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巴斯卡維爾夫婦接收到希爾芙的緊急召喚，前往森林深處察看“車禍”現場。
巴斯卡維爾男爵嘆了口氣，放開按在少年額頭的手，被夫人扶著站起來，搖搖頭，“靈魂已經支離破碎，救不回來了。”
“哇嗚——”
憋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希爾芙撲進巴斯卡維爾夫人的懷裡，哭成了一個淚人。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知道，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
“好孩子，我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巴斯卡維爾夫人不忍地捂住了希爾芙的眼睛。
“母親，我想把他帶回家。”希爾芙抬起淚眼婆娑的眼睛，祈求道。
把蘑菇少年扔在這裡孤獨等死的事，她做不出來。
那她跟那些車禍後肇事逃逸的人有甚麼區別。
巴斯卡維爾夫婦為她找了很多魔法書籍，但是沒有任何一本書提到有拯救瀕死蘑菇精靈的方法。
“啊！好痛！”
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睜開，短暫的虛晃之後，視線聚焦在希爾芙臉上，“你是……”
嘴唇貼上的瞬間，她的靈魂彷彿經歷了一次強烈的震盪，黑色的濃霧包裹住她，她置身於一座漆黑的神殿之中，高高在上的神像在她越界的親吻下緩慢甦醒，居高臨下地凝望著她。
淡淡藍綠色的精靈之魂像一縷縷飄散的煙，從斷裂的菌絲裡一點點漏出，飄在空中，慢慢淡去，直至消失。
“抱歉，我……”希爾芙退了一步，緊張難堪地將兩隻小手糾在一起，“我騎的掃帚好像出了一點點問題……”
算了，為了救人，管不了那麼多了！
希爾芙爬上床，抿了一口仙露在嘴裡，覆下去，以以口渡口的方式，喂進蘑菇精靈嘴裡。
蘑菇精靈的食物是富含精靈能量的樹果，可是蘑菇少年指尖的菌絲全都斷裂了，怎麼喂進去呢？
是不是，似乎，可能，好像……可以……
好像有用！
“你是怎麼做到的？”巴斯卡維爾夫人笑著問她。
眼前沒有黑暗的神殿，沒有被褻瀆的神像。
蘑菇少年醒了，靠著床頭坐了起來，用非常虛弱的嗓音問：“這是哪裡？你是誰？”
喂完最後一滴的時候，蘑菇精靈金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額前一根碎髮戳到她的眼睛，讓希爾芙霎時清醒過來。
照他現在的狀態，讓他吃東西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喝水是不是可以呢？
希爾芙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將精靈能量灌注進了清甜的露水裡。
希爾芙僵在原地，歪著小腦袋想了很久，視線緩緩移到蘑菇少年蒼白的嘴唇上。
她拂開搗亂的頭髮，抹掉眼角溢位的淚水。
端著長頸銀瓶走到床前，她又犯起了難。
她湊近上去看了看。
希爾芙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忽然想到，如果蘑菇精靈的精靈力量在消失，那她同時補充同樣多的精靈能量進去，是不是能暫時延緩少年的死亡呢？
希爾芙好高興好高興呀。
該怎麼喂他喝下去呢？
希爾芙怔怔地望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觸及神像的眼睛。
她看不出神像的神情，但神像的注視是多麼的寬和慈悲啊，令她的舉動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狂妄地褻瀆神明。
在巴斯卡維爾夫婦的幫助下，希爾芙將昏迷的蘑菇精靈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
希爾芙跪趴在床邊，流著眼淚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就如同蘑菇精靈的生命。
“母親！父親！他醒了！蘑菇精靈醒過來了！”
希爾芙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說幹就幹，反正不管怎麼樣，結果都不可能比現在更差了。
只有臉色蒼白的少年依舊閉著眼睛，靜靜躺在那裡。
蘑菇精靈的情況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證明她的救治方法是有效的。
巴斯卡維爾男爵再次檢查了少年的情況，面露驚喜，“靈魂的缺口比昨天癒合了很多。”
希爾芙連忙一口接一口，將一整瓶仙露都餵給蘑菇精靈。
但他實在太虛弱了，問完這句話，他又暈了過去。
蘑菇精靈的嘴唇，好像不像一開始那麼幹裂慘白了。
希爾芙苦惱了很久。
她歡快地光著腳奔出去，把巴斯卡維爾夫婦叫了進來。
希爾芙一下就想起了她“車禍肇事者”的身份，愧疚頓時讓她很快就忘記了神像的幻覺。
以後還要接著喂！
下午放學回來，希爾芙連書包都來不及扔，一路狂奔進臥室。
少年的眼睛裡頓時露出濃烈的驚恐情緒，“那個掃帚是你——咳咳咳咳——”
可能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劇烈，他猛地咳嗽起來。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為甚麼會那樣。”希爾芙慌了神，手忙腳亂地上前為他一下一下撫背。
“咳咳咳咳——”
但少年的咳嗽一直沒止住。
昨天裝精靈仙露的銀瓶還放在床頭。
