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還怎麼活?
內閣辦公室一片安靜,辦事的小吏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動了辦公室內的閣臣們。
四位閣臣在屋內安靜的坐著,人手一杯茶,也不說話,就乾坐著發呆。
“半個時辰了!”嶽齊幽幽的低聲說話,打破了沉寂。
“這才到哪,一般都是一個時辰起步。”李清的話裡透著一股子酸味。
方頌噗嗤一聲笑了,真的是沒忍住。
林如海咳嗽一聲道:“少說怪話,陛下召見,自然是有要緊事商議,談的久點很正常。”
首輔大人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聲嘶力竭的吶喊:我才是首輔。
自李元登基以來,諸位閣臣與皇帝單獨奏對的機會不是沒有,往往時間都不長,最多一刻鐘就結束。
甚麼感覺呢,兩邊不在一個調子上。或者說,李元對於內閣大臣們表現出來的暮氣,不是特別的耐心。
總而言之,皇帝覺得閣臣們太保守了。
此刻呢,李元又覺得,賈璉太激進了。當然賈璉的激進,不是任何事情都激進。多數情況下,賈璉也是偏保守的。
李元認為賈璉在此刻的激進,無非是此前遇刺的後遺症。
入閣之前的賈璉與入閣之後的賈璉,在李元看來差別不大。賈璉更願意出差,做一點實際的事情,而不是呆在辦公室裡。
李元不認為賈璉能力有問題,不是能力問題,那就是行事風格的問題。畢竟是出了名的實幹派。
同為內閣大臣,賈璉做的事情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際成績,內閣大臣則是以務虛為主。
不願意呆在辦公室內,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林如海這個首輔。翁婿之間關係不和諧,這也不是啥秘密了。
賈璉與李元的對話,出現了短暫的中斷。對於賈璉提出的觀點,李元有擔心是很正常的。
能夠繼承大統是一地步,坐穩了是第二步,如何行使權力是第三步。
無論是哪一步,李元都需要有人支援,權力的體現是說話有人願意聽從。說話沒人聽,無法執行,空有帝位的皇帝歷史上有例子。
李元很清楚那幫宗室和外戚們都做了點啥,處理分量不重的個別人物,或者說不是一條心的人,那都不是問題。
剩下的那些人,別管能力如何,他們都是最支援李元做皇帝的人,這些人叫基本盤。
輕易的針對他們,會造成一個不好的輿論環境,必將導致文官系統對這一類人發起瘋狂的攻擊。
說到底,李元的威望還沒有徹底的建立起來,從內閣駁回他對八個文官的處置就能看出來。不是自己人,自然無法一條心。
這不是是非的問題,這是屁股的問題。
“朕也有難處,先生還請體諒。”李元為難的低聲解釋,主要是心裡很清楚,此事賈璉並無私心。
“陛下,底層庶民乃國家的根基所在,肩負著朝廷所有的負擔。陛下作為九五之尊,有的事情沒看見,那就算了。有的事情既然暴露出來了,陛下就該堅決的站在庶民的一邊,給天下官員釋放一個明確的訊號。這次的寺廟投獻案,和尚能做到投獻土地五萬畝,蓋因權貴們寧敬鬼神一類虛無縹緲的東西求一個心安,也不願意體恤庶民分毫。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天下官員會怎麼看,怎麼想?基層士紳又會如何?朝廷權力自上而下,上面是一粒米,落到基層一定會放大十倍甚至百倍。陛下若對官員的道德有任何期待,還不如期待老天爺風調雨順。”
賈璉很有節奏,不緊不慢的說完一番話之後,沒有再繼續的意思。
言盡於此吧。
賈璉並無說教之意,李元能聽的出來,無非就是實話實說。
“朕登基以來,多次駁回先生所倡,先生可有記恨之處?”李元冒出這麼一句話,多少有點誅心了。
