的禮品袋,推開玻璃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潮溼的空氣撲到臉上。
“叮咚”一聲提示音響,紀珩的電腦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
現在有人願意幫他,他們有共同的敵人,只要讓川哥知道紀珩沒那麼不可動搖,他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的!
想到這裡,舒亦澄眼睛裡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太想回到當初和遊川相伴的生活了。
但遊川此時關注點卻不在這裡,他面色微沉,皺眉看著舒亦澄,問道:“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收回視線,看著紅燈裡不斷跳動的數字,面沉如水。
舒亦澄道:“不巧,川哥,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為了策反他,不惜將毫不相干的人拖下水,紀瑛為了達成目的還真是不遺餘力啊。
“川哥。”
舒亦澄一咬牙,直言道:“你不讓我聯絡你,是為了保護我對不對因為紀珩威脅你,你怕他對我下手,所以才不敢見我對不對”
“快要下雨了,我不方便送你,快回家吧。”
“我說對了”他的反應讓舒亦澄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眼睛一亮,語調上揚:“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身後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
遊川:“你知道甚麼了?”
遊川回過頭,身形纖瘦,眉目柔和的少年隔著半人高的展示櫃,直直地望著他。透明的展示櫃裡散出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為蒼白的臉色增添了一絲活力。
舒亦澄幾步走到遊川面前,把手按在遊川手背上:“我有話想問你,我們去別的地方說好嗎?”
“我是個成年人,很清楚自己要甚麼,我和紀珩之間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很喜歡他,這一點毋庸置疑。你也許無法接受,但你不能否認。”
“過好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你能照顧好自己,別再來找我了。”
“小澄。”遊川嚴肅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迫使他直面自己的問題:“告訴我,這些事情是誰讓你知道的”
去時只花了十幾分鐘的路程,回來堵了一個多小時,昏沉的天色已經無法分辨晨昏,空氣中充斥著雷雨將至的潮溼氣味,刺激著人的鼻腔。
“我不相信!”他對著男人的背影喊道:“如果他沒有威脅你,你為甚麼不敢見我!”
“你還要拿這些話搪塞我嗎?”舒亦澄眉頭緊皺,顯示出一種委屈的神色:“我都知道了,川哥。”
結合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來看,究竟是誰向舒亦澄透露這些事情,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這不重要!”舒亦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認真道:“川哥,你別再把我擋在一邊了好不好有甚麼事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不管紀珩有甚麼手段,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怕的。你別為了保護我受他的威脅,別勉強自己和根本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他覺得胃部一陣抽搐,陣陣乾嘔的慾望衝擊大腦,他捂著肚子緩緩蹲下,將臉埋進懷裡,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低聲嗚咽起來。
遊川不露痕跡地看了看四周,已經有好奇的顧客朝他們這邊看過來。他輕輕撥開舒亦澄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堅定。
遊川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開啟了車門。
遊川開啟走進臥室第一眼沒看見人,隨手把手裡的禮品袋擱置在門口的櫃子上。
浴室裡隱隱傳出水聲,他抬步走過去,正好看到紀珩在洗手池前,把臉埋進一捧清水裡,激起清凌凌的水聲。
“怎麼這個點兒洗臉”遊川問了一句。
紀珩一頓,單手撐著檯面抬起頭來,凌亂額髮溼溼地向下滴著水珠,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部輪廓一直流進脖頸,黑色衛衣的領口溼得徹底。
他一雙眸子黑沉沉的,薄唇微微抿著,沒回頭,透過面前巨大的鏡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身後的人,冷光下面板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
“你去哪了。”
不對勁。
遊川從他低啞的嗓音中,敏銳察覺到了他正拼命隱忍的情緒。
這情緒來得毫無預兆,遊川回想著自己出門前紀珩的狀態,猜測或許是在他出門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甚麼事,又或許紀珩對自己離開時間太久產生了不滿。 他上前一步,主動解釋道:“回來正好趕上晚高峰,在路上堵了很久。”
“我問你去哪了?”
紀珩忽然抬高聲音重複了一遍,他的手指一點點蜷縮攥緊,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盡數暴起。視線尖銳得如同針扎一般,直直刺進遊川眼裡,彷彿要讓他任何掩飾都無所遁形。
遊川清楚地感知到,對方的怒意是衝著自己來的 ,聯想到今天和舒亦澄的相遇,某種猜測在腦中成型,他的神情反而平淡了下來。
“你不是找人跟蹤我嗎?我去了哪裡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語氣淡漠,連一絲慌張解釋的跡象都沒有。
紀珩冷眼看著遊川,對方甚至吝嗇於隨口編個謊言騙一騙他。
陰暗情緒如浪潮一般在胸口翻騰,他怒極反笑,回頭惡狠狠盯著遊川的眼睛,喉結滾動:“是啊,我是找人監視你。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又怎麼能知道你揹著我在外面乾的好事呢?”
猜測成真,遊川的心徹底沉下去,他冷冷地看著紀珩:“我乾的甚麼‘好事’”
“你今天去見了誰,需要我提醒你嗎?”
