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在原地自燃之前，管家的敲門聲將希爾芙從無限羞窘之中解決了出來，“希爾芙小姐，您起床了嗎？吃早餐的時間到了。”
“我來了！”
希爾芙頂著一張快要熟透的番茄臉，一路小跑出去，帶出一陣清新的雛菊芳香。
床上的少年睜開眼，靜靜凝視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隱隱約約露出了一絲笑意。
*
巴斯卡維爾夫人一如既往微笑著向希爾芙問好，“我可愛的女兒，昨晚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希爾芙結結巴巴地回答，在由管家拉開的餐椅上坐了下來。
巴斯卡維爾夫婦對視一眼，知道她肯定為她的蘑菇精靈操了一晚上的心。
巴斯卡維爾男爵端起冒著蒸汽的咖啡杯，“你的小蘑菇精靈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我今天又喂他喝了一些仙露——”
少年垂著頭靠在床頭，手捂住心口，因為難受而牙齒緊咬著下唇。
她明明記得很清楚，上次上完魔杖課程，她把魔杖收在梳妝檯最上方的抽屜裡了，怎麼會不見了呢？
而且魔杖是非常認主人的魔法武器，只要跟隨了一個主人，應該是誰也拿不走的才對。
剛剛失去了很多精靈之力，蘑菇少年的臉色此刻異常慘白，毫無生氣地垂下了手，“你，咳咳咳，想問我什……甚麼？咳咳咳。”
巴斯卡維爾夫人在麵包上抹上一層厚厚的黃油，放在希爾芙的餐碟裡，“遇到麻煩了吧？”
“嘔——”少年突然痛苦地張口。
看著嬌小的身影匆忙跑出去的背影，少年換上與剛才說話時不同的低沉嗓音，若有所思，“嚇到了麼……”
對啊！她是女巫，喂仙露可以用魔杖啊！
只要捏著魔杖在空中輕輕一揮，想喂甚麼就能喂甚麼，為甚麼還要用嘴對嘴這種原始的方式啊？！
“是啊，太好了。”少年也跟著她虛弱地笑了笑。
巴斯卡維爾男爵還在魔法室裡等著她學習呢。
巴斯卡維爾男爵見她為難的樣子，笑著看她，“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疏忽對魔杖的練習。”
有時候，排除所有不正確的選項，剩下的那個，即便覺得再不可能，一定是答案。
都怪她本身是一個人類，在緊急情況之下，大腦的第一反應還是會選擇人類本能，不會想起魔法世界的辦法。
巴斯卡維爾男爵慷慨借出了他的魔杖給希爾芙使用，但魔杖在希爾芙手中時靈時不靈，餵食仙露的過程中，灑了大半瓶在地上。
希爾芙看著蘑菇精靈奄奄一息的樣子，焦急地想了一會兒，“實在不行，你等我一下，我去請管家先生來餵你。”
希爾芙整個人都快要裂開了，神情恍惚地站起來，“我……我要去上學了。”
希爾芙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垂下頭沉默地在腿上鋪好白色的餐巾。
“嗯……有一點。”希爾芙尷尬地拿起麵包，不知道該怎麼跟父母分享她的困惑。
希爾芙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爸爸，我想我今天就需要。”
回到家裡，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她的魔杖不見了。
她腳不沾地地為他製作好新的仙露，端著銀瓶站在床邊的時候，卻遲疑了。
是她的錯覺嗎？蘑菇少年好像僵了一下。
早上，蘑菇精靈在求生本能下伸了舌……舌頭，用力汲取她口中殘餘的仙露，實在是……實在是有點嚇到她了。
“寶貝，如果你需要魔杖輔導，你知道的，你父親隨時可以提供幫助。”巴斯卡維爾夫人追著她的背影說。
希爾芙快要自責死了。
剎那間，希爾芙只覺得天崩地裂。
“好的甜心，我等你放學回來。”巴斯卡維爾男爵笑著頷首。
蘑菇精靈吐的不是鮮血，是藍綠色的精靈之力。
希爾芙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出聲質問：“你是不是拿了我的……”
“啊！”希爾芙一轉身，驚訝地發現，原來她的魔杖——粉色桃心型，頂端鑲嵌了彩虹獨角獸的魔杖，正安靜乖巧地躺在桌腳的地毯下呢。
“原來在這裡，我找了很久呢！”希爾芙開心地俯身將魔杖撿起來，“太好啦！不用麻煩管家先生來餵你了呢。”
*
希爾芙都不知道自己這一天是怎麼過來的，魔藥課上克拉克女士叫了她好幾次，她都沒有聽見。
