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意識到莉莉斯的反常,克林斯曼反手抱住她,“甜心,今天在神殿裡發生甚麼事了?”
莉莉斯像哄幼獸一樣輕輕揉弄著他的金髮,“你和你父親的關係好嗎?”
克林斯曼頓了頓,“為甚麼問這個問題?”
莉莉斯感受到他警惕的戒備心,像是午後閒聊一樣在他的大腿上坐下,“他生病了,你好像不是太難過。”
“從小我就知道他不喜歡我,至少不如喜歡麥克那樣喜歡我。無論我做甚麼,都無法得到他的認可。”克林斯曼稍作斟酌,覺得這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黑女巫突如其來的好奇心罷了,於是誠實地回答了真話,“但是,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他有一點懼怕我。”
莉莉斯用一根食指繞著他的金髮玩。
老國王當然懼怕克林斯曼。
克林斯曼見證了國王對西西莉亞往後犯下的醜惡罪行,國王害怕光明神對他誕下懲罰。
她甚麼也沒說,用指尖徐徐描繪出他線條流暢的側顏。
“你今天也很不正常。”克林斯曼吻啄著她紅潤的嘴唇,溼黏的氣音撥弄著她小巧的耳朵。
今年由於國王身體抱恙的原因,公開致辭部分由凱瑟琳王后代勞。
短暫的死寂之後,剛剛還沉浸在歡慶氣氛中的民眾登時一片譁然。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凱瑟琳好像就恢復了正常,對試圖上來提供幫助的大臣搖搖頭,用堅定的眼神面對城堡下萬千的平民,“向王國坦誠,是我謀殺了西西莉亞王后。”
由黑女巫作為生靈與亡魂的媒介,克林斯曼在神殿裡和西西莉亞見了面。
“是的,我可憐的小老鼠。”莉莉斯愛憐地吻了吻他溼漉漉的額頭,“你死去的親生母親西西莉亞想要見你。”
莉莉斯沒有透過水晶球去看他們說了甚麼。
“西西莉亞王后不是難產而死,是我的丈夫斯圖亞特三世喂她喝下了毒藥,但她僥倖逃脫了毒藥的懲罰,所以我親手用枕頭悶死了她。”凱瑟琳用力甩開上前拉她的僕從,聲音漸漸變得歇斯底里,“西西莉亞那個卑賤的平民,怎麼配得王后之位?只有我!高貴的杜林克公爵之女!才配得上這頂嵌滿寶石的皇冠!”
克林斯曼眼裡的困惑比她想象的要短暫很多,他幾乎是當即就聽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說……”
按照傳統,新年的第一天應該有君主登上城牆向平民致辭的環節。
莉莉斯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甚麼也沒問,甚麼也沒說。
“小傢伙,你的母親想見你一面。”
克林斯曼攬住她的腰,將她推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猝然眼白一翻,雙手拼命抓住脖子,彷彿被甚麼東西扼住了咽喉。
*
新年的鐘聲,在肆虐的狂風大雪中,如期敲響。
但她今天收起了那份輕薄的戲謔,也沒有再探究他的忽然轉變究竟是出於甚麼目的,只是單純地和他擁吻纏綿,整個人透出一種罕見且奇異的朦朧溫柔。
莉莉斯溫情地望著他,碧綠的眼眸在壁爐火光的照耀下晃出一圈精美迷離的光暈。
平時,莉莉斯對待他總是像飼主逗弄寵物一樣,充滿了戲弄和玩樂的輕佻態度。
盛裝之下的凱瑟琳,在民眾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鼓掌聲中,雍容高雅地登上了城牆,“神聖斯圖爾特國王授權予我,在此新年鐘聲敲響之際,向王國——”
從神殿出來的時候,克林斯曼的眼球上佈滿了血絲,攥緊的拳頭手指深深摳進肉裡,鮮血順著手心流下也渾然不覺。
人類的心思比其他任何一種生物都要細膩複雜,他們總是需要更多的時間進行獨處和自我消化。
見狀不對的心腹想強行想將她拉下去,可凱瑟琳彷彿一夕之間突然變得力大無窮,誰也拉不動她。
凱瑟琳眼裡的癲狂一浪高過一浪,尖利的嗓音瘋狂扭曲,“我親眼看著西西莉亞被灌下毒藥,但那個賤人沒有立刻死去,我看著她口鼻流血,痛苦地在地板上爬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該!屬於我的東西,誰也奪不走!我用枕頭蓋住她的臉,直到她再也發不出求救的音節,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才是這個王國唯一的王后——”
她說出口的每一個詞,慷慨激昂的得意情緒,都像是在盡力煽動人民對她的仇恨。
終於,憤怒的民眾衝破了最外圍的衛兵防線,和城牆上持劍的王室侍衛扭打作一團。
凱瑟琳王后這時才像是從夢魘中猛然清醒過來,死死抓住旁邊女僕的手,“我說了甚麼?!我剛才說了甚麼?!”
