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尤里聽完諾亞的解釋，半信半疑地將目光重新投向書頁。
他眯起眼睛，刻意忽略文字本身的含義，專注觀察那些構成字形的墨跡線條。
這一看，他頓時發現了玄機。
那些線條竟在微微蠕動、重組！每一筆每一畫都與其他線條產生關聯，隨著他注視的時長，所傳遞的資訊也在不斷演變。
“有一個變數在統合所有資訊……”尤里喃喃自語，忽然靈光一閃，“是時間！”
他猛地抬頭看向諾亞：“每個人的理解能力不同。理解力越強，單位時間內字型變化的流速就越快。這種方法將海量資訊壓縮在短暫的閱讀時間裡，潛移默化地引導大腦參與思考和理解。”
“在不增加理解難度的情況下，讓知識自己流入到腦子裡。”
“這完全不像正常的閱讀過程，更像是……”
諾亞讚賞地打了個響指：“完全正確。”
“這種技巧借鑑了'知識灌輸'的方式，靈感來源於混沌啟蒙。這些線條的排列方式脫胎於混沌術式，但又有所不同。”
“幸好有人一直在幫我們研究這個領域，才能有這樣的發現。”
尤里立刻意識到諾亞指的是米羅。當初米羅的繪畫中就曾運用過類似技巧，圖書館內部的各路媒體還對此大書特書。沒想到今日，這種技巧竟在這裡以如此精妙的形式重現。
看來這本奇功的出現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預謀。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合理，以諾亞的性格，發現如此有趣的事情不去深入研究，那才奇怪。
尤里將書遞還給諾亞：“我看不出任何問題，這是相當出色的作品。以我目前的水平和知識儲備，絕對做不出這樣的東西。真是厲害，看來這次培訓你要遙遙領先了。”
諾亞笑著接過書：“聽起來你的讚美有些言不由衷，不過我聽著很受用。”
“不過從你的角度來看，還有甚麼可以最佳化的地方嗎？”
尤里搖了搖頭。面對這本奇書，他實在提不出甚麼建議：“我想不出更好的改進方案。如果非要說的話，我覺得這本書很難複製。想要完整臨摹出書中的神韻，恐怕需要已經學會功法的人才能做到。但即便如此，書寫者也未必掌握其中的技巧。”
諾亞長嘆一聲，從尤里手中接過書冊，輕聲道：“不愧是你，直覺很敏銳。這確實是目前唯一的缺陷——即使是我，書寫這本書也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不可能整天抄書，單憑一人之力也產出有限。”
尤里聽得雲裡霧裡。諾亞說的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諾亞看了眼終端上顯示的時間：“我花費了不少精力想出一個解決方案，需要你配合完成實驗。”
聽到“實驗”二字，尤里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嚥了口唾沫：“喂，你該不會又有甚麼奇怪的想法吧？”
“奇怪嗎？”諾亞若有所思，“那就當做是奇怪吧。”
就在這時，尤里忽然感到腹中一陣劇痛。全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向著腹部彙集而去。
他雙腿發軟，癱倒在地，勉強用雙手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完全趴下。力量的驟然流失讓他的聲音都變得虛弱：“諾亞，你到底做了甚麼？”
諾亞蹲下身來到尤里身邊。
就在尤里以為他要施展甚麼手段對他不利時時，諾亞卻輕柔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別擔心，你這是要當爸爸了。”
“？！”尤里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到底在胡說甚麼！”
儘管身體虛弱，強烈的精神衝擊還是讓他吼出了聲。這一吼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手臂一軟就要倒下。
諾亞及時扶住了他，沒讓他正面攤平。
隨後尤里開始劇烈乾嘔，只覺得腹中翻江倒海，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驚恐：“該不會你說的是真的吧……”
話音未落，一陣強烈的嘔吐感襲來。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真的吐出了一本書！封面雖然皺巴巴的，但隱約可見“不滅蟬”三個字。
吐出這本書後，尤里感覺好多了。但看著地上那本溼漉漉的書，他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梅林啊！諾亞，看看你乾的好事！”
諾亞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噴壺，對著書皮噴了幾下。
令人驚訝的是，書皮的褶皺迅速撫平，表面的黏液也很快揮發，整本書變得嶄新如初。
他拾起書翻閱了一下，發現內容與自己書寫的那本相差無幾，甚至更加全面，因為其中融入了尤里的理解。
“非常好。”諾亞滿意地收集著資料，看向用眼神控訴他的尤里，“成為父親的感覺如何？有人說有了孩子就會產生責任感。”
“不過也有人說，大人只是有了孩子的孩子，孩子到存在不會改變甚麼。”
“閉嘴，我沒想這麼多。”尤里忍不住反駁：“我是說……諾亞！我們還是孩子！按照巫師界的規定，我們還沒成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們沒成年。”諾亞隨口應道，“但那是按巫師世界的標準。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早就成年了。順便說一句，幸好你是透過思考單元說這句話，否則我還得想辦法遮蔽這些資訊。你不能被這些條條框框束縛自己，你主修的是混沌啟蒙，我本以為你會更開放些。”
尤里：盯。
“為甚麼這樣看著我？你該不會以為我寫的書會對我自己生效吧？”
諾亞失笑，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拜託，稍微動腦想想就知道，哪個研發者會被自己的武器傷到？嗯……這個好像也不這麼絕對。不過，我你就別想了。”