“你再堅持一下！”希爾芙一下蹦起來，匆匆忙忙準備了一瓶新的仙露。
這是第一次在蘑菇少年清醒的狀態下喂仙露，但是情況緊急，他看起來就要窒息了，希爾芙只顧著感覺到慌亂和緊張，甚麼別的情緒都沒有感知到。
喂完仙露，他又暈過去了。 希爾芙讓管家叫來巴斯卡維爾男爵。
男爵檢查了蘑菇精靈的身體情況，舒了一口氣，對希爾芙緩和地笑了笑，“他又比早上的情況好一些了，再休息一下，醒來就會舒服很多了。”
希爾芙懸了兩天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她送走男爵，回到床邊，對昏迷的少年認真地說：“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直到你痊癒的。”
夜裡，希爾芙不敢離他太遠，怕他半夜突然死掉了，就蓋了一塊薄薄的毯子，趴在床邊睡著了。
“原來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黑暗中，孱弱少年的身形漸漸隱約模糊，最終變成一團浮滿魔咒咒文的恐怖血霧，“那就免於懲罰了。”
希爾芙的身體懸空飛起，慢慢落在床上。
暗金色光芒照亮了少女甜美的睡顏，“安睡吧，你將一夜安眠。”
被子像是有了生命，乖乖地蓋在了沉睡的少女身上。
血色霧氣靜靜飄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向從視窗飄去，似乎是打算離開了。
一隻穿著粉色襪子的可愛小腳從被子裡鑽了出來。
襪子毛絨絨的，和主人的風格非常搭配。
血霧在視窗停住了。
“真是讓人不省心啊。”
血霧凝聚出一隻手，將不安分的腳塞回了被子裡。
這次希爾芙變本加厲，甚至直接蹬掉了襪子，一隻白嫩的小腳丫搖搖晃晃懸在床外。
略顯納罕的語氣，讓人很難相信是那團可怖的血霧發出的。
“現在的孩子，睡相竟然如此可怕嗎。”
血霧往床邊飄過去，飄著飄著變成一個瘦弱的少年，瘦削的腳踩在地毯上。
希爾芙沉沉地安睡著，手和腳都伸出了被子外面，另一隻腳上的襪子也在無知覺的情況下踢掉了。
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她整個身體卷在被子裡，一起抱進了懷裡。
*
清晨，希爾芙醒來以後，整個人就快要哭出來了。
啊啊啊！她她她，她怎麼可以！她居然！跑到病人的床上！還跟病人搶被子搶枕頭！
被子全都被她搶走了，她竟然把半死不活的蘑菇精靈擠到被子外面去了！
神明啊，原諒她吧！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睡著的時候犯的錯誤，是不能怪罪到她身上的！
希爾芙帶著一臉天崩地裂的表情，生無可戀地從床上一點一點滑到地毯上。
從她的高度，正好看見蘑菇少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你醒啦！”希爾芙快樂地撲上去，“感覺怎麼樣？今天有沒有舒服一點？”
少年看著她張了張嘴，剛想說話，突然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希爾芙對此已經很有經驗了，趕緊喝了一大口仙露在嘴裡，急切地望著蘑菇少年，“唔唔。”發音是“張嘴。”
少年咳得更厲害了，快要喘不上氣了。
希爾芙快要急得燒起來，兩隻腳在彩虹色地毯上快速交替蹦跳，“唔唔！唔唔！”
意思是“快點！”
少年艱難地順從她的意願，張開了蒼白乾燥的嘴唇。
希爾芙閉著眼湊了上去。
很多次，她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蘑菇少年在靜靜地凝視她，能夠看進她靈魂的那種凝視。
可是當她睜開眼睛看他時，他都是滿臉難受地緊閉著眼，一副隨時都會暈過去的痛苦模樣。
反覆幾次之後，希爾芙覺得應該是她想太多了。
喂到第三口的時候，希爾芙覺得他笑了一下。
這種感覺是很奇怪的，因為他明明很難受，不可能笑得出來。
她還和他對視確認了，他的表情確實很難受很痛苦，沒有笑。
可是希爾芙就是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他好像是笑了。
然後，他伸手環抱住她，還……還探出了舌……舌尖。
噗通！
噗通！！！
心臟快要從耳膜裡跳出來。
希爾芙渾身僵硬，手腳卻發軟。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這是蘑菇精靈的生存本能啊！他一定是感受到了能量的來源，完全憑藉本能拼命想要獲得更多能量。
雖然道理是這樣，但是，但這實在是……
“唔——沒，唔唔，沒有了！真的沒——唔唔唔……”
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希爾芙覺得她快要暈過去了。
暈暈乎乎結束的時候，她還醒著，是蘑菇精靈再次暈了過去。
希爾芙的大腦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踩著雲朵走到梳妝鏡前坐下的。
鏡子裡的年輕女孩，臉頰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
更別提嘴唇了，又紅又腫，慘不忍睹。
她用魔法幻化出的一隻蝴蝶髮夾，現在也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之前希爾芙救人心切，不管不顧地就湊上去了。
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不對，那可是親吻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