希爾芙停住四處翻找的小手，狐疑地回頭，直勾勾望向床上剛醒來的蘑菇少年。
她怎麼能夠懷疑他呢？他都病成這樣了呀！
在希爾芙召喚管家來之前，少年搭在被上的食指微微動了動。
麵包，在希爾芙呆滯的表情裡，從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幾圈，砸在桌角上，停了下來。
希爾芙內心強烈掙扎了半天，還是放下瓶子，“我去請求父親為我挑選一柄新魔杖，很快的，你等等我啊！”
希爾芙跪在地毯上，找得滿頭大汗。
一大灘精靈之力，從地上慢慢飄散開，最終消失不見。
臥室裡只有一個昏迷不醒的蘑菇精靈，誰會偷她的魔杖呢？
“咳咳咳。”一連串的咳嗽聲從身後響起。
*
相互認可的魔杖需要緣分，希爾芙沒有當場找到適合她的新魔杖。
有了魔杖，餵食仙露的過程變得很容易。
在希爾芙的精心照料下，蘑菇少年一天一天康復，能夠下床在花園裡走一走了。
一天吃早餐的時候，希爾芙忍不住祈求巴斯卡維爾夫人，“母親，我今天想帶蘑菇精靈去學校。”
雖然希爾芙知道，她在魔法學校的時候，家裡的人都會照顧他。
可他畢竟是因為她危險駕駛才受傷的，她認為自己有必要擔負起全部的照顧責任，直到他徹底痊癒的那一天。
現在的白巫師孩子們，似乎都很流行將各自的精靈帶到學校裡去，他們會交流，還會相互炫耀。
巴斯卡維爾夫婦當然同意了希爾芙的請求。
出門時，希爾芙開心地牽著蘑菇少年的手，“你要是覺得累了，就告訴我哦。”
少年順從地跟在她身後，虛弱地咳了幾聲，“好。”
*
格林先生的貓頭鷹病了，今天臨時請假。
於是飛行課改為自修時間。
希爾芙牽著蘑菇少年走進教室。
“噓！希爾芙來了。”
一陣悉悉簇蔟的動靜之後，正對講臺的一小片區域空了出來。
希爾芙習以為常地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上坐下。
蘑菇少年也很自然地跟著坐下。
同學們一如既往地在一旁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偷偷瞄希爾芙，指指點點的，私下裡討論一些很奇怪的話題。
蘑菇少年安靜地坐在那裡，陽光裡漂浮的塵埃落在他顫動的眼睫毛上，他的面板像透光的紙一樣，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美。
希爾芙覺得他好像有點太過淡定了，是精靈太不理解人情世故的原因嗎。
她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問：“你沒覺得他們的舉動有哪裡不對嗎？” 魔王頓了頓。
他真的沒有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的原身所到之處，所有人就應該如同潮水般退開，還要虔誠地匍匐跪倒在他腳下。
“原來你也沒有朋友嗎？”希爾芙刻意壓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的顫唞。
他偏頭看向她，晶瑩的淚水霎時盈滿了她的眼睛，讓她淺灰色的瞳仁清透而明亮。
“是的，我沒有朋友。”魔王如實回答道。
希爾芙可憐地抬眸望向他，“你在蘑菇精靈的世界，他們也會這樣躲開你嗎？”
魔王從雛菊香氣的細微變化裡嗅出，一種名為“同情”的情緒佔據了她的思維。
他迅速將情緒調整為低落狀態，眉眼哀傷地聾下來，“我都習慣了。可能是我天生比較瘦小的原因，其他精靈都不太喜歡我。”
希爾芙聽得鼻尖發酸，不斷用手背擦掉忍不住一顆接一顆往下掉的淚珠。
是的呢，他在她家病了這麼久，蘑菇都碎成那樣了，也沒有同類來尋找過他。
希爾芙突然發自內心覺得他好可憐，和他相比，她雖然也沒甚麼朋友，但她至少還有巴斯卡維爾夫婦和莉莉斯教母的關心，可他只有一隻不會說話的大蘑菇，蘑菇還碎了。
如果當時她不堅持把他帶回家治療，他肯定一個菇，孤苦伶仃地死去了吧。
“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希爾芙緊緊抓住他的手，“我養你，你做我的蘑菇精靈好不好？”
他低落沮喪的樣子真的好可憐好可憐哦，看得希爾芙心裡一陣心酸。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們現在就簽訂契約。”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明媚的日光照亮了她小臉上細小的絨毛，眼裡亮晶晶的，充滿了感染力極強的期許。
