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很難相信，他們兩個人之中，不解風情的人居然成了莉莉斯。
“今天很累了，睡覺吧。”克林斯曼沒有追究她的無動於衷，從容地放開她，非常自然地往浴室走去。
經過鬆軟大床的時候指了指，“對了，床上那件是為你準備的。”
說得輕鬆自然，就像他們本就該住在一起過夜一樣。
莉莉斯拿起那條典型貴族風格的睡裙。
繁複的白色蕾絲勾出大片大片的玫瑰花朵圖案，裙襬邊緣鑲嵌了細碎的各色寶石，極盡奢華。
“不喜歡，明天我讓他們換一件。”克林斯曼已經走進了浴室，“變回自己的樣子吧，我更適應那樣的你。”
莉莉斯面無表情地換上睡裙。
紅髮飄搖，潔白的長裙襯得她的嘴唇如同鮮血一般紅豔。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因為甚麼，小皮囊今天的反常一定事出有因，大概是又在醞釀甚麼殺她的惡作劇。
就算他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也不是該是現在這種樣子。
莉莉斯自得地笑了，“當然不會。”
冬天的夜晚總是十分漫長的。
她遠遠眺望著白天經過的大廣場，肯定地說：“我覺得那裡應該種滿玫瑰花。”
因為常年握劍，大手上生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莉莉斯雙手捧起他的臉，惡作劇似的一下又一下輕咬他的下唇。
克林斯曼的手在身側慢慢攥緊，發聲不自覺變得用力了些，“是嗎。”
他是人類，當然會感覺到寒冷。
莉莉斯被克林斯曼親密地從後環在懷中，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單薄襯衫下微微發抖的身軀。
莉莉斯閉上眼，窩在他的懷裡蹭了蹭，“小傢伙，你現在真的很奇怪。”
而熱情的年輕男女，總能在寒冷的冬夜裡製造出玫瑰色的璀璨火花。
莉莉斯沒有回答，微笑著沉默地凝視他。
她抓住了他的手。
“所以我只能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了。”說著，克林斯曼單手拽著她的領口將她扯下來，抬頭親吻她。
她縹緲的身影太像一片即將隨風飄搖的雪花了，令人無端覺得，只要一眨眼的時間，她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跟著我來。”莉莉斯避開他的眼神，柔軟地覆在他耳邊，用纏黏的氣聲呼喚著他。
莉莉斯回過頭來，膚色在夜幕中如同雪花一樣潔白，燦爛的笑容極其妖冶，“我在想，甚麼時候才會對你失去興趣。”
莉莉斯抬手指了指遠方，“那裡，我很早就想去那裡看看了。”
克林斯曼笑著包容了她。
但是克林斯曼不該是這樣的，他不是一個那麼輕易屈服的人。
沒有太多的技巧，他的動作生疏而耐心。
禮尚往來，莉莉斯也給予了克林斯曼一些同等的回饋。
聰慧的克林斯曼王子，很快掌握了舉一反三的技巧，讓空氣變得更加溼熱而黏稠。
太不正常了，因為他是克林斯曼，這份真摯出現在他水藍色的眼睛裡，反而就是最大的異常。
不算之前那些狂躁的發洩式撕咬，這應該算是他們第一次親吻。
他們肩並肩坐在了塔樓的房頂上。
莉莉斯覺得，克林斯曼多半是又從了甚麼不靠譜的人類白巫師那裡聽取了不靠譜的建議。
克林斯曼順從地攤開雙手，“我反抗了，你會放過我？”
但莉莉斯沒有理他。
莉莉斯坐在雕花的石膏欄杆上。
克林斯曼早已鬆開了緊握的手，也微笑著回望。
“我也覺得我現在很奇怪。”他很溫柔，聽上去像一個百依百順的滿分情人。
不過，不管他想耍甚麼小花招，她都無所畏懼。
豔麗的紅髮在空中恣意地飛舞，單薄的白色睡裙被風吹得鼓起來，纖細的身軀彷彿一眨眼就會被肆虐的狂風捲走。
莉莉斯愛不釋手地摸索著。
調皮的孩子理應受到一些小小的懲罰。
克林斯曼慢慢消化了蘑菇少年對希爾芙說話的語氣，並試著運用，頷首說好，“明天都拔掉，讓人重新栽種玫瑰。”
他抬眸深情地望著她，眼裡滿溢位令人燒灼的真摯。
*
“我的甜心，你在想甚麼？”克林斯曼端著茶杯，靠在通往陽臺的門框上看她。
*
“你很不正常。”莉莉斯騎在克林斯曼身上，微微眯眼的神情充滿了研判，“你為甚麼不反抗？”
她輕輕拍了拍環在她胸`前的手背，抹掉上面覆蓋的薄薄一層雪花，“走了，回去吧。”
再晚一點，他可能真的要被凍死了。
*
他們竟然相擁著，美美地睡了一覺。
不需要睡眠的莉莉斯先醒來，趴在枕頭上盡情地欣賞美色。
小皮囊真的長得很好看。
清醒的時候可能冷酷又陰險，削弱了那份天然的美麗。
但睡著時的他，因為太漂亮了，莫名會透露出一種令人心生愛憐的脆弱感。
無論是微微顫動的濃密睫毛，還是冷白的面板，又或者是柔軟而茂密的金髮。
