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走馬上任
一行車馬出了城南,馬背上一蒙面女子,頻頻回首,行至十里亭,沒見到相見的人,女子便下令:“歇一會!最後再看一眼京城。”
女子上了十里亭,回頭北望,見隱約有煙塵捲起,瞬間脖子伸長。
一支馬隊飛馳而至,行至亭前,當先的賈璉翻身下馬,鞭子丟給隨從,大步上前。
“抱歉,來晚了。”賈璉上前抱手,女子微微躬身:“不晚,只是你來送我,不怕被連累麼?”
賈璉哈哈大笑:“你雖身份不明,但我卻也沒將你的身份放在心上。”
女子笑著走出亭子:“一起往前走幾步。”
“好!”賈璉非常的乾脆,左右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下次見面也許就沒下次了。希望能滿足最後一點好奇心。
“二十五年前,當時還是太上皇南巡,入住甄家,酒後幸了一位女子。後來這位女子生了個女兒,產後血崩走了。再後來,一位年輕女道士帶走了這個女兒。再後來,這個女道士告訴徒弟,她母親不是產後血崩死的,而是被人硬灌毒藥。因為她母親是甄家的兒媳婦,令甄家蒙羞了!你知道麼?後來這個女兒,一直以為自己是甄家的私生女。最近才知道,原來事情另有真相。”
賈璉聽到這裡,忍不住露出苦笑,這世間很多殘忍,掩飾在荒誕之下。
“人生在世,太多的執念只會苦自己,你是要去確認真相呢?還是去做別的?”賈璉笑著問了一句,實則是在寬慰她。
“各執一詞罷了,真相不重要,此去西域,要闖出一片天地來,做自己的主人。”臨別之際,甄歡說話也實在多了。
“欲成大事者,組織為先。人越多,越考驗組織的執行力。”這時候賈璉已經猜到甄歡何許人也,但也沒有拿下邀功的意思。
只是覺得,她去了西域那種地方,真未必是壞事。人,還是需要有信仰的,越是底層,越需要信仰,並且靠此支撐著人不至於崩潰。
“組織?很新穎的詞彙,但卻很形象。多謝提醒!好了,就此告別吧。”甄歡上了馬車,揮手作別。
賈璉目送一行人馬遠去,微微一笑,揮手致意。
雲南的事情,在京城蕩起了不小的餘波。
宗人府,除了大宗正沒換,其他人幾乎換了一遍,內務府則是換了近一半的人。兩處都沒殺人,但是龍禁尉和後宮裡就不一樣了,連著三天,每天都有馬車趁著天沒亮之前,往城外運屍體。亂葬崗上隨便挖個坑埋了。
內閣方面也沒閒著,督察院對六部數十名官員發起了調查。
惡犬方頌,手持御批的內閣政令,一口氣請了百餘官員喝茶。隨後內閣釋出政令,再次重申,民間禁止毀錢鑄器,一經發現,以謀逆論處。
此次大規模的調查,戶部乃重災區,主要牽扯進來的官員,都與火耗有關。戶部官員對於地方官員稅收多白銀的事情,為何不早報?
這是嚴重的失職,還是另有原因。順著這條線往下查就是了。
只能說,賈璉抓的點很準,別的事情皇帝或許可以寬和一些,但是涉及到銀幣和銅錢,這兩件事情皇帝是真的不能忍。
道理其實很簡單,食利者只會越來越多,當無法從外部獲得利益來滿足其胃口時,只能內部瘋狂的壓榨。
不僅僅是土地兼併的問題,還有上升渠道的問題,只不過土地兼併在農耕文明,比較醒目罷了。
腐肉會不斷滋生的,統治者有沒有足夠的魄力,不停的割掉腐肉,才是一個政權能否延續長久的關鍵。
感覺到皇帝已經有點懈怠的賈璉,對於此事的寄望不高,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慶幸的是,眼下已經走進海洋,外部有了一個轉移矛盾的渠道。
承輝帝再次宣賈璉進宮,見面後很直接的問:“不器,想去哪個部做尚書?”
潛臺詞,入閣不現實,封爵有榮國公的爵位等著繼承。以前賈府一門雙公已經很離譜了,大概是沒有第三個公了。
異姓郡王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樣就不能留在京城了,得去海外。
賈璉看著承輝帝微笑的臉,心裡不禁感慨,這個皇帝還真不錯。
對自己人,真的沒話說。
“工部吧,只是微臣有些話,想要跟陛下說清楚。”賈璉先給答案,又轉向條件。
承輝帝點點頭:“天氣宜人,和風拂面,正合適出去走走。”
賈璉點點頭,換了便衣,跟著承輝帝一道出了宮門,隱入市井之間。
“這些日子,微臣重讀鹽鐵論,有所悟!”賈璉不緊不慢的說著,腳下也沒落下。
承輝帝一邊東張西望,看著繁華的東市,一邊隨口道:“有何領悟?”