神祇也會有衝動的時刻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他只是覺得，這樣可愛的孩子，令他不忍心見到拒絕後她失望的表情。
純正的白女巫血統、單純善良的心地，還有來自遙遠世界的特殊出身。
作為神祇的伴侶，似乎是足以被認可的身份。
“我曾經聽其他蘑菇精靈說過，契約一旦簽訂，再也不能反悔。”魔王的神情沒有顯露出太多的端詳和思考，他使用了怯懦而躍躍欲試的語氣，“你想好了嗎？”
“嗯嗯！”希爾芙想也不想地重重點頭，拍了兩下小胸脯，“放心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那麼，好的，我的名字是墨耶斯。”魔王的聲音變得虛無縹緲起來，顫著不知從哪裡來的空曠迴響。
“墨耶斯……”希爾芙慢慢重複了一遍，笑眯眯地彎起眼睛，“真好聽。”
如果她沒有沉浸在過於濃烈柔軟的情緒中的話，就應該能發現，周圍嘈雜的人聲一下消失了。
黑暗神的契約，必須在與世隔絕的純淨空間中進行。
希爾芙趴在桌上，手裡抓著一隻墜有超大獨角獸圖樣的羽毛筆，在屬於白女巫的發亮彩虹色契約上寫寫劃劃，“姓氏是？”
“沒有姓氏，只有墨耶斯。”
希爾芙愕然頓筆。
天哪，他怎麼連姓氏都沒有？
他可能是被某個精靈家族遺棄了。
希爾芙怕他越想越傷心，加快語速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沒關係沒關係，那以後你就跟我姓巴斯卡維爾好了。”
她故意興奮揚起了聲調，吸引他來看契約上的字跡，“你看，希爾芙·巴斯卡維爾，和墨耶斯·巴斯卡維爾，我們的名字放在一起很相配哦！”
蘑菇少年贊同地點點頭，“是很般配。”
彩虹色的契約忽然被一片黑金色光暈包裹住了。
更古怪的是，本來應該希爾芙的名字在前面，可是當希爾芙寫下墨耶斯的名字之後，她的名字就自動飄到後面去了。
本來是她和墨耶斯簽訂契約，現在不知道為甚麼，演變成了墨耶斯簽訂與她的契約。
而且，墨耶斯後面被她強加上的新姓氏，無論如何都寫不上去，不管她重複添寫幾次，都只有墨耶斯一個詞存在在契約上。
“咦？為甚麼會這樣？”希爾芙茫然地用獨角獸筆撓了撓後腦勺。
“發生甚麼了？”蘑菇少年靠近她，俯身在她耳邊問道。
希爾芙從來沒有跟任何精靈定下過契約，契約到底是甚麼樣子的，她也沒有親眼看見過。
她只是直覺好像有哪裡不對。
她小心地瞄了瞄墨耶斯，訥訥張了張嘴，沒有將困惑說出口。
墨耶斯會不會嫌棄她甚麼都不知道，進而認為這個主人很不靠譜，就不願意成為她的蘑菇精靈了啊。
那可不行！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蘑菇精靈呢！
而且他一個菇無依無靠的，蘑菇又被撞毀了，再離開了她，還能去哪裡呢。
想到這裡，希爾芙趕緊擺了擺小手，很大氣地說：“沒有沒有，沒有問題。”
“那就好。”蘑菇少年聽起來鬆了一口氣。
契約書寫完畢，兩個人分別簽下自己的名字，契約就算成立了。
完成的契約飄在空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一隻只燦爛的彩虹蝴蝶從契約上飛出，隨後跟著一隻只展翅的黑色蝙蝠。
蝙蝠？
希爾芙快樂的眼神逐漸變得迷茫起來。
等一下……為甚麼會有蝙蝠？
契約帶著閃亮的金色尾巴，跟蝴蝶與蝙蝠一同飛舞。
在空中旋繞幾圈後，極其奪目的暗黑血色霧氣洶湧而出，將契約包圍、吞噬。
希爾芙越看越茫然。
這真的是……和蘑菇精靈簽訂的契約嗎？
怎麼跟魔法學校裡做過的契約實驗相差那麼大呢？
她低頭看了看，還好，最後一步是一樣的，她的左手無名指上出現了一個像紋身一樣的彩色圈環。
墨耶斯的手上也有。
這是契約成立的標誌。
“墨耶斯，我好開心啊！”
她有蘑菇精靈了！
這是她養的第一隻精靈！
希爾芙忍不住歡快地拉著蘑菇精靈的雙手，圍著他轉圈圈跳不知名的舞蹈。
魔王垂著眸，寬容隨和地看著小孩子興奮地胡鬧。
“我也感到高興。”
自誕生後，獨身一千八百年的黑暗神，終於訂下了約束終身的契約。
希爾芙熠熠閃光的眼睛笑得彎彎，像一輪美麗的月亮。
在她看不見的深淵深處，沉寂已久的混沌世界，在短暫的驚愕過後，逐漸沸騰起來。
黑暗神突如其來的契約，讓整個深淵迎來了一場盛大的黑夜狂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