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表象
有一陣子只要提明朝,總是有人搬出一句話,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熱血吧?
確實!
姑且就認為當初朱棣也是這麼想的,崇禎這個殺了與後金秘密談判的袁崇煥,又殺了自己授意私下談判的某大臣的皇帝是不肖子孫。
可以確認,京城就是一個邊境城市,所謂的薊遼督師,管的就是燕山山脈到山海關一線的防禦。
隨著草原聯盟的分崩離析,熱河察哈爾一帶的部落,都已經宣佈內附,成為了京城毛紡工業的主要供應商。
最近正在與英國人談判,引進英國的綿羊,也不知道他們從哪打聽到的訊息。
國內的羊種產毛量不高,但是產羊絨,英國的羊毛產量高,但羊絨不行。
設在天津的棉紡廠,用蒸汽機帶動紡織機生產,需要大量的優質煤炭。開灤煤礦投產後,不但能滿足工業發展所需的優質煤,還對京城民間用煤市場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還有一個用煤大戶是鋼鐵廠,京城本地倒是有煤礦,就是生產時會驚擾西山的皇陵。
所以,承輝帝一直在謀劃,等開灤的煤炭產量徹底上來了,直接用影響風水龍脈的名義,給西山的煤礦都封掉。
反正他們也不怎麼繳稅!
為啥不繳稅呢?因為能在西山開煤礦的,不是宗室就是外戚。有的是方法逃稅。
回京的路上,從通州上岸時,賈璉抬頭望西,遠處從巨大的煙囪裡鑽出來的濃煙滾滾,以及進出的人家屋頂豎起的林立煙囪。
這一幕放在現代人的眼裡叫做環境汙染,PH2.5如何如何。
但是落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就是工業化,是國家強大的根基。是京城老百姓實實在在生活上的好處。
遵化鐵廠官督商辦後,產量遠遠高於官營之時,但這還不夠,隨著石景山皇家鋼鐵廠的投產,新式技術的運用,鋼鐵產量爆炸式增長,需要用大量的人工開礦和鍊鋼。
百姓有了就業機會,市面上的鐵製品價格又跌了一個臺階。還有來自南洋的糧食衝擊市場,糧食價格長期穩定在一個較低的水平。
要不怎麼承輝帝敢稱盛世,敢叫一聲承輝之治呢?
至少在京城,他看見的民生水平顯著提高。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煤炭取代了柴,價格被打下去了,米價也被打下去了,這兩個重磅開支下來了,百姓生活水平能差麼?
出於防備宗室和外戚的目的,石景山鋼鐵廠雖然是皇家頭銜,但實際運營都交給了研發廳。
因為皇帝很清楚,但凡被宗室和外戚摻和進去,就是下一個皇家央行。
承輝帝變法的這些年,大量的宗室和外戚被罷黜。承輝帝寧願花錢養一群豬,也不願意讓他們摻和正經產業。
當然了,出於【仁厚】人設的維持,宗室和外戚,只要能走科舉道路,還是有優待的,如果個人能力出眾,搞出產業來,還是願意扶持的。
只不過,這類人屬於極少數。
從賈璉獲得的訊息得知,石景山鋼鐵廠,本質上是一個皇室和朝廷聯合企業。
這個模式賈璉是樂見的,涉及到國計民生的企業,還是要有一些國企的。
只能說,承輝帝的變法初見成效,距離成功還很遙遠。說起來,皇帝還是有點半場開香檳的嫌疑了。
不過不要緊,整體向好發展就行。國家那麼大,利益方那麼多,就鋼鐵企業而言,江南的蘇鋼是一群民間企業的統稱,廣東的鋼鐵企業,則是半民辦官,相互競爭。有競爭,就是好事。
通州碼頭上岸時,賈璉看見了很多熟悉的臉龐。
內閣大佬來了三個,林如海,嶽齊,潘季馴。宮裡直接就是裘世安。領銜的則是三皇子李亨,研發廳的官員,根本排不上好。
一番寒暄,謝過前來迎接的諸公,賈璉丟下家眷,上了李亨的馬車。
這輛頂級工匠打造的四輪馬車極為寬敞,四匹馬拉著走。
李亨總算可以光明正大的與賈璉同行了。
“關於賈兄的去向,父皇與內閣存在爭議。內閣的意思,讓賈兄作為內閣的代表,巡視全國,監督執行攤丁入畝,為下一步士紳一體納糧的變法做鋪墊。父皇的意思,賈兄擅長工商,研發廳可以升格為一個與六部齊平的部門,由賈兄來主導。還有,鴻臚寺也應該提到六部一個級別,由賈兄出任尚書。這樣一來,賈兄兼任兩個部門的尚書,六部變八部。你猜猜,父皇的意思能透過麼?”