“陛下有問,臣不能不答。實話實說,先帝駁回臣的建議更多。為人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凡事不過盡力而為罷了。是非功過,後人評說。璉所求者,既然到這世上走一遭,儘量給後人留下一些有用的痕跡。”賈璉的回答看似很坦誠,實則前後的心態不一。
前者不免有點虛偽,後者則是心聲。
皇帝怎麼理解,賈璉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了,賈璉現在就想著,還有那麼多事情等著去做,哪有時間在這浪費口舌。
內心說一句不客氣的話,賈某人對得起李家天下了。
李元被這個回答幹沉默了,是啊,父皇那會先生也很激進,在鄖陽分地那會,彈劾的奏摺都能淹死人。當時李元都覺得,賈璉回來後一定被清算。濟寧之變,賈璉出戰,同樣也分了不少“無主之地”,甚至還攤上了不對聖人後裔見死不救的罵名。所有這些事情,沒有影響承輝帝對賈璉的信任,而賈璉也用忠誠回報了承輝帝的信任,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話。
現在看看,不過是駁回了一次建議,就擔心賈璉心懷怨懟,似乎李元對賈璉的信任,不如先帝多矣。
“朕失言了!”李元還是很果斷的人,立刻表達了歉意。
賈璉聽了正色道:“陛下,千萬要記住,您是天子,事情可以做,話不能說。剛才的話,就當微臣沒聽到,以後陛下切記不可對臣子如是言。”
李元聽了心頭陡然一凜,立刻明白了賈璉這番話的意思,正色起身抱手躬身:“謹受教!”
賈璉連忙起身讓開,不受此禮:“陛下萬萬不可!”
皇帝要樹立威信,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能亂說話。尤其是面對臣子時,威望不足的皇帝,更不可輕易認錯。行動上可以改,話不能說。
這是很有針對性的話,因為李元的威望不足,面對官員的時候,絕對不能慫。
賈璉此刻的所作所為,正好應驗了此前說的話,可謂是言行一致了。
“先生既然來了,正好開一次御前內閣會議,朕這就安排,先生且下去休息片刻。”李元的心態調整的很快。
賈璉告辭出去,李元對身邊的胡敏嘆息道:“父皇曾言,賈璉侍君以誠,今知矣!朕之心胸,不如父皇多矣。”
胡敏聽了立刻笑道:“聖人所欠者,不過是威望罷了。有賈公等忠臣協助,假以時日,必不輸先帝。”
這個馬屁李元只是微微一笑,對於自身心態的變化,他還是有數的。 在南洋的時候,李元是真的拿賈璉當老師,凡事都真心實意的請教,登基之後,四周都是吹捧之聲,聽久了不免忘乎所以。
忠言逆耳,誰都喜歡好聽的。只不過,有人說話好聽是為了利益,有人說話不好聽,那是在演。
不是哪個臣子,都能做到表裡如一的。
對待臣子,還是要看他做甚麼,不要看他說甚麼。論跡不論心吧。
賈璉出來,發現內閣四老聚在一起,不免有點想笑。面子上還是很嚴肅的見禮。
“京中醜聞頻發,陛下面子上不好看,諸位還是收著一點。”林如海提前預防一下,免得等下開會大家收不住嘴。
會議室內諸公落座,沒一會胡敏進來:“聖人駕到。”
林如海起身離座,眾人隨後:“恭迎陛下。”
“諸卿平身,落座吧。”李元心態調整的很好了,事情發生了,處理就是了。
眾人落座後,李元咳嗽一聲,秉承一貫的乾脆利落的風格:“朕離京避暑,剛到熱河行宮,京中連發醜聞。此事並非偶然,實乃長期以來,京城權貴失於自律,官員疏於政務所致。朕向天下派出巡視組,唯獨漏了京城,諸卿可有教朕之處?”
一番話算是把內閣諸位給擠兌的不輕,三件醜聞,一個是外戚跋扈,朕嚴厲處置了,一個是官員失德,皇帝嚴厲處置,被內閣駁回。第三個醜聞,涉及面比較廣,京城大戶的後宅,牽扯出來的不僅僅是花邊新聞,還有土地投獻逃稅案,土地兼併案。土地兼併,僅僅是外戚、宗室所為麼?京城是能看見的,京城之外呢?又是誰在做同樣的事情呢?
皇帝有沒有責任放一邊,內閣的責任呢?
