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她叫安妮，是聖·裡格家族最小的女兒。
十歲那年冬天，她被聖·裡格家族送進王室恢弘的神殿裡，成為了一名神女。
貴族出身的神女，不需要像那些從平民神殿裡挑選出來的神女一樣做侍女的活計。
她只需要住在神殿裡，沒日沒夜虔誠地禱告，並且保持貞潔。
最初的那一年，安妮的確是這麼度過的。
後來，她的母親病逝了。
然而這個訊息，安妮是在近半年後才從無意中說漏嘴的大司祭口中得知。
同時，她還得知了與這件令人悲痛的事幾乎同一時間發生的鬧劇——
她的父親，尊貴的聖·裡格伯爵，第二天就迎娶了新的夫人。
昏倒之前，黑暗神大人最後的叮囑還停留在耳畔。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需要甚麼。
“你想要得到甚麼？”黑暗神大人溫和地問。
安妮再也忍不住了，將內心的苦悶盡數傾吐而出。
但安妮迷茫地怔在原地，訥訥張嘴，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高中時期的安妮，輟學進入家族企業工作。
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是大多數人無論怎樣期盼怎樣哀求也得不到的機會。
“起來吧。”一隻手友善地遞在她面前。
安妮覺得眼前一黑。
他們享受著她作為王室神女帶來的榮譽，卻又擔心她合法繼承人的身份會蠶食掉新夫人所生孩子的繼承權。
聖·裡格家族甚至忘記派人來神殿通知她。
更可悲的是，就連這樣荒唐的醜聞，在最注重名譽的貴族階層中，也不能算是醜聞。
黑暗神大人低眸看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可憐的孩子，你總是如此悲傷。”
作為神女，安妮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不要浪費你的天賦，學會掌控它。”
只要不犯法，在其他的選擇上，她的底線極低。
神明賜予了她一個許願的機會。
不甘心甚麼呢？
其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她甚麼都敢想、甚麼都願意做。
有一位好心的司祭看不下去，悄悄告訴她，新的聖·裡格夫人似乎不願意讓她從神殿裡出去。
正巧，國王本人也是一個桃色緋聞纏身的人。
直接導致王國上下現在對醜聞的忍耐度高得離譜。
安妮懵懵懂懂地在那個奇怪的世界上學，接受教育，並在家族的影響下了解實業，很早就開始接觸股票、基金等等。
她叫嚴安妮，是一個家族企業的繼承人。
因為這門荒唐的婚姻是由國王陛下下令的。
她都知道，但是她不在乎。
全知的神明當然知道在她身上發生的事，但祂還是溫柔地聽她哭訴完。
她的商業嗅覺奇準。
再醒來時，她到了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她並不是不願意終身侍奉神明，她只是不甘心……
人生前路飄滿了白茫茫的大霧，讓她看不清方向。
可是她從小在單純的神殿里長大，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應當如何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安妮的生命，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被改寫的。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安妮只能偷偷躲到花園的角落啜泣。
不甘心沒有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不甘心她的母親沒有得到愛情也沒有得到尊重？不甘心聖·裡格家族的榮耀和財產落入別人的手裡？還是不甘心放手從未見過的廣闊世界？
或許都有。
雖然那是一隻非常可怕的手，尖利的指甲像某種恐怖魔獸的爪。
她竟然見到了黑暗神大人！
安妮惶恐極了，沒敢握神明大人的手，眼淚都來不及擦乾，就倉惶地朝祂跪拜下去。