她竟然,當著整個王國的面,將曾經犯下的罪行,和心裡最真實的想法一道吐露了出來?!
此時,遠離喧囂的角落裡,莉莉斯站在面無表情的克林斯曼身旁,靜靜旁觀遠處的混亂。
尖叫聲、痛罵聲、呵斥聲、哀鳴聲,混著漫天大雪四處翻飛。
克林斯曼此刻的冷靜,像是將所有仇恨和憤怒都壓制在一張名為“平靜”的面具之下。
隔著衣袖,莉莉斯也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壓抑著的顫慄。
她拉住想要離場的克林斯曼,“我向西西莉亞承諾過,要將國王的性命留給她處決。”
他隱忍地頷首,“好。”
*
神殿高大雄偉的梯形石牆之下,克林斯曼無視所有人驚恐的表情,漠然下令道:“國王久病臥床,不要再讓人打擾他休息。把所有侍奉國王的人都撤走。”
說完,不等人應聲,手指向通往國王房間的走廊入口,“那裡風太大了,不利於國王養病,還是砌一堵牆吧。”
砌一堵牆,就將國王臥室的唯一的出入口堵死了。
短短一天之內,城牆下突如其來的變故已經讓大家膽戰心驚,現在,克林斯曼王子又要斷絕老國王的出路。
這時,國王的房間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西西莉亞?!不,西西莉亞已經死了!你是誰?!衛兵?!衛兵呢?!”
“啊——”
“不要!不要過來!救命——快來人!啊!救命!救——”
絕望悽慘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眾人戰戰兢兢縮著脖子,拼命收斂心中的震驚。
沒有人敢再往那個方向張望。
克林斯曼對大司祭點了點頭,淡淡道:“請開始砌牆吧,今天之內,我希望看到您辛勤的工作成果。” *
一天之內,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接連“暴斃”,整座王宮亂作一團,克林斯曼臨時接替兩位陛下的職位,接管了王國上下的所有事務。
深夜,克林斯曼在繁重的政務中伏案。
身後,沉重的腳步聲自以為沒人發現,笨拙地從牆角的陰影裡摸近了王座。
銀色的劍光甚至沒來得及出鞘,麥克就被克林斯曼輕而易舉卸下了佩劍。
“放開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神殿裡的事!是你殺了父王!你這個叛國賊!”麥克狼狽地被頭朝下按在地板上,叫囂聲一如既往地狂妄,“呸!你沒有權力繼承王位!王位是我的!王座應該屬於我!你給我滾——”
“是嗎。”克林斯曼冷笑著,將抖得跟小雞崽似的麥克扔在高高的王座上。
然後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條手腕粗的鐵鏈,在麥克的咒罵和驚呼聲中,將他結結實實綁在了王座上。
麥克狂妄的咒罵很快變成了夾雜著眼淚鼻涕的哭求。
克林斯曼微微俯下`身,笑得格外明媚燦爛,“我的弟弟,既然你這麼喜歡王座,那就送給你了,餘生請盡情與它伴生吧。”
*
西西莉亞的靈魂從老國王的房間裡飄了出來。
柱廳的視窗透出一輪圓滿盈亮的月亮。
莉莉斯從窗前回頭,“你的怨恨都如你所期望,身敗名裂,帶著腐臭的名聲痛苦死去。”
西西莉亞深深地俯下|身去,“是的,感激您的幫助。”
莉莉斯走到西西莉亞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麼,現在該履行你的契約了。”