“桑弘揚三問,令微臣想到了明太祖所言,元亡於寬!微臣由此得出一個道理,國家在任何時候,都應該將事關國計民生的事業掌握在手裡。我國的情況較西洋,頗有不同。西洋以商立國,我則以農耕為根本。西洋商人能裹挾國家政治,而我國商人看似不能,實則不然。以明為例,官員家族不僅僅涉政,還涉農耕,涉工商。每一個家族,本質上是門閥的縮小版,所以,才有皇權不下縣一說。”
賈璉說著停下來,看看承輝帝的表情。
承輝帝則微微頷首,認可了賈璉的說法。科舉制度的成熟,作用就是將過去的門閥,切割成一個一個單位更小計程車紳家族,推恩令的變形。
承輝帝也是讀歷史的,知道元朝那種情況,對下面放權太過,朱元璋倒是想扭轉,但是並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歸根結底,還是食利階級是在不斷壯大的。當你站在上面的時候,你肯定會想著把你擁有的一切,留給自己的子孫。外人憑甚麼來享受你留下的餘澤麼?只能說,門閥一直存在,只不過存在的方式發生了變化,更隱蔽了。
明朝那些口中喊著道德的官員和士紳們,與現代社會打著教育改革旗號,實際上乾的是父死子繼的勾當的人,有甚麼不同呢?
向上的通道越來越擁擠的時候,需要制度來疏通,如果制度都是這些人制定的呢?
好吧,我說的是美國,是印度,是歐洲,是日本,是菲律賓。
“我之所以力主向外擴張,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內部百姓已經苦不堪言了,忍耐到了極限,繼續壓榨後果註定是下一個黃巢和李自成。坦白講,我怕啊!怕我的子孫們,死無葬身之地,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絕非危言聳聽,而是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承輝帝依舊沉默不語,他知道賈璉說的都是最真誠的話,否則一個臣子,不可能當著皇帝宣佈盛世之後,說這些話,這太犯忌諱了。
賈璉就不擔心承輝帝一怒之下,給他貶到邊疆麼?
還真不怕!京城固然離權力中心更近,但是距離危險也更近。
紫禁城存在了這麼多年,裡面的人卻早就換了一批又一批。
“不器啊,人,看不到那麼遠的。眼前的事情,每一件都很急。懂麼?”承輝帝終於說話了,看著賈璉的眼神也很複雜。
這個年輕的臣子,他的眼光穿透了未來,並用簡單樸實的語言,展示在面前。
但是看到了又如何呢?承輝帝不可能也不會以傷害皇室的利益為代價,也不可能與天下官紳為敵,因為他們是一夥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出去搶,擴大生存空間的同時,用搶回來的財富,強化自身,而不是將財富用於個人和家族奢侈的生活。對內,必須將一些事關國家根基的產業,掌握在朝廷的手裡。同時一定要把稅收搞好,否則國家財政枯竭之日,就是百姓揭竿而起之時。再者,一定要確保向上通道的存在,不時的更換一批新鮮血液。否則,我朝也不過就是個三百年的朝代,並不會比宋明長多久。”
賈璉並不擔心承輝帝聽不懂,因為皇帝才是最瞭解國家現狀的人之一。當然了,如果換一個皇帝,那可就未必了。 這大概就是家天下最大的弊端了。所有官員都是打工人,怎麼會在乎老闆的利益呢?上升階段還能一起發財,停滯階段就開始琢磨著,怎麼往自己口袋裡多裝一點,給自己的子孫謀個好未來。
人類社會一直都是這樣的。
“朕知道,朕只是做了一點點事情,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做,國家就有盛世之相。可惜,朕有點力不從心了,只能儘量的做好眼前的事情。卿去了工部,有想做的事情,大膽去做,朕別的不行,心狠一點,耳朵硬一點,還是能做到的。”
承輝帝終於給了賈璉一個承諾,言下之意,放膽去做。
皇帝才承諾,有效期是多久,這個真不好說。以賈璉對承輝帝的瞭解,就算過期了,他最多也就是換下自己,不會太過分的。
賈璉也就是一個俗人,能做的也就那麼多。說起來,不也在為子孫後代爭取更多的利益麼?
有生之年,儘量多攢一點家底,讓子孫後代去敗吧。這種富貴的家庭,在這種時代,多半是要出一些敗家子的。
到時候,對賈氏家族最大的威脅,不是甚麼同類,而是皇權。
賈璉有一句始終是放在心裡的,皇權真的是一隻會吃人的老虎,而且胃口很大。
作為食利者的一員,賈璉個人或許能做到無愧於心,子孫後代呢?