說著話,李亨遞上一杯親手泡的茶!
賈璉接過,扭頭看一眼身邊打扇子的宮裝女,李亨笑了笑,湊近了低聲道:“無礙!此王妃之族妹。”
草!還能更無恥一點麼?這女的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樣子,王妃家的臉不要了?賈璉心裡默默的罵娘。
“未來如何,賈某不問。”賈璉決定,還是與這沒啥底線的傢伙保持距離。這都不是美人計了,是在騙,是大同案的未得逞版本。
李亨不免有點失望,只要賈璉表達出一點點興趣,就算把人塞過去做個丫鬟,他都願意。
當然了,本來就是有棗子沒棗子打三杆子,就沒指望能成功。
還有一句潛臺詞,咱倆可以做連襟。只要你首肯!
賈璉發現李亨是有點飄了!自從李元被困南洋後,看來李亨的地位提高很快,圍在他身邊的獻媚的人不少啊。
“殿下有多久沒有下車間了?有多久沒有去坊市裡走動了?”賈璉不動聲色的提了一個問題。
李亨倒是沒在意,搖頭道:“孤現在真是太忙了,哪有那個閒工夫?”
賈璉笑了笑沒說話,也不打算繼續說話了。多虧在廣州和南洋留了一手,也許承輝帝不在乎,李亨登基之後,其他人一鼓動,真不好說。
人呢,隨著地位的變化,言行舉止都會悄悄的發生變化。以前那個大體上是被李元按在地上摩擦的李亨,希望他儘快適應,不忘初心吧。
大概是意識到賈璉彈性不高,李亨不免有點尷尬,想著找個話題。
“老二在南洋如何?”
“二殿下在南洋挺好啊,那片地方不小的,面積加起來能遞上內地五六個省,而且資源豐富,現在又拿下了緬甸的租界,有了一個進入印度洋的立足之地。”賈璉不動聲色的敲打他,希望他能從眼下亂花迷人眼的狀態中徹底清醒。
“賈兄是不知道,老二出任南洋大臣後,孤過的是啥日子。甚麼人都往身邊湊,好話不要錢似得。唯獨賈兄,依舊保持昔日的關係不變。”
這句話,賈璉微微色變,他彷彿聽到了這麼一句:今孤儲位牢固,君何必故作姿態?
賈璉拉開窗簾看一眼:“怎麼還沒到,這車速慢了點。”
李亨狠狠的一愣,似乎有點不敢置信的,呆了一下之後,這才訕笑著放下手裡的茶杯。
強笑著放下茶杯,李亨低頭沉默不語,眼神也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就算是皇帝,在大周也做不到為所欲為,予取予求,何況你還沒做皇帝呢。
這就是賈璉最真實的想法。就算李亨做了皇帝,賈璉也是一個合作者的心態,想要像對承輝帝那樣,賈璉真不幹。否則這些年的隱忍,不是白忙活了麼?一旦李亨繼位,賈璉第一個要做的事情,就是限制君權,從法理上進行限制。
就目前的皇帝權利無限大的法理狀態,在賈璉看來,對國家的發展很不友好。
新的階級在這些年的努力催生之下,已經擴大併產生了對社會不小的影響。一旦輪到賈璉主政內閣,這些都是必要推動的。
整個社會,還是要儘量的朝著法治上的公平去發展。否則隨著工業化的程序,有個幾十年代高速發展,一定會導致貧富分化,新舊階級之間的矛盾激化,內部暴雷是幾乎可以看到的。中國人骨子裡是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基因的。
這麼想的原因也很簡單,現行的官僚制度,能保證每個內閣大臣都是精英,但不能保證每個皇帝都是明君。
歷史已經證明,發於明,止與清的皇帝高度集權,註定要給國家帶溝裡。
如果有需要,那就來一場革-命好了。
馬車終於停下了,賈璉第一時間下了車,站在車門邊,看著李亨下車時,淡然的來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
被識破的李亨沒有尷尬,但是被點破了,就有點遭不住了。
但沒法子,賈璉必須表明態度。
有一個問題,賈璉下車前突然想到了,會不是皇帝的身體出問題了,所以李亨才如此之飄。 裘世安正好走近,聽到了賈璉這句話,不動聲色的裝著沒聽見。
匯合三位閣臣之後,眾人一起來到乾清宮,賈璉看見了紅光滿面的承輝帝,這身體看著至少能活到七十歲啊。
眼下不過才五十出頭,還有二十年好活呢。賈璉不禁暗暗的安心,突然有點可憐李亨了。如果承輝帝活到七十歲,那意味著李亨還要繼續在皇子的位子上呆二十年,就現在的醫療水平,還不定誰活的更長點呢。
