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日的熱度還沒徹底散完, 官司的事又被人提起,吃瓜網友最喜歡去挖一些豪門秘辛,為博人眼球, 不少營銷號開始各種小作文,恨不得將如今兩個境遇落差極大的當事人從出生起開始扒。
然而扒的再多,將兩人的童年如何對比,現在的結果都是天壤之別。
這些鋪天蓋地的新聞裡只有兩個主角, 就好像整個易家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
雙腿被判了死刑徹底站不起來的易安盯著個人終端上的新聞,眼裡的恨意已經分不清是對易楓的, 還是對他親哥易承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有他哥哥,所有人的目光就從未落到他身上過, 他知道易承比他優秀比他有能力,在他整日沉迷玩樂的時候,易承就已經扛起了整個家的責任。
但易安知道, 他哥哪裡是扛甚麼責任,他哥只是跟他一樣, 不甘於從豪門跌落,成為落魄的普通人。
是的,他哥接受不了普通,哪怕普通人那麼多,成了普普通通的人又不會死, 可他哥不甘心,不甘心曾經是天之驕子的自己,最後被迫歸於平凡。
小時候的易安對曾經豪門的富裕是沒有太多記憶的, 他記事以來家裡的情況就處在很尷尬的位子上, 住著空蕩蕩的大房子, 家裡也有保姆傭人,但母親每天煩惱著開支,甚至變賣著首飾,父親更是日日早出晚歸,每天都是垂頭喪氣。
而他哥哥,依舊堅持著整齊而精緻的出門,家裡沒有了司機,大部分的車都轉賣掉了,只剩最後一輛以前保姆買菜的車,然後他哥就會要求他媽媽,每天開車將他送到哪裡,他再自己走去學校,高傲又自卑的維持著那一點自尊。
小時候易承在他面前說了太多,說他們二叔只是在報復他們,報復當年被驅趕出去,最後家族落魄,他自己卻一夜暴富,所以得意洋洋的回來賞賜他們。
為了得到聖元,估計夜之庭早就跟易楓那邊合作了。
被放出房間的張雨萌這段時間都不敢往他身邊湊,她知道易承即將要失去聖元的事,也知道他現在一定心情很不好,所以根本不敢招惹他。
明明他是甘於平凡的,只要衣食無憂,有點小錢就夠了,是他哥把他的胃口和慾望養大了,養到他自己都回不去了,又將他一腳踹開不再管他。
他有了同學羨慕的大牌衣服,最新款的遊戲機,以及最潮牌的鞋子,那時候的他一點都不貪心,覺得這樣就很好了,媽媽不再需要變賣首飾,爸爸也不再整日愁雲慘霧,就連哥哥都重新有了能停在校門口的小轎車。
最起碼這裡是明惑,聖元現在也被遷移到了明惑,只要他表現好一點,多少能賺一點本土法院的同情分,至少最後審判不會判決的那麼狠。
易承此時在家,他找來的律師很明確的告訴他,這場官司的贏的可能性並不大,因為對方準備的資料很充足不說,請來的整個律師團是打這種商業官司最牛的存在,所以他如何掙扎,最後都可能只是徒勞,不如想想辦法,看如何能挽回一點損失。
看著自己再也站不起來的雙腿,吃喝拉撒全都要別人幫忙,毫無自尊,就像一坨不是人的肉,被隨意擺弄,以後徹徹底底成了廢人,易安的恨意越來越扭曲。
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一連數日都沒出門,而這些天他也想了很多,雖然沒有證據,但他知道之前公會里的內鬼是誰了,就是夜之庭。
有些話聽多了,年幼的他也就當真了,所以當後來見到那麼矜貴又姿態高傲的易楓時,那顆被他哥埋在心裡的妒恨種子才開始生根發芽。
為甚麼有的人甚麼都不用做,好像生來就能擁有一切,而有的人,卻要踩著自尊,去向別人乞討才能得到那些想要的。
易安的目光死死釘在新婚的妻子懷孕這幾個字上,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為甚麼他哥這麼狠心想要甩開他這個包袱了。
直到他們二叔回來,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改變。
要是以前,易安定然受不了路人這種即便只是單純好奇並不帶惡意的目光,但現在,周遭的一切他都恍若未覺,熟門熟路的進到小區,乘坐電梯來到他哥的屋門前。
他恨易楓,也恨易承。
可是離開她又辦不到,當初她那麼反抗自己的父親也要嫁給易承,她父親更是用那樣決絕又幹脆的方式跟她斷了所有的關係,為了幫易承,她變賣了自己在太陽那邊的房產,現在她又能去哪兒,更何況她肚子裡還有易承的孩子。