那時，她正哭得不能自已，匍在地上低聲啜泣。
她在經商方面有極佳的天賦。
黑暗神像一個慈愛的長輩，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生意場上的人說她是“吸血鬼”，員工私底下叫她“女魔頭”。
僅僅十年時間，她就將將瀕臨破產的家族企業一步一步做大做強。
那是黑暗神大人賜予她的寶貴機會。
再沒有貴族出身的條條框框約束，再沒有人要求她，一個高貴的淑女應該如何如何。
在她原來生存的世界裡，她只接觸過三類女人。
一種是像她母親一樣的貴族女性，會為了早餐、下午茶、晚宴換不同的服飾，每天從睜眼到閉眼，都在無時無刻地換裙子中度過。
一種是身份還不如動物高貴的女僕，她們賣身於主人家，沒有權力，只有永遠幹不完的活。
還有一種是神女，終身不婚，虔誠的禱告組成了她們生命的全部。
成為嚴安妮之後，她才震驚地發現，原來還可以這樣，原來女人還可以這樣生活，原來女人也可以創造如此多的價值！
每一個加班的深夜，她都感到無比的慶幸，慶幸她可以過一次不一樣的人生。
每一份每一秒她都珍惜，她好怕浪費掉這樣幸運的人生。
可惜的是，她太過拼命，負荷極重的工作量摧垮了她的身體。
英年早逝的嚴安妮，沒能將嚴氏集團做成最頂尖的企業。
那十年的生命，是神明大人贈予她的。
因為癌症逝世後，嚴安妮一睜眼，又回到了冷冰冰的神殿。
她作為安妮·聖·裡格的身份，在神殿裡昏睡了十年。
聖·裡格家族為她的暈倒捏造了一個非常虛假的故事，她成了傳說中受到神明的眷顧，貼身服侍神明的虔誠信徒。
據說家族因此得到了金額不菲的獎賞，新夫人的兒子得到了一個爵位和一片不小的莊園。
十年如一日的家族，還在盡情地吸她的血。
不過嚴安妮早已無所謂了。
等她哪天有興趣了，或許會折磨一下這些家族螻蟻。
但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安妮，不，她更願意稱呼自己為“嚴安妮”。
這個姓氏令她振奮、令她的內心充滿力量和貪慾。
她神色冷靜地從冰冷的神臺上爬下來。 她已脫胎換骨。
*
嚴安妮很快等到了絕佳的機會。
老國王的六十歲生日到來了。
王室傳統，每位國王降生的這天，神明都會賜予數條預言。
每隔十年，國王能夠進入神殿，獲得閱讀其中一條預言的機會。
作為神女的嚴安妮，很容易就想辦法事先讀到了國王六十歲的預言字條。
“新女王將取代國王的統治。”
“新女王是國王的第九任妻子。”
第八任王后去年剛去世。
這難道不是神明為她量身定製的預言嗎？
安妮果斷地撕掉了後半張紙，只留下指向不明的前半部分。
聖·裡格家族的破爛，就留給那些傻子去搶吧。
她要成為國王的第九任妻子。
她要統治這個國家。
至於貞潔的問題，她絲毫不擔心。
老傢伙已經六十歲了，生活過得花天酒地絲毫不節制自律，那個小玩意兒多半已經不中用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要付出貞潔，她也不是不能夠咬牙忍受。
是誰發明的“貞潔”這個詞？為甚麼女人必須小心翼翼地守住貞潔，男人就可以隨便找不同的女人或是男人上床？
她的父親，聖·裡格伯爵，和都城裡其他的貴族們一樣，擁有數不清的情婦，和一大堆沒有繼承權的私生子。
那她為甚麼不行？
在另一個世界裡，她全心全意沉迷工作，沒有享受過性|愛的美好。
等她當上女王，她也可以擁有一群好看的男人。
她要讓他們打扮得英俊帥氣，簇擁在她的周圍。
但她不會有孩子。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配讓她承受生育的痛苦。
*
嚴安妮的計劃進行得很完美。
老國王進入神殿，她作為所有神女中出身最高貴的一位，理所當然陪伴在國王身邊。
前世待人接物的業務做得太熟，見過的人實在太多，她清楚地知道應該怎樣博取男人的同情。
沒有“美而不自知”的說法，嚴安妮清楚知道自己長得有多美麗。
她像她的母親，天生一頭烏黑柔順的黑髮，黑髮將面板襯得更加白皙，加上一雙提前醞釀淚水就能霧濛濛的大眼睛，很容易就塑造出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嬌弱美人。
死氣沉沉的灰白色長袍被她事先心機地改動過，腰肢處收緊，纖腰豐臀。
