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接嚴安妮出神殿的人是奧蒙。
那一天，神殿裡的所有女人都特地換上了最新的裙子。
就連最年邁的神女也起了個大早，用一層一層的鉛粉將臉塗得灰白。
雖然重活一次的嚴安妮早已不能理解這個時代病態的審美。
她大步走出神殿，天氣晴朗，天空蔚藍，帶著花朵芳香的微風輕快地拂過她的鼻尖。
一切都如同她的心情那麼美好。
來自王室的隊伍整齊地停在神殿的廣場前等待著。
高頭駿馬上的男人從馬上翻身下來，將韁繩交給候在一旁的僕人，一邊摘掉黑色的皮質手套，一邊朝她走來。
果然是那天她在走廊陰影裡見到的男人。
這應該是他在與人對話時的習慣。
車廂稍稍往下沉了一點點。
不就是刻意的冷落嗎，有甚麼關係呢。如果時間回溯，那天她知道奧蒙就在一旁旁觀，難道她就會放棄勾|引老國王的計劃，然後心甘情願地在神殿里老死嗎？
不，她不會，她絕不認輸。
奧蒙果斷斷絕了所有多聊幾句的可能性，乾脆地朝黃金馬車的方向抬起手臂，“請吧，聖·裡格小姐。”
想到這裡，她綻放出一個真摯中帶有幾分怯弱的笑容，“您就是尊敬的奧蒙大人嗎？噢，您叫我安妮就好……”
但嚴安妮非常肯定，他就是在諷刺她。
天地作證，奧蒙說的話不帶半點諷刺的語氣，甚至態度還能稱得上是溫柔。
奧蒙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直視她的眼睛。
果然，在漫長的寂靜之後，她聽見黃金門栓“咔噠”開啟的聲音。
等他回到她面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他在嚴安妮已經不想微笑的表情裡禮貌且距離感強烈地笑著，微微躬下`身問好，“聖·裡格小姐。”
嚴安妮迅速地調整好了心態。
奧蒙先是友善地問候了所有的司祭，然後紳士地輕吻了所有在場神女的手。
她甚至沒有費心偷瞄他的表情。
下一刻，沒有人情味的嘴角就充滿人情味地笑了起來。
嚴安妮忍不住悄悄嘆了一口氣。
嚴安妮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黑色長靴下的大長腿上，然後緩緩上移到隔著馬甲也能感覺出的緊實腹肌，再上移到挺拔的胸膛，線條分明的下顎線，最後是迷人的灰藍色眼睛。
陽光毫不吝嗇地照耀他冷峻的面龐，光線和陰影一同偏愛著英俊的臉，讓高挺的鼻樑更加高挺，讓深邃的眼窩更加深邃。
算了，還是選擇拉攏吧。
嚴安妮的遺憾似乎是有些多餘的。
奧蒙對她的偏見，在他正直紳士的待人方式中，應該已經屬於不太掩飾的級別了。
是盡力拉攏他，還是為他編造一些小小的、不可原諒的錯誤呢？
嚴安妮抻平裙襬，坐下來，順便設想了一下，如果奧蒙違反了法律，會發生甚麼？
外面那些狂熱崇拜他的平民估計會砸壞法庭，打傷法官，叱責律法不公。
只不過不是對她。
嚴安妮對他的拒絕早有準備，低斂下眉眼，露出小女孩得不到吃糖才會有的傷心表情，難堪地拉扯了一下`身上單薄的灰色神袍，“難道您是嫌棄我，才不願意和我共乘一輛馬車嗎……”
就是一個姓氏，沒有寒暄，連多問一句身體或是多聊一句天氣的基本貴族禮儀都沒有。
嚴安妮走到馬車旁，左手扶上車廂的黃金雕花門框，右手將裙襬提到一半，彷彿充滿猶豫地轉過身來，顫唞著睫毛低聲說：“奧蒙大人，我將心裡的話告訴您，我從小在神殿里長大，想到要出去，要到王宮裡生活，我害怕極了。”
“謝謝您的誇讚，我真是太惶恐了。”她假裝甚麼也沒聽懂，做出連笑也很勉強畏縮的樣子，扭身踏上了馬車。
“多謝您的好意，聖·裡格小姐。”奧蒙沒有猶豫地關上門，搭上黃金做的門閘，“我清晨騎馬而來，靴子上沾滿了塵土，恐怕會髒汙您的馬車。”
“遵命，尊敬的聖·裡格小姐。”
就是抿直的嘴角缺乏了點人情味。
而且不是想騙人上床的那種中心。
他的腿實在太長了，頓時讓整個車廂都顯得偪仄起來。
因此她的大腦只能飛速運轉了一次。
說不定一怒之下乾脆把國王趕下臺了。
雖然這條路註定困難重重。
灰藍色的眼眸專注而尊重，不含任何侵略性，任何人都會輕易在這樣的對視中沉醉，以為自己是他世界的中心——
偏見是如此的顯而易見，但他沒忘記接過嚴安妮手中只裝了幾件衣服的寒酸包裹。
決定完畢，她趕在車門關閉之前探出頭，試探地揮了揮手，“親愛的奧蒙大人，烈日灼灼，請您上來與我同乘吧。”
奧蒙在她旁邊坐下來，儘可能多的和她保持了距離。