真沒想到,他當初隨手一簽,籤回來的竟然是一頭野心勃勃的狼。
直到易安在新聞的一角看到了關於他哥的現狀,官司進行中,資產被凍結,曾經聖元的王牌夜之庭反水背刺一刀,以及他新婚的妻子懷孕,可惜他妻子的父親因不滿女兒自嫁,已經處理了名下所有產業,無法對他提供任何的幫助。
這個時代科技和醫療很發達,哪怕雙腿截肢,最後都能借助科技手段能跟正常人一樣站起來行走,所以易安坐著輪椅一路去往易承家的路上,收穫了不少路人奇怪的目光。
但他哥接受不了,一邊享受著二叔給予的富貴,一邊又妒恨的覺得這是二叔的憐憫,覺得他們一家都像是搖尾乞憐的乞丐,甚至覺得二叔對他們的幫扶,只是出於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是來嘲笑他們的。
離不了榮華富貴,卻又高捧著那顆自尊心。
雖然心裡清楚,易承恐怕並不是她認知裡的易承,但她還是抱著一絲期望,期望是這段時間太多累心的事才會脾氣變壞,等所有的苦難過去,易承還是以前的易承,如果不這樣想,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
眼看著易承一瓶酒接一瓶的喝著,張雨萌小心翼翼摸了摸身上的青紫,她很害怕易承喝醉了又會對她動手,可現在她不敢出門,她怕自己想要跑出門的舉動越發激怒他。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張雨萌瞬間鬆了口氣,只要有人來,有外人在,易承就不會對她動手了。
張雨萌快步走了過來朝易承道:“我去開門。”
易承嗯了一聲,以為來的是律師,結果聽到輪椅滾動的聲音,再一看竟然是易安,頓時不耐皺眉:“你來幹甚麼,在醫院的時候,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易安滑動輪椅進了屋,眼神可憐的看著易承:“哥,我知道錯了,你能再原諒我一次嗎,我保證我以後都乖乖的聽話,你別不管我。”
易承嗤笑了一聲:“我說不會管你就不會再管你,更何況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我還怎麼管你!”
易安握住輪椅的扶手,眼神在屋子裡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看起來還有些重量的銅製擺件上:“哥,爸媽給我湊了點手術費,我的腿只要手術截掉再安裝假肢就可以像以前一樣站起來了,可是機器義肢不便宜,還差一百多萬,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一般的義肢不貴,幾十萬,加上手術費也用不到百來萬。
但生物義肢很貴,生物義肢是要接駁神經元,整個腿定製上去之後外表看起來跟真腿沒有太大的差別,只需要定期維護,是可以使用終生的,這種就很貴,幾百萬。 家裡的錢沒剩多少了,之前他們家住的是易承買的房子,雖然後來易承變賣房產的時候沒有動父母居住的這套,但現在他名下的資產被凍結,這套房子能住,但不能賣了。
聽到一百多萬,易承冷笑了一聲:“你沒看新聞嗎,不知道我現在已經破產欠債,還一百萬,你讓我上哪兒找一百萬給你。”
說著眼神陰冷甚至帶著仇恨:“要不是因為你,為了贖你,解決你的爛賭賬,我現在怎麼可能一點流動資金都拿不出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我連聖元最後一點股份都佔不到,更甚至還因此背上債務,你還有臉來找我要錢,易安,你怎麼不去死呢!當初你就該直接死在船上,省的拖累我!”
一旁的張雨萌被嚇得聲都不敢吭,易承對易安有多重視,她以前是知道的,因為知道易承很在意這個弟弟,所以當初易安在遊戲裡面各種得罪人,她也不好怎麼說他,只能不斷的替他擺平然後跟人道歉。
結果現在易承竟然說出這種話,竟然要易安去死。
張雨萌下意識捂了捂自己的肚子,她真的要把這個孩子留下,讓這個孩子有這樣一個父親嗎。
易安被易承這麼罵也只是低著頭。
易承不耐煩道:“滾吧,以後別讓我看到你!”
易安聞言轉動著輪椅來到一旁,然後看向站在另一邊的張雨萌,見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眼神暗了暗,隨後抬起頭,依舊是一臉委屈又無辜的表情:“雨萌姐,我安全扣扣不上了,能幫幫我嗎?”