眾閣臣沉默不言,賈璉是該說的提前都說了,毫無心理壓力的裝啞巴。其他人則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皇帝這擺明了是來問責的。內閣不能只知道護著文官,卻不承擔責任吧?
“當務之急,還是要整肅風紀,明正刑獄,而後昭告天下。”內閣明顯是有預案的,李清站出來說話了。
實際上前面兩個醜聞的案子,真不算甚麼。最麻煩的是第三個案子,好在太子李琬處理的不錯,封鎖訊息,滅口和尚,避免了大規模流散。
第三個案子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的,否則無論是皇帝還是內閣,都是要丟臉的。
“整肅風紀,明正刑獄,可不要說一套做一套,對人對事兩個標準。”賈璉不陰不陽的開口說一句,表達了對執行的不信任。
“賈璉,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公事裡。”林如海可不敢讓賈璉展開了說,真要讓他繼續,註定要擴大化。
三大丑聞非要往前追溯,賈璉遇刺案呢?這才是最大的醜聞吧。當朝一品當街遇刺,查案的結果呢?刑部和大理寺介入後,至今沒有查明。
可以說賈璉給內閣的其他大臣留足了面子,主要還是因為與方頌的私交好,才沒有鬧起來。
甚麼是相忍為國,賈璉的做法才是標準答案。
說到這個事情,皇帝做的還是不錯的,在內閣候補人員的名單上,態度非常的明確,根據籍貫來排除人選,算是給賈璉一個交代了。
相比之下,內閣至今沒有給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
賈璉沒再說話,這是給林如海面子,畢竟老丈人。
不過兩人的摩擦,還是讓李元吃到了瓜。
胡敏悄悄進來,附耳說話,李元聽了笑道:“讓熊卿進來吧,也聽聽,熟悉一下御前會議的氣氛。”
胡敏出去後,李元笑道:“熊方從兩江到京城,得知朕與內閣在熱河便趕了過來。朕的意思,以後內閣會議,候補大臣應列席旁聽。”
言下之意,沒有主動發言權,但是皇帝可以提問。
兩位候補大臣列席,對於閣臣們肯定是有壓力的,父皇此舉,妙哉!
候補大臣列席會議,那是有先例的,林如海等人也無話可說。
“本以為韋智賢該先到一步,不料是熊立人先到一步。”方頌開口打趣,緩和一下此前略顯凝重的氣氛。
李元聽了笑道:“沿海交通便利,熊卿先至不足為奇。”
主動加入閒聊,皇帝也在緩和氣氛,此前確實有點嚴肅了。
“鐵路是不器修的,為了海運,當初不器還拿茶杯砸孔相,歷歷在目啊。”林如海一番話說的,不禁唏噓了起來。
賈璉下意識的看一眼茶杯,並未伸手,林如海不免抽了抽臉。
熊方進來,先參拜皇帝,再見過諸公,胡敏安排了座位後退下,會議繼續。
賈璉乾脆搶先說話:“熊大人來的正好,李相建議整肅風紀,明正刑獄,朝廷要表明重視的態度,可以讓方相為首,熊大人為副。回京後組成班組,調集幹員,抓京城風紀風紀的同時,整頓刑獄,如此應該能有點效果。”
這話說的眾人臉上有點不好看了,熊方更是一臉懵逼,我怎麼回事,剛到就接個差事,好歹給我休息休息吧?
不對,這是賈璉在給我機會,候補內閣大臣,正好立一下威信。
“刑部和大理寺辦事不利,主官請辭吧。朕就不留他們了。”李元果斷的做出決定,針對甚麼事情,大家心裡有數。
“順天知府不能是個怕事的人,調離吧。”林如海也開口了,總要找人背鍋的。
官員在順天知府的位子上沒幹好,後果是很嚴重的,不管甚麼背景,被處理以後,前途就算終結了,沒有機會上進了。
“調離不妥,降職吧。吏部另選賢良接任,朕的意思不變。”李元可不打算放過順天知府,不能擔事,當初為何接下這個職務?
最後的意思不變,讓林如海等人面色鉅變。此前內閣候補的人選,李元就明確了一次態度,這次還來一次。
今後兩江和山西的官員,還怎麼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