說著，諾亞又從口袋裡掏出幾本五顏六色的藥劑，一股腦塞進尤里嘴裡，隨後取出幾支注射劑打入尤里體內。 “好吧，其實我是開玩笑的。這不是你的'寶寶'，只是我透過特殊的知識編譯方法，在你腦海中形成對應認知時，同步複製出來的一份副本。你也可以簡單理解為：你修煉不滅蟬產生的神蛻，被巧妙地剝離了薄薄一層，形成了這本新的《不滅蟬》功法。”
“你看，這樣不就解決了傳播問題？”
“只要有人學會了不滅蟬，一本書就能變成兩本。即使有些秘籍因故損毀也不要緊，而且不滅蟬的蟬蛻具有自動恢復功能，損壞很難。說實在的，用修行者的神蛻作為書籍載體是個不錯的創意，不過目前材料有限，只能以後再說了。”
尤里看向諾亞的目光中充滿了驚訝，以及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畏懼。
他覺得眼前的諾亞有些陌生，忍不住說道：“說真的，諾亞，我覺得你變得不一樣了。更詭異，更難以形容……我的意思是，正常人絕不會想出你這樣的方法。”
諾亞渾不在意：“我知道我知道，隨著成長，人都會有些變化。”
“不管甚麼方法，能解決問題就是好方法。當然，我承認這個想法帶著幾分惡趣味。不過我想你應該明白，任何饋贈都有代價。你在閱讀這本書時，神蛻得到了增長，因此付出一些體力和精力來生成新書，這是個公平的交易。尤其是，你幾乎沒付出甚麼代價。”
尤里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對諾亞大聲道：“我沒付出代價？我付出了感情，但你不該騙我說那是我的'寶寶'！我剛才還因為'它'被拿走而感到傷心！”
說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能起來了，身體的虛弱感已經消退，於是檢查自己的身體：“咦？我好像已經好了。”
諾亞探了探尤里的額頭，隨後用針管抽取了一些他的身體組織，小聲嘀咕：“看來書籍複製術式還有個小缺陷，可能導致認知出現輕微混淆和降低。不過用思考單元輔助應該能避免這個問題。”
他將收集到的組織和資料收進隨身揹包，繼續說道：“當然，我的朋友，你幫了我這個忙，我也不會吝嗇。這些藥劑能幫你快速恢復，讓你感覺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甚至神蛻狀態還會變得更好。如果有機會，我會給你一些新的奇功做實驗。我會發給你一份清單，想要哪本就打勾，然後發給我。你有我的聯絡方式。”
“對了，莉娜那邊你也可以幫我問問，如果她對你的那本'寶寶'感興趣的話。”
達成目的後，諾亞不打算多留，一邊向外走一邊叮囑著。
尤里望著諾亞登上載人機器人的背影，揮舞著拳頭喊道：“我絕對不會再參與你的任何奇功測試！絕對！”
諾亞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也不知聽到沒有，只見仿生機器人的駕駛艙合攏，升空遠去。
回到房間後，尤里看到終端上收到的奇功清單。他掃了一眼就打算關掉：“我說過了，我絕對不會修煉諾亞提供的任何奇功……”
話未說完，他又重新開啟了清單。
反覆確認後，他震驚地發現清單上共有十一項奇功。一個人能研究並掌握十一項奇功已經很驚人，但讓尤里震驚的不是這個——在清單首位，赫然列著一項他從未見過的奇功：
《太上忘情篇》
這個名字與其他奇功相比顯得平平無奇，遠不如“不滅蟬”之類來得霸氣。但特別的是，這篇功法的作者署名，竟然是諾亞！
“這麼短的時間，他不僅研究出十一門奇功，還自創了一門？”
“同樣都是使用魔藥輔助系統的參賽選手，他能做到的事，我為甚麼做不到？”
“別的暫且不論，這門《太上忘情篇》，我一定要看看。練不練另說。”
想到這裡，尤里在清單第一行打了個勾，在第三行的《陰陽合和賦》一欄也打了個勾。
他在清單末尾備註：“不是我自己想要，而是我有個朋友想看看這些奇功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
傳送完清單，尤里臉色微紅——早知道就該先看看內容再表態的。
諾亞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回頭看你的桌子。”
尤里依言轉頭，發現會客桌上整整齊齊地迭放著兩本書。從大小和紙張質地來看，分明和他之前“吐”出來的那本是同款。
他走到桌邊拿起兩本書，正是他選擇的那兩本。
尤里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書，久久無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諾亞這傢伙，甚麼時候放下來的？連我想要甚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到底還知道我多少秘密？他是怎麼知道的？是透過思考單元嗎？”
他搖了搖頭，翻開第一本書，諾亞自創的《太上忘情篇》。他倒要看看，諾亞能寫出甚麼名堂。
誰知剛讀了一眼，他就再也移不開視線了。
“第一篇情根深種。”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眾生有情，而道無情。今以有情逆證無情，猶抱薪赴火，薪盡火傳.”
第一篇一千二百字，讀完後只覺得五官清明，身體通透，情緒感知變得異常敏銳。目之所及，耳之所聞，鼻之所嗅，一點一滴的感受都格外真切，在心頭激起層層漣漪。
隨後是第二篇，七情煉心。
“喜如春溪漫漲，怒似雷霆裂空，憂若秋霧鎖江，思像蛛網纏結”
情緒流轉間，靈感源源不絕。
只要能夠維持情緒穩定，就能在情感沖刷中更清晰地認知自我。
可以說，只要不迷失本心，將《太上忘情篇》修至第二章，就能輕而易舉地凝聚出屬於自己的意境。
最後一章，太上忘情。
“情至濃時情轉薄，慧極必傷道始成……”
讀完最後一字，尤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已經看出來了，這篇功法根本就不是為人類準備的。其中的意境、情緒，乃至最終的忘情超脫，全都指向一個目標 AI。
“諾亞這傢伙……究竟想幹甚麼？”尤里喃喃自語，總覺得有甚麼不得了的事情正在醞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