西西莉亞遲疑了一下,請求道:“我想最後再看克林斯曼一眼。”
莉莉斯將西西莉亞帶到了高塔的屋頂上。
她和克林斯曼看過雪的地方,正好能看清克林斯曼的臥室。
西西莉亞眼裡不再被悲傷佔據,她充滿留戀和溫柔地眺望著視窗溫黃的燭光。
一滴眼淚順著她早已乾涸的眼角滴落。
圓滿的月亮之下,無數發亮的玫瑰花瓣從虛空中飛來,緊緊包裹住了她的靈魂。
全部眷戀和愛意,伴隨著西西莉亞消逝的靈魂,一同被吸進了莉莉斯流淌的血液裡。
*
莉莉斯從陽臺飛回克林斯曼的臥室。
壁爐沒有點燃,房間裡冷如冰窖,僅有的兩三根蠟燭快要見底,燭光一閃一閃,眼看著,下一陣冷風灌進來就會熄滅。
克林斯曼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毯上。
生母慘死的悲劇真相,還有那對一直被他稱為父親和母親的魔鬼,他要策劃一切並善後。
莉莉斯好像有點能夠理解,一夜之間,他經歷了太多,巨大的衝擊是需要精力和情緒去消化釋放的。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摸了摸他冰涼的臉,“起來嗎?”
苟延殘喘的蠟燭搖了搖,終於熄滅了。
漆黑死寂的夜幕下,不發一聲的克林斯曼像一具雕塑。
也許更像一具死屍。
怎樣鼓舞一個失意的人類,莉莉斯也沒有太多經驗。
想來想去,她只能選擇說:“起來。你還沒有成功殺掉我,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就倒下了?”
“你吞噬了我的母親。”
克林斯曼睜開了眼。
碧藍眼眸不再清透,看向她的目光裡彷彿不帶任何情緒。
“是。”莉莉斯承認,“這是她自願選擇締結的契約。”
“我的父親殺了我的母親,我母親的靈魂又殺了父親,然後你吞噬了我母親的靈魂。”
克林斯曼語氣輕快,甚至微微地笑了起來,像說一段繞口令一樣說出這段詭異的臺詞。
莉莉斯覺得他快走在發瘋的邊緣了。
以人類的社會關係來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能是有一點瘋狂。
“西西莉亞的獻祭供養了黑暗神的血脈,只要黑暗神神魂不滅,她的靈魂就永遠不熄。”她對死亡的理解與人類相差太多,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解克林斯曼,“你們人類對生存的定義有時候太狹隘了。”
克林斯曼倏然抽出一柄一直懸掛在床頭的銀劍。
鋒利的劍尖點住她的心口。
莉莉斯鼻尖嗅了嗅。
劍身被浸泡過……用野蘋果樹的汁液?
嗯,雖然不清楚這麼做的原因,不過很有創意嘛。
“如果你會因此而高興起來的話,就讓你刺一下好了。”莉莉斯嘆息著,柔媚地用手撫了下心口的位置,“唉,這麼利的銀劍,感覺可能會有點疼呢。”
克林斯曼握住劍柄,死死盯住莉莉斯。
帶著滿腔濃烈的恨意,被背叛被欺騙的挫敗和無處宣洩的痛苦。
莉莉斯迎著劍的方向,順從地張開雙臂,紅髮溫順地垂在肩頭,眉眼輕鬆舒展——
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這樣的方式能夠殺死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