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希爾芙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神明的回應。
她努力在心裡自我鼓舞了半天，才鼓足勇氣抬起一點點頭，有點擠眉弄眼的，偷偷瞄了瞄上方。
神臺上的神像高大威嚴，在這座被永恆暗夜籠罩的神殿裡，顯得尤為陰森恐怖。
希爾芙剎那間收回偷瞄的視線。
彎曲的犄角和猩紅的眼睛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請問我是和您一起睡在神臺上嗎？”聲音比蚊子嗡嗡還要低，都有點發抖了。
“唉……”
希爾芙似乎聽到了一聲無可奈何的沉重嘆息。
一眨眼，她已經站在神殿後殿的一間房間門前了。
剛才在門口，魔王大人身後的血色霧氣，都隱約有點紅裡發綠了。
他不願意在她不情願的情況下，直接窺測她的大腦，就只能等待和她聊天的機會。
希爾芙全身一縮，脖子頓時就卡住了。
說是“轉頭”可能不太確切，實際上腦袋只偏轉了一半，到餘光能瞥見後方的角度，就看見濃重的血霧在空氣中飄來飄去。
他甚至善解人意地往後退了幾步，到高大的影子不再籠罩她的地方，為她留出心理上的安全距離，才笑著搖頭說：“等你甚麼時候不對我感到恐懼，我再進去。”
為了得到她的擁抱，竟然要假扮成一個蘑菇精靈。
可是今天，她舉著蘑菇看了半天，遲疑了。
希爾芙也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習慣性地從小布袋摸出紅底白點的蘑菇。
那怎麼可以呢！
她已經結婚了，睡覺前再和墨耶斯在一起玩，似乎不太好。
房間完全是按照她的房間佈置的，地上和牆上都鋪了彩虹色的厚絨毛毯，鬆軟溫馨的床上擺放著獨角獸的毛絨玩偶。
希爾芙搖搖腦袋清醒了一下，果斷將蘑菇塞回了小布袋裡。
但是安撫的成果很有限，墨耶斯站在她身後，依然能清晰聽見她上下牙齒咯咯打架的聲音。
“您……”希爾芙抓著門框猶猶豫豫，最後頂著一臉視死如歸的壯烈表情轉頭，“您要進來嗎？”
為甚麼同樣是他，原形能被她如此排斥，而弱小的蘑菇精靈卻能獲得她那麼多的喜愛。
唉。
希爾芙只是多站了一會兒，很快就被無邊的黑暗嚇回了房間裡。
“安睡吧。”道別的話語和充斥著濃重血腥氣的霧氣一同散去。
墨耶斯只好自作主張出現在了希爾芙的臥室裡。
等啊等啊，實在等不到了。
可是她……唉。
光是回憶莉莉斯教母說過的話，希爾芙的臉頰就要燒起來了。
這一次，希爾芙能確定，那一聲聲無奈的嘆息聲是出自魔王大人了。
希爾芙已經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睡裙，準備睡覺了。
哎呀，婚姻的第一晚，好像被她搞得很糟糕。
“咚咚”兩聲敲門聲響起，應該是神殿的神女前來侍奉她睡覺了。
她每天睡前都會將墨耶斯從蘑菇裡叫出來，坐在一起聊聊天，再讓墨耶斯配她玩一會兒遊戲，然後再睡覺。
她躺在床上想，神明大人對她真的好寬容啊……
特別是在魔王大人對她那麼縱容的情況下。
尊貴的魔王大人，在不是那麼情願的情況下，只能選擇變成了蘑菇精靈墨耶斯的樣子。
清冷的月亮照亮了石磚堆砌的寬闊走廊，絕對靜謐的夜晚，連貓頭鷹的叫聲都沒有。
可是今天，他等待了很久，都沒有等到熟悉的呼喚聲。
*
被小伴侶冷落了一整晚的魔王大人，回到神像中沉思。
按照以往的經驗，希爾芙看到他，會開心地朝他衝過來，吊住他的脖子，或是抱住他的手臂。
一般來說，希爾芙睡前都會召喚他。
希爾芙有些自責地捏了一下拳頭，趕緊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說“晚安。”
其實真的不能怪她的吧，惡魔的形象是太可怕了，看一眼就能做一晚上的噩夢。
雖然前幾天莉莉斯教母忽然來找她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說同時享有兩個男人的體驗特別好，讓她揹著魔王大人跟蘑菇精靈——
不要說夫妻間的親密擁吻和結合，現在他連一個表示友好的擁抱都得不到了。
墨耶斯很想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她是否喜歡神殿、是否喜歡為她準備的臥室、是否還需要別的東西。
希爾芙驚訝了一下，很小聲地“哇”了一聲。
“唉……”
墨耶斯感到有些困惑，當初為甚麼要扮演一個蘑菇精靈。
在人類的祈願中，他曾經感受過哀傷的情緒，也體驗過期待的焦急。
現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同時出現在他的感情裡。
他站在原地，等待著屬於他的擁抱。
希爾芙看見他了，但坐在床邊沒有挪動。
“墨耶斯，我有話要對你說。”她的語調很少有這麼認真的時候。
黑暗神通常不會出現皺眉的表情。
但是，他的擁抱呢？