雖然以前的易安很不討喜,但對張雨萌來說,到底是個被寵壞的孩子,聽他這麼說,張雨萌看了眼易承,見易承只是不耐煩的喝酒,沒有其他的反應,這才上前。
結果就在她彎腰去幫易安找輪椅上的安全扣時,易安猛地推動輪椅上前,腳踏板一下子磕在了她的腿上,她又緊接著被易安一推,腳又被易安輪椅上的腳踏板給壓住了,根本無法抬腳後退,一下子被易安推倒在地。
易承臉色一變,立刻從沙發上起來,但從沙發到門邊還有一點距離,這點距離足夠易安抱起放在玄關臺上的擺件,狠狠砸向張雨萌。
聽著張雨萌的慘叫,看著從張雨萌肚子上滾落在地的銅製擺件,易安笑容扭曲而猙獰。
易承一把推開易安,但已經晚了,痛苦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的張雨萌,下`身已經見了紅。
易承瞬間紅了眼,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易安的臉上,將他直接從輪椅上抽了下來,狼狽的摔在地上:“你瘋了嗎!”
易安憤恨抬頭看著他:“我就是瘋了!你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再也不管我了,我已經一無所有,我後半輩子都毀了,我殘廢了我站不起來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易承一把將倒在地上的易安拎起來後,狠狠給了一拳。
易安的雙腿雖然不能動,但他上半身還沒因為長期坐輪椅而萎縮,依舊還保持著正常成年人的力量,所以當易承的拳頭掄過來的時候,他便拽著他跟他拉扯了起來。
等這邊的動靜越來越大,感覺快要打死人的時候,警察這才衝了進來阻止了兩人的撕扯,又看到躺在血泊裡已經昏迷的女人,連忙叫了救護車。
原來是有鄰居聽到動靜擔心打出事這才報了警。
易承身上被抓撓出了不少傷,手臂上還有被易安咬出的各種血痕,那兇狠勁好像恨不得要咬掉他一塊肉一樣。
易安自身也沒好到哪裡去,牙齒被打掉了幾顆,肋骨被打斷,甚至被易承抓著頭髮將腦袋往地上磕的,給磕出了腦震盪。
最慘的自然就是張雨萌,送到醫院的時候臉上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血壓低的可怕,已經被送去搶救了,如果救不回來,易安一個殺人的罪名是跑不了。
也算張雨萌命大,人活著,但送來的晚了,孩子掉了不說,為了保命,最後將大出血的子宮整個拿掉了,也就是說,她以後不可能再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張雨萌醒來,知道了自己的情況,她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她突然想到以前,住在漂亮的大別墅裡,成堆的漂亮衣服任由她穿,佩戴不完的首飾隨她挑選,有一個視她如珠如寶的父親幾乎有求必應的滿足她所有的願望。
有一個長相學識家世樣樣完美的發小,她把他當弟弟,他把她當姐姐,兩人雖然不至於無話不談,但也說好以後哪怕各自成婚也要親如一家。
她還記得他們說好,等兩個爸爸都老了,就給他們蓋一座莊園,讓他們一起舒服的養老,然後找個喜歡的人,生兩個孩子,再讓他們的孩子一起結伴長大。
然後她幹了甚麼,明知道易承曾經在小楓昏迷的時候想要弄死他,卻一心為易承開脫,不顧父親的阻攔,也要嫁給易承,現在見到了他的人面獸心,卻已經晚了。
易安傷的比易承重,易承已經能出院的時候,易安還躺在醫院裡,他已經無所謂了,要判刑要坐牢,反正他的人生早就沒有了未來,是慘還是更慘已經沒有區別了。
正當他神色麻木的看著窗外時,聽到開門的聲音,以為又是來盤問的警察,一扭頭,看到是易承,還有些意外。
但這並不妨礙他露出瘋狂又得意的笑:“你沒兒子了。”
易承坐在了他的床對面,聞言也跟著笑了一聲:“那你知道你失去了甚麼嗎?”
易安哈哈大笑了兩聲:“我還有甚麼可以失去的?”
他都已經這樣了,還有甚麼東西能失去!
易承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語氣十分平靜:“聖元要賠出去是肯定的,我名下剩餘的兩套房產估計也保不住,偏巧這時候張雨萌懷孕了,張垚雖然看似將手裡的一切都還給了易楓,但實際上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易承說著目光掃了眼他的腿:“我原本打算等張雨萌把孩子生了,用那孩子跟張垚做交易,找他要一筆錢,我把孩子和張雨萌都還給他,我想這個交易張垚一定會答應,到時候說不定你的腿也有希望了,現在好了,甚麼都沒了,張雨萌已經不能生了,留著她都沒用了,爸媽籌的那筆醫藥費,也得拿來做你傷人的賠償,現在你高興了,甚麼都沒有了。”
直到易承離開了病房許久,易安都沒能回過神來,所以這條絕路,竟然是他親自把自己送上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