承輝帝說的很對,人這一輩子,也只能看著眼前的事情去做,千秋萬代就是一個說法。
人換了,一切都換了。
這也許就是歷代明君的無奈,所以才會有長生術的市場啊。
沒能入閣的賈璉並不失望,隔日,賈璉正式受命,出任工部尚書,同時兼領研發廳以及鴻臚寺。
兼領研發廳還好理解,鴻臚寺又是啥情況呢?很簡單,賈璉要賣軍火回血,必須分管鴻臚寺。
至於媒體攻擊賈璉的風波,早就停了,方頌開啟大面積調查之時,那些人就沒心情對付賈璉了。
當然了,更主要的原因,還是賈璉沒能入閣,這也能被當做一次勝利對外宣揚,贏學無處不在。
潘季馴卸任工部,轉而兼領刑部。皇帝沒有虧待他。
倒是李清,因為賈璉兼領鴻臚寺,他這個內閣大臣的權利被分走了一部分。
承輝帝也沒閒著,進行了一次權利結構的調整後,宣佈內閣大臣不再兼領尚書。首輔總領,四位閣臣分管一攤,除了軍機大事之外,其他的事情不再插手各部門的具體事務,只是在大方向上制定政策。
這次調整,可以看成一次皇帝的再次分權和集權,內閣方面,因為閣臣不再擔任具體的部門長官,首輔張庭恩的權利其實是增加的,但是其他閣臣則被削權了。
此舉,傳遞出一個強烈的訊號,那就是皇帝的身體,可能真的出現了快速滑坡的現象。
而賈璉作為一個最特殊的臣子,在此次調整中,掌握的權利實際上已經比首輔之外的閣臣要大。
這完全是在將賈璉當做下一個內閣首輔來培養,所以,很快朝廷裡的風氣發生了變化,京城媒體中批評陰陽賈璉的文章,如同深秋雨後的枝頭,光禿禿的。當然了,這些人也不至於就此轉頭吹捧賈璉,這還需要時間,等到賈璉真的坐上那個位子,才會出現。
現在就一個問題,賈璉的年齡,如果他三十歲入閣,那能在首輔的位子上坐多久?
下一步,對於很多人而言,已經轉向了從如何阻止賈璉入閣,到如何阻止賈璉成為首輔。
即便阻止不了,也要盡力的拖延,否則太嚇人了。一個首輔在任別說在任三十年了,就算在任二十年,也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沒法子,賈璉太年輕了。實際上私底下,已經有人在傳黑話,下一個方白衣要出現之類的。
賈璉可沒心思管這些,但也沒放鬆警惕,自有訊息渠道,會將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找出來,時機成熟了,絕不手軟。
上任之後的賈璉,沒有動工部,反倒是先對研發廳進行了調整。先放風,要查賬了。一些不知道何時出現的非技術官員,紛紛自動離職。
這是聰明的,知道不走不行。也有頭鐵的,死活賴著不走的。
賈璉的辦法也很簡單,真的動手查賬,查出問題就把人控制起來,等著有人來傳話。
李亨身邊的內侍就來傳話了,請賈璉高抬貴手,其中有幾個人,是不是就算了。
賈璉則告訴李亨最親近的內侍,態度非常明確,研發廳不養閒人,尤其是不幹活還要求太多太多的閒人。
對此,李亨雖然惱火,還是選擇了妥協,讓那些被控制起來的人自覺一點,該低頭的就低頭,不然誰都救不了他們。
李亨的人妥協之後,各路神仙的人也都紛紛妥協,沒有搞出人命,但流放是不可避免的。
賈璉強硬的態度,傳達出一條明確的資訊,事先已經放了話,你們不當一回事,就別想全身而退。
進宮告狀的人很多,非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自己被連累了,或禁足,或丟官,或罰俸,不一而足。
李亨還算有點小聰明,忍耐了一陣子,先看看結果,沒有立刻跳出來。
相比之下,有些人就不夠聰明,這個王那個王,這個國舅那個表親,十幾個人呢,栽了跟頭。
其中最慘的就是皇長子,大殿下,好好的修史書不香麼?非要出來為妻族的人說話,結果直接被封了一個西域王,並要求立刻就藩。
就藩之前,甚至還沒得到向皇帝辭行的機會。反而跪在宮門外時,被奉命出來傳話的裘世安一頓呵斥。
【不識大體,不能體恤今上之難,更不能體恤民生艱苦。只知道一味的索取,不單為自己,還為別人。皇子借如此,亡國不遠也。】
這一番話,聽到的人很多,很快在京城裡傳開了。大殿下幾乎是被士兵押送出京城的,九門鎮守麾下的一個營,專職護送大殿下去西域,一直送到才許回來。至於大殿下的家眷,則在一個月後,由西山大營的一個營護送到西域。
此事在京城造成了劇烈的震動,更有趣的是一則傳言,據說大殿下去西域的路上,一直在罵李亨,毫無信義,坑害兄長。
賈璉就算聽到了一點甚麼,也裝著沒聽到。整治完人事之後,制定了一條研發廳的規則,非技術官員,不得擔任正職,升遷不看資歷只看政績。
政績,涵蓋了創造利潤,技術革新等等。
花一個月收拾完研發廳之後,工部,鴻臚寺,這兩個部門,不少官員紛紛調走了,趕在賈璉整治之前,自己先走了。
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承輝帝在位一點,就不要輕易明著碰賈璉。暗戳戳的詆譭,那是不會停的。
至於李亨,則開始不斷的釋放緩和訊號,主動在很多場合,說賈璉的好話。
賈璉則一言不發,不評價任何人,低頭專心做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