魅惑中又帶著幾分禁慾的氣息。
進入神殿時，她恰到好處地扭了一下腳，恰到好處地撲進老國王的懷裡，再恰到好處地以一個美麗的角度抬起羽睫含羞帶怯地望了他一眼。
不費吹灰之力，嚴安妮俘獲了老國王的心。
她羞窘又親熱地扶著老國王的手臂走出了拱廳後的密室，沒想到走廊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
氣質高雅而出眾，獨特到令嚴安妮反思，她剛才怎麼可能忽略如此有存在感的一個男人。
除非他剛才刻意收斂了自己的氣息。
能在今天，國王六十歲生日請求神諭的這一天，出現在神殿裡，還在離密室如此近的地方，他一定是身份極為高貴的貴族。
不過他和嚴安妮熟悉的貴族公子們的打扮都不同，摒棄掉了繁複精緻的刺繡和蕾絲，只穿著簡單修身的白襯衫，外搭黑色馬甲展現出精於鍛鍊的緊實腰身，硬[tǐng]的黑色長褲和黑色長靴包裹住修長筆直的雙腿。
他甚至佩了劍。
居然敢在神殿裡佩劍。
黃金十字柄上沒有雕刻家族徽章。
完全不符合貴族規制的著裝，更讓人猜不到他的身份了。
嚴安妮飛快和他對視一眼。
老國王當局者迷，這個旁觀的男人一定看清楚了她每一步精心設計的動作。
他果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漂亮深凹的灰藍色眼睛裡毫無感情，冷清得就像在看一團水底的淤泥。
退縮是不可能退縮的，反正做都做了，往老國王身邊投懷送抱的女人又不止她一個。
嚴安妮像沒看見這裡有個活人一樣，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高傲地走了過去。
在得到老國王一定會娶她的承諾後，嚴安妮與外界的絕對封閉狀態得到了緩解。
未來王后的尊貴身份，多的是想要投靠的人前來主動賣好。
手上沒有收買人心的錢財，但她憑藉著空頭的許諾，也培養了幾個可以用的人。
透過這幾個司祭和神女，嚴安妮多多少少開始得到一些外界的資訊。
次數多了以後，她發現，“奧蒙”這個名字，在各種訊息裡出現的頻率都很高。
最初她並沒有太在意，不過是一個騎士爵位的貴族而已。
後來，她得知是因為奧蒙的父親尚健在，因此他尚未繼承公爵的爵位。
騎士的爵位，完全是靠他本人，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回來的。
之所以安妮從來沒有聽過“奧蒙”這個名字，是因為她一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神殿裡。
願意為她所用的人，為她蒐集來了詳盡的關於奧蒙的資訊。
在這個王國裡，或者說，在這片大陸上，奧蒙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幾乎每一個場合，幾乎所有人，都會提起他。
如果某件事成功了，人們會說：“如果奧蒙大人在場，一定能完成得更好”。
如果某件事失敗了，就是“如果奧蒙大人在場，他一定能做成這件事”。
王國頒佈了新的法令，不識字的平民會自發聚集在城門口的告示前“感謝奧蒙大人英明的決定”。
甚至，如果清晨出門時天氣晴朗，漁民們會在“感謝偉大的神明大人”之後多加一句“感謝奧蒙大人”。
他是王國的中流砥柱，更是王國的精神領袖。
根據安妮得到的訊息，奧蒙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不愛美食、不好美色，為人謙恭紳士，從不沉迷於奢侈腐化的生活，自律到了一種令人震撼的境界。
他如同一個比照神明雕刻出來的完美男人，在安妮看來，他身上唯一能稱之為缺陷的，就是不知道從哪裡養成的極度迂腐的貴族觀念——
對愚蠢的老邁國王該死的忠誠。
於是，安妮遇上了她統治王國道路上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難題——
有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敵人沒有缺點。
很難正面為敵，又無法施展技巧拉攏。
安妮一度陷入了難解的困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