“您不必謙虛，聖·裡格小姐。”與溫情的笑容截然相反，他低沉的嗓音卻是有些冷漠的，“您是我見過的所有女性中最勇敢的一位。”
唯獨漏了嚴安妮的。
如果他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紳士，就絕不會在這種時候拒絕她。
如果她是上一世認識奧蒙就好了。
那她就為他專門成立一家演藝公司，捧他出道。
他光是當一個漂亮的男花瓶肯定都能為她賺大錢。
唉，一頭柔軟的棕發是那麼茂密，可以代言防脫洗髮水。
灰藍色的眼睛像催|情的毒藥，太適合戴金色的細框眼鏡了，拍墨鏡廣告也特別好看。
身材條件太優越了，由她出馬，談下高定西裝的代言合約肯定不成問題。
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嚴安妮都覺得他能拍內褲廣告，還是直接上陣的那種，不用塞毛巾裝模作樣。
她像是在看待一個行走的商品架，苛刻地將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明碼標價。
貪婪的眼神大概是有點露|骨了。
即便是在她強烈的注視下，他稍顯困惑看過來的動作依然風度翩翩。
嚴安妮一秒換上討好又小心的笑容，“大人，如您所知，我的生命幾乎都在神殿裡度過，除了偉大的神明大人，我幾乎甚麼人都不認識。”
她瑟瑟地咬了下略有些蒼白的嘴唇，“如果您不嫌棄，您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恐怕我沒有那樣的幸運，親愛的聖·裡格小姐。”放低身份的婉拒聽上去不那麼直白，奧蒙優雅但淡漠地望著她的眼睛，“您即將成為這個王國最尊貴的王后陛下，我永遠是您最忠誠的僕人。”
真是個油鹽不進的臭傢伙！
嚴安妮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不過沒關係，對於有才華的下屬，無論是甚麼樣的怪異性格，她都能包容。
她很有耐心，慢慢來吧。
嚴安妮以一顆惜才的老闆心寬容地原諒了他，“大人，您能親自來接我，我真的對您心懷感激。”
奧蒙禮貌地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應了她這句話。
嚴安妮適時地住了嘴。
反正來日方長。
她換了個坐姿，手撐住側臉，用眼角的餘光偷窺他近乎完美的側顏。
既然話不投機，那就單純地欣賞美色吧。
等她當上女王之後，也要找一個這樣的冷美男。
她要讓他跪倒在她的裙下，迷戀地親吻她的腳趾。
*
國王的婚禮總是盛大而喧鬧的。 她那從未見過面的繼母，和十年未見的父親，在婚禮現場興奮又喜悅地哭了，熱情地抱住她，在她的臉頰上吻了又吻。
除去必要的環節，嚴安妮儘量敷衍地接待了聖·裡格家族。
國王的婚禮是多麼適合擴充套件人脈的場合啊，特別是對於她這種與世隔絕了十年的人來說。
嚴安妮花了大力氣去結交一切可以結交的人，尤其是奧蒙出身的朗曼家族，她幾乎認識了每一個出席婚禮的朗曼。
不過，如此重要的日子，她居然沒有見到奧蒙的身影，好像有點奇怪。
舞會持續至午夜，國王和新王后進入寢殿，其他賓客的狂歡仍舊繼續著。
大腹便便的老國王喝多了，醉醺醺的扶著牆，暴躁地甩開攙扶他的僕從的手，“滾！全都給我滾！”
誰也別來打擾他享受嬌豔欲滴的小安妮。
要是早讓他發現聖·裡格家族有這樣的黑髮尤物，怎麼會讓美人在神殿裡白白浪費這麼多年。
嚴安妮背倚著床幔，纖纖手指解開了胸口最上方的兩顆釦子，露出一片雪白的月光，朝老國王勾了勾手指。
然後她就發現，老國王流著口水、目光呆滯，“轟”一下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嘖。”
也不算太意外吧，酒精和美色早就掏空了他的靈魂。
嚴安妮失望地聳聳肩，走到敞開的窗邊，從翻花衣領中摸出了一隻小巧的玻璃瓶。
拔出軟木塞，響亮的“啵”的一聲。
她將精心準備的慢性|毒|藥從視窗倒了下去。
唉，太浪費了，花了她不少錢呢。
從視窗走回床邊的時候，嚴安妮無意中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常年悶在不見天日的祈禱室裡，膚色蒼白得像紙，昏睡的十年讓四肢纖細得透出一種病態的無力脆弱。
她捏了捏手臂上寥寥無幾的肌肉。
唉，這樣下去可不行。