希爾芙很慎重地立正站直，“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當面告訴你。”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邁入婚姻，不能和你像以前一樣……呃，親密了。”
希爾芙從小布袋裡翻找出蘑菇，穿上鞋往外走去，並回頭示意墨耶斯跟上。
神殿之外的花園裡，希爾芙挑選了一處肥沃的土壤，將蘑菇種了下去， 神殿特殊的月光籠罩住她嬌小的身影，她轉過來，表情嚴肅得像是在發表國王的加冕演講，“以後我還是你的主人，你還是我的蘑菇精靈，但是不可以單獨進我的房間了，知道嗎？”
“我承諾過會一輩子對你好，以後還是會的，而且以後是我和黑暗神大人一起對你好，是雙倍的好。”
“我還是你的朋友。”
聽完這些，墨耶斯微笑地看著她，平靜地點了點頭。
希爾芙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唉，蘑菇精靈果然是沒有感情的種族。
這樣也好。
唉。
墨耶斯在虛無的空間裡默默嘆了口氣，唉，沒結婚以前，有親吻、有擁抱，小伴侶還會躲進他懷裡撒嬌。
結婚以後，甚麼都沒有了。
唉……
唉。
*
新婚的第二天，希爾芙一早醒來，熟悉的裝潢和熟悉的傢俱讓她一時沒想起身處哪裡。
“夫人。”繡了金線的白色床幔被掀開，陌生的神女笑顏出現在床邊，“您醒了。”
夫……人？
希爾芙瞬間清醒，慌張撐著胳膊坐起來。
不對，她昨天結婚了！
魔王沒有姓氏，所以神女對希爾芙的稱呼也就只是“夫人”一個詞。
“夫人，神明大人在拱廳裡等候您，要帶您去一個地方。”
“夫人，請抬一下手臂。”“夫人……”
希爾芙被這一聲聲的“夫人”叫得心換意亂，頭髮都要飛起來了。
她又想磨蹭拖延見魔王的時間，又害怕讓他等太久而急促，一頓早餐吃得時快時慢，噎了又噎。
一路小跑跑到拱廳，在正要喚出“神明大人”時怔住了。
他今天多加了一件不知道甚麼獸皮的皮革馬甲，遮住了面板上大部分的魔紋，
並且剪裁奇佳的馬甲，襯托得他本就高大的身軀腰背挺拔，肌肉緊實而流暢。
魔王微笑著看她跌跌撞撞跑進來，語調是和粗獷的外貌極大反差的柔和，“昨晚是否一夜安眠？”
見面的次數多了，而且皮革馬甲很大程度上減弱了希爾芙的恐懼感，雙手雖然還是有些顫唞，但她終於鼓起勇氣頂著魔王大人存在感很強的凝視走到他身邊，回應他的問話。
“我睡得很好，謝謝您。”
希爾芙還是沒敢和他對視。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侷促，魔王笑了笑，沒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吧。”
希爾芙稀裡糊塗地被魔王帶進了森林深處。
她沒有想到，在森林深處，居然有一座非常非常漂亮的花園。
花園中間，還有一間明亮的陽光房。
設計和建造方式都不太符合目前這個時代的審美，倒是有點像她穿越之前那個世界的建築。
一個金髮女人抬手覆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在指揮一個小麥色面板的高大男人給植物澆水。
金髮女人的背影，希爾芙越看越熟悉。
是艾爾莎公主！
天哪！艾爾莎公主居然被惡龍……啊！
希爾芙眼前一黑，天崩地裂，世界都要坍塌了。
左看右看，確定周圍沒有惡龍的身影，一溜煙跑到艾爾莎身邊，是不是冒昧都顧不上了，一把抓住艾爾莎的手腕，“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救你的！”
比艾爾莎的驚訝還要早到來的，是來自小麥色膚色男人的攻擊。
不對，不能稱之為男人了，他已不再是一個“人”。
惡龍張開巨大的黑色羽翼，等希爾芙反應過來，如同炸雷般的咆哮聲響徹耳畔。
希爾芙還沒來得及使用白魔法抵禦突如其來的猛烈進攻，一道幾乎看不清的高大暗影迅速擋在她的身前。
“德普希。”
魔王溫和的聲音暗含警告。
惡龍到底沒有再上前，但他很不滿地哼哧著粗熱的白煙。
“沒關係的，我沒有危險。”艾爾莎走上來，笑著摸了摸龍的爪子。
希爾芙近距離觀賞了一次，龍的鱗片從畸角到龍爪掀起的海浪。
惡龍變回了人型，哼唧哼唧的瞪希爾芙一眼，警惕地將艾爾莎公主摟在懷裡。
“沒有人逼迫我，我是自願的。”艾爾莎公主朝希爾芙笑了笑。
希爾芙全程呆滯，感覺她好像錯過了甚麼重要的神奇劇情。
接下來，希爾芙目瞪口呆地聽艾爾莎公主講述了她和惡龍相戀的故事。
艾爾莎公主口渴想喝水，希爾芙幫忙遞了一下杯子，惡龍一把搶下，警惕地將金盃端到鼻子底下嗅了又嗅，反覆確認沒有問題，才拿給艾爾莎。
他看艾爾莎公主的眼神，非常非常溫柔，和惡龍的人設完全不符。
希爾芙由衷感嘆，人活得久了，果然甚麼奇妙的事情都能見到。
她無意中回頭。
黑暗神正在用同樣溫柔的眼神看著她。
希爾芙心裡一跳，飛快回頭，差點把脖子扭斷。
那個眼神給她的感覺太奇怪了。
她莫名覺得似曾相識，好像經常見到。
可是她明明昨天才嫁給他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