鎖骨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玫瑰痕跡，更惹得莉莉斯憐惜。
昨晚沒有以前那麼瘋狂，可輕緩而悠長的折磨也足夠煎熬。
她如果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恐怕經受不住那種程度的索取。
莉莉斯忍不住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
克林斯曼被她弄得很癢，皺眉撓了一下。
莉莉斯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趁他不備，又探身去啄他的耳朵。
然後她一下被整個人撈進懷裡，四肢都被緊緊禁錮住。
耳鬢廝磨，克林斯曼的下巴磨著她的頭髮，惺忪的鼻音帶著熱浪噴灑在她的耳側，“莉莉，不要鬧了。”
莉莉。
太過親暱的稱呼了。
莉莉斯怔了一瞬。
克林斯曼也因為這聲無心之下脫口而出的暱稱而猛然睜開眼。
一陣非常短暫的迷茫過後，他清冷的眼眸像極地的冰川，一片寂靜的冰涼。
*
大司祭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不時回頭低聲呵斥著新選的神女，“走快一點！你們這些好吃懶做的懶惰女孩，小心神明懲罰你們。”
莉莉斯垂首跟在隊伍末尾，對他的呵斥嗤之以鼻。
光明神要是回來了，第一個要懲罰的就是這些自以為是的愚蠢司祭。
穿過高大的塔門，她跟隨司祭走進了斯圖爾特王國富麗堂皇的光明神神殿。
作為王國最重要的祭祀場所，王室成員的出生、婚禮、死亡都在神殿裡進行。 神殿見證了斯圖爾特家族的每一個重大時刻。
這一次，是病重的老國王要住進神殿。
祈求能夠獲得光明神的聖潔神力庇佑，讓國王恢復健康。
王室成員在柱廳裡接見了各地神殿選上來的新神女。
名為神女，實際上就和侍女是一個意思，負責侍奉老國王在神殿裡的飲食起居，順便還要按時按點替老國王做禱告，以祈求神明的庇護。
莉莉斯還沒走進柱廳，就聽見了麥克王子過於吵鬧的聲音。
“母后，你聽說了嗎？哥哥居然要把宮殿前的名貴植物全都拔掉，說是要栽種玫瑰花？！他是不是瘋了？”
“天哪，他知道那些花草有多麼稀有昂貴嗎？！”
沉穩的女聲應該就是凱瑟琳王后了，“你哥哥想做甚麼就讓他做甚麼，你不要干涉太多。”
麥克不服氣爭辯道：“母后，你不知道，哥哥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上回在街上，他居然當街接受了一個妓|女的——”
凱瑟琳王后平靜地打斷他，“麥克，不要說出那種低賤的詞彙，不符合你的身份。”
“可是……”麥克憤懣不平，“母后，你為甚麼永遠都那麼偏心哥哥？明明我才是你親生的兒子——”
大司祭帶領神女們走進了柱廳。
“麥克，你說得太多了。”凱瑟琳王后中止了對話。
莉莉斯站立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氣得滿臉通紅的麥克王子。
凱瑟琳對克林斯曼無條件的縱容不是愛，是捧殺。
她對麥克有要求，是因為她希望麥克未來能繼承王位，成為一國君主。
身為複雜王室出生的孩子，麥克竟然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沒有看出來嗎。
在莉莉斯盯著麥克思索的時候，克林斯曼姍姍來遲。
此刻的克林斯曼，和莉莉斯印象裡的那個克林斯曼，可以說是完全不一致了。
他一眼都沒有看她，像沒睡醒一樣，懶洋洋地隨便往旁邊的椅子上一癱，“不好意思，母后，我起晚了。”
沒有半點歉意。
“沒關係。”凱瑟琳王后笑眯眯的，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年輕人就是需要多一些睡眠的。”
凱瑟琳王后這份慈愛的心腸，在看望老國王的時候，變得像一塊腐壞了的乳酪，“我的陛下，您一定要儘快好起來，我們都非常關心您。麥克昨晚在豎長大廳裡跪了一整夜，祈禱偉大的光明神賜福與您。還有克林斯曼，剛才因為來晚了一點，很是自責呢。”
克林斯曼像是甚麼都沒聽懂，擺出了一副和弟弟麥克一樣人畜無害的傻樣。
莉莉斯發現，她對小皮囊的判斷似乎又出現了一點偏差。
克林斯曼那麼聰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凱瑟琳王后的用心。
他故意表現成這個樣子，是因為他無心爭奪王位。
顯然，克林斯曼並不貪戀王權。
*
祈福祭祀之後，司祭和王室成員都退出了神殿。
克林斯曼走到柱廳門口，忽然停下來，狀似不經意地向莉莉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禮服口袋裡，不知甚麼時候插了一支盛放的香檳玫瑰。