上一世，她沉迷工作，價格高昂的健身房只去過幾次。
否則，她至少能多活好幾年。
所以這一世她要努力鍛鍊增強體質，活上很多很多年，好好享受享受無上權力帶來的好處。
她認真回憶著當初健身教練教會她的為數不多的內容，做完了一整套全身鍛鍊動作。
滿頭的汗水不用擦，待會兒可以為驚慌的表演增加可信度。
抬起手，朝潮紅的臉頰扇了扇涼風。
嗯，沒有工業的時代空氣就是清新。
真好啊……
她背對倒地抽搐的老國王，在他痛苦的喘熄聲中朝夜空張開雙臂，舒暢地進行了一次深呼吸。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戲要演。
看來今天註定做不到早睡了。
真是不利於身體健康的作息，唉。
嚴安妮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走到門邊。
調整了一下心態，她瞬間換上一副失魂落魄的驚恐表情，以最大的力氣高頻拍打門板，哭泣著嘶吼道：“救命啊！有沒有人！國王陛下暈倒了！來人啊！救命——”
*
慌張的僕人們下意識尋找主心骨，“快！快去請奧蒙大人！”
嚴安妮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奧蒙，奧蒙，又是奧蒙。
怎麼哪裡都有這個大麻煩。
很快，宴會上所有持有教會執照的醫生趕來了，在床邊圍成一圈，對國王施救。
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匆匆而至。
奧蒙到了。
不知道他從哪裡趕回來的，在國王婚禮這天，他竟然配備了全套的戰爭裝備，一身閃亮的銀色哥特式板甲，還帶來了夜晚溼潤的霧氣。
他似乎是奔波而來，直到進入寢殿才摘下護面，露出那顆俊朗的頭顱。
奧蒙經過她的時候，沒有行禮問好。
腳步在她身邊停住了，冰冷不善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她的腦後。
嚴安妮專注地嚎啕大哭，達到了忘我的境界。
試問有誰能忍心質問一個心碎的女人呢。
“奧蒙大人來了！”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句，醫生們和僕人們全都自發地圍到了奧蒙的身邊。
嚴安妮剛想抬起頭偷窺，一張薄薄的毛毯蓋在了她的身上，擋住了她的視線。
嗯……說“蓋”不太對，或許用“扔”會更合適。
他把毛毯劈頭蓋臉地扔在了她頭上。
因為她的翻領衣釦解得太開。
嚴安妮想不通到底應該評價他紳士還是粗魯。
她扯下毛毯，只來得及看見奧蒙轉身的背影。
他似乎低聲對醫生問了句甚麼。
年紀最大的那位醫生搖搖頭，也低聲回答道：“不，奧蒙大人，我以我脖子上這顆蒼老的頭顱向您發誓，陛下的情況與毒藥無關。”
既然身份最高的教會醫生都這麼說了，其他醫生當然也紛紛附和。
他們見得太多了，是在貴族中最常見的病症，常年不節制的生活習慣埋下隱患，再遇上美色的頂級刺激。
毫無疑問。
嚴安妮假裝聾子，跪趴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在擔憂地為國王禱告。
她的眼圈紅得徹底，一顆一顆純淨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妝容被淚水模糊，但她完全顧不上了，滿身滿心都是對國王身體的擔憂。
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感嘆一句，多麼善良的女人啊。
當然，只有一個人除外。
嚴安妮清楚感受到，自視窗方向而來的壓迫感極強的凝視。
奧蒙走到了窗邊，長久駐足，脫下黑手套的食指指腹從窗框上一劃而過。
嚴安妮不得不驚歎於他那敏銳到可怕的洞察力。
但那又怎麼樣呢？
就算他本領再大，還能跳進護城河裡，精準地將她倒掉的毒藥撈起來嗎？
她在他充滿研判的端視裡苦澀地顫唞著雙唇，“大人，您為甚麼這樣看著我？我……我很恐懼。”
萬幸奧蒙是個紳士，對於沒有證據的懷疑，絕對不會輕易說出口。
嚴安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不停地往下掉著悲傷的淚水，眼神卻有恃無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