迎著紀珩滿是狠戾的目光,遊川說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到底是憤怒還是失望。
為了遷就紀珩的情緒,他主動斷掉了和舒亦澄的聯絡,壓抑著自己的本心縱容紀珩一次次越界,他已經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了紀珩最大的安全感了。
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監視,不過是紀珩宣洩佔有慾的第一步罷了。當他發現這種手段沒辦法滿足自己的慾望時,就會逐漸演變出更過分的手段。
引誘、脅迫、囚禁……
這些遊川在前世已經體會過了。他很清楚,面對紀珩這樣的人,只要一次退步,身後等待自己的就是再也爬不出來的深淵。
而他不想重蹈覆轍,一點也不想。
“在你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之前,我們沒有談下去的必要。”
冷冰冰扔下這句話,遊川轉身就走。
被他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刺痛了眼睛,巨大恐慌瞬間席捲了紀珩,他想也沒想就追上去,在遊川開門的前一秒用力攥住對方的手臂。
“你不準走!”
他的霸道讓遊川眉頭緊蹙,強壓下心中怒意,遊川道:“我們現在還有甚麼好談的”
紀珩現在處於極度不理智的狀態,甚麼都聽不進去,受他影響遊川的情緒也有些浮躁,繼續說下去只會加劇兩人之間的矛盾,遊川不想浪費時間進行無效溝通。
這句話卻讓紀珩會錯了意,誤以為遊川要和他分手。
“不……不可以……”
心臟劇烈得不正常,紀珩呼吸沉悶急促,大腦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無暇顧及,此時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遊川離開。
他發了狠,慢慢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要是敢走……我不會讓姓舒的好過!”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遊川的耳邊炸響,這一瞬間,前世種種在他眼前浮現。
他一次次的妥協放棄,紀珩的步步緊逼,舒亦澄被人惡意打到殘廢的右手,精神病院最後的對視……
堅韌的心裡防線驟然崩潰,他終於放任洶湧的怒意掌控了自己,一把攥住紀珩的領口,紅著眼睛將他死死按倒在門口的木櫃上。
木櫃發出沉重的悶響,花瓶砸到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薔薇花連同花瓶一起碎了滿地。精緻的蛋糕從禮品袋中掉出,靜靜躺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你到底要我做到甚麼地步……”遊川幾乎將整張臉貼到紀珩面前,原本白皙的臉色漲紅,額角青筋突兀。他閉了閉眼,將已經到嘴邊的怒吼強行嚥下,咬牙道:“別動他……否則,你會後悔的。”
不能讓前世的悲劇重演,這是遊川給自己定下的底線。
紀珩滿不在乎地扯出一絲微笑,赤紅的雙目盯著遊川,眼底是無盡的陰狠和森寒:“你知道的,我甚麼都做得出來。”
遊川怒從中來,舉起拳頭幾乎下一秒就要向紀珩砸去,可攥緊的拳頭不停發著顫,始終沒辦法落到那張可恨的臉上。
電光火石之間,紀珩忽然暴起,猛地將他掀倒在地,整個人壓在他身上。不等他反應過來,眼前一黑,結結實實的拳頭破空而來,乾脆利落地砸到他臉上。
緊接而來的是紀珩憤恨至極的低吼。
“你敢打我,為了姓舒的你要對我動手遊川,你可真是好樣的!”
這一拳毫不收力,將遊川的頭打得偏向一邊,口腔裡破了皮,腦子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他在自己耳邊吼了些甚麼。
臉上溼漉漉的,他摸了一把,是血。
紀珩的血。
他的手臂劇烈顫唞著,瓷白的碎片深深嵌進掌心,被染成妖冶的暗紅色。鮮血順著指尖滴滴嗒嗒成串落到地板上,而他似乎對疼痛格外遲鈍,甚至沒有發現掌心的傷口。
遊川身體掙了掙,馬上被他更強硬地按住,滿是鮮血的手指緊緊攥住遊川的頭髮,紀珩眼裡滿滿都是遊川的倒影。
“我紀珩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你別想從我身邊逃走!”
一句話輕易再次挑起遊川的怒火,他用盡全力把紀珩推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明白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紀珩的玩具可以任憑你想怎樣就怎樣。”
丟下這句話,他轉身離開,撞上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紀珩當然不會放任遊川就這麼離開,可當他想要站起來時,卻發現自己好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氣,手臂顫唞著,麻木到失去知覺。
大腦針扎一般疼,他意識到甚麼,想要去拿藥,麻木的手臂卻沒法用力,他只能徒勞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地板上全是凌亂的血跡。
二十四年的人生裡,紀珩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醞釀了整天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伴隨著陣陣宣判般的沉重雷聲。
電光倏而照亮了紀珩的臉,那張凌厲的面容向來給人居高臨下的壓迫感。然而這一秒,過分的偏執在他眸中凝聚,讓人看了心頭髮涼。
“遊川,你走不掉的。”
陰暗的種子早已在心裡生根發芽。
他早就沒辦法放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