說實話，克林斯曼越是做這些不像他的浪漫舉動，莉莉斯就越直覺他很奇怪。
莉莉斯衝他展顏一笑。
能夠接近國王的神女都是凱瑟琳王后安排的人手，莉莉斯被安排到神殿外圍進行清掃工作。
這樣更符合她的心意，因為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無人管束的自由狀態。
莉莉斯徑直走進了位於二樓角落的一間房間。
緊閉的紫色絲絨窗簾後面，藏著一個憂傷的美麗女人。
她的眼神總是充滿哀傷，她的面板像紙片一樣透著暗沉的光。
莉莉斯從進神殿時就發現了，女人憂愁關切的眼神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克里斯曼。
嗯……或者說她是女幽靈更合適些。
莉莉斯走到幽靈面前，“小女孩，你是克林斯曼的母親，是嗎？”
女人死去的時候只有十九歲，即便活到現在，也不過三十九歲的年紀。
相對於六百多歲的黑女巫來說，確實算是小女孩了。
幽靈的悲傷表情變得有些愕然，而後是震驚，“你……看得見我？！”
莉莉斯點點頭，“執著的女孩，你為甚麼還不願離去？”
幽靈不捨的眼神向永遠無法拉開的窗簾外追逐出去，克林斯曼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遊廊的盡頭，“我不放心那個孩子，他在斯圖爾特三世和凱瑟琳的手中活著，我實在無法安心離去。”
“我明白了。”莉莉斯伸出手掌，蓋住幽靈的額頭，看到了她死去時的景象。
二十年前，平民出身的西西莉亞王后，溫柔而善良，深受國民愛戴。
西西莉亞王后將要臨產，王國上下沉浸在一派歡樂期待的氛圍中。
沒有人知道，為了讓心愛的女人——凱瑟琳坐上王后之位，國王斯圖亞特三世親自下令，命助產的神女為西西莉亞灌下了足以使人流產的毒藥。
西西莉亞，這個堅強的女人，竟然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掙扎著拼了命將克林斯曼生了下來。
眼見計策不成功，一早假裝成神女混入神殿之中的凱瑟琳，乾脆親手用枕頭悶死了虛弱的西西莉亞王后。
就在凱瑟琳一不做二不休舉起枕頭悶住小王子克林斯曼的時候，在神殿柱廳的中央，光明神的高大神像忽然發出了耀眼奪目的金光。
國王斯圖亞特三世驚恐地跪在地上，一定是逝去的一條生命讓神明發怒了，神明不允許他們再殺害小王子。
因為光明神“神蹟顯靈”，年幼的克林斯曼僥倖逃過一死。
原本一則陰險惡毒的計謀，後來在王國廣為流傳的故事版本卻是：西西莉亞王后難產而死，繼王后凱瑟琳大度地將克林斯曼王子撫養長大。
而西西莉亞死前那口鼻流血苦痛掙扎的悲慘模樣，原封不動地封印在時間的長河裡，再原封不動地展現在莉莉斯面前。
莉莉斯收回手，動作在半空停頓了一下，轉而輕輕撫摸著西西莉亞的頭髮，搖著頭憐憫嘆道：“可憐的孩子。”
“噢，克林斯曼，我的兒子。”西西莉亞眼睛裡止不住地流出大顆的淚水，“這麼多年來，我每天看他稱呼那心狠的國王為父親，認那邪惡的女人做母親，我的一顆心實在……”
她難過得說不下去了，臉埋在手心裡嗚咽地哭。
“而現在，那對惡毒的夫妻，連我那可憐小兒子的王位都要奪去。我的靈魂日日夜夜停留在這座神殿裡，一遍一遍祈禱，祈求偉大的光明神憐憫我們——”
“沒有光明神。”莉莉斯打斷她。
淚眼婆娑的西西莉亞滿臉錯愕，“甚麼？”
莉莉斯回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光明神神臺，“光明神不會憐憫你。”
絕望從西西莉亞的眼中透出來，幾乎要將這個單薄可憐的靈魂擊垮了。
“但是。”莉莉斯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而魅|惑，“如果你願意向黑暗獻祭靈魂，我可以幫你實現你的心願。”
*
今天莉莉斯沒有費心避開巡視的守衛，直接騎著掃帚從克林斯曼房間的陽臺飛了進去。
“你回來了。”克林斯曼慵懶地靠在床幔上，優雅地舉著一本書，放下手裡精緻的咖啡杯，朝她笑了笑，“怎麼樣，第一天的工作辛苦嗎？我父王有沒有折磨你們？”
莉莉斯站在石雕拱門下面，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克林斯曼頓了頓，表情依然是不變的溫柔，但身體的動作是下意識握住床邊的劍。
莉莉斯神情複雜地嘆了口氣，“唉，可憐的小傢伙……”
她走到床頭，伸手揉了揉茂密柔軟的金髮。
同情心是愛情戰爭裡的大忌，但莉莉斯依然選擇嘆息著將他抱進了懷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