“微臣賈璉,叩見陛下!”賈璉上前大禮參拜,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在意內閣其他人微微皺眉的樣子。
畢竟只要現場有兩個文臣,文臣們都不會行跪拜禮,這是默契。
賈璉才不管這個默契,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要做權臣。狗日的李亨,有點不對勁,得早做準備。
站在一側的張庭恩和李清,大概也沒想到,賈璉當著內閣大臣們的面,居然行大禮。希望就是他一時激動,沒控制住情緒吧。
畢竟,承輝帝與賈璉之間的羈絆,真是理不清。
“愛卿回來了,朕心甚悅。當著諸卿的面,朕問愛卿,此番歸京,有沒有看上的位置?即便沒有,朕也可以造一個。”
承輝帝也沒想到,賈璉打破陳規,直接來這麼一個大禮,頓時心潮澎湃,難以抑制激動的說一句有點離譜的話。
這話問的,內閣大臣們臉都綠了。陛下,你這眼力還有沒有內閣啊。
賈璉當然是刻意的,不管是不是張庭恩的主張,總之讓自己去搞攤丁入畝,下一步還要去搞士紳一體納糧。
這事情,辦的是真不地道。
賈璉為朝廷做的事情還不夠多麼?非要給他推上千夫所指的境地?
別說甚麼道之所在的話,這話你騙鬼去吧。
無非就是皇帝和內閣就未來的發展路線之間,出現了偏差。想要拉賈璉下水,站在內閣一邊。
張庭恩沒反對,就是預設了。但也沒抱太大希望就是了。這事情吧,應該就是張、李、潘,三人的一次臨時合作。
林如海和嶽齊,肯定不會摻和進去的,反對無效而已。
前面三個閣臣都是文臣的底子,他們都有自己的堅持底線。
那就是,國家的發展方向,還是應該由文臣來主導。
賈璉甚至都看到了,昔日君臣之間的緊密合作,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裂縫。
畢竟這些年,內閣對比皇權,有點過於弱勢了。想要坐穩閣臣的位子,就必須展現出力量。
賈璉甚麼人啊,我勳貴也!
與國同休的含金量懂不懂?
加之當下的世界局勢,賈璉還是希望別皇帝繼續保持集權,這樣效率更高。
至於分權和民-主,還是交給我來實現的好。
還有一點就是,承輝帝的威望太高了。內閣的反抗,註定是沒結果的。
當然了,也不能說內閣不是做做樣子。
越往高層,鬥爭就越複雜。
忽而為敵,忽而為友,這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賈璉則抱定宗旨,承輝帝在,就一定是堅定的帝黨。
“微臣沒想過要做啥,如果非要找一個想做的事情,就是求陛下給微臣放一年的假期,讓微臣擱家裡好好休息。”
賈璉的回答真是讓所有人跌碎了眼鏡,這也太裝了一點。
但是承輝帝就吃這一套,甚麼叫忠臣啊,這就是榜樣啊。
“那可不行,朕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愛卿還要幫朕分地一些辛苦。”承輝帝笑著說,感動之餘,還抹眼淚了。
賈璉還跪著呢,承輝帝趕緊招呼裘世安:“愣著幹啥,扶起來啊。”
裘世安親自上前來扶,看賈璉的眼神別提多佩服了。
“朕知道你的心意,這樣,朕給愛卿放假半年,回去安心等旨意吧,朕沒有忘記當初的約定。”承輝帝笑著說話,心裡很爽,好像兩個人用暗語交流,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暗爽。
賈璉會意的掏出金令箭,雙手奉上:“陛下,微臣還沒交令呢。”
承輝帝笑著看看他:“好,朕先收回來!”
離開皇宮時,賈璉才有心情看京城的變化,時間是深秋了,枝頭蕭瑟,秋風陣陣,捲起落葉。
京城的秋天和夏天氣候還是不錯的,最怕的就是冬春,因為風要不就不來,空氣中的煙霧散不掉,要不就來個大的,帶著滾滾沙塵。
現在因為山林植被還算有點,不是民國那種多年戰亂之後,山林都是光禿禿的慘狀。
正好趁著放假休息的時間,發動一下植樹,倒是個有意義的事情。
林如海追了上來,賈璉停下回頭問候,林如海問:“你與陛下的約定?”
賈璉點點頭:“耽誤林妹妹這些年,也該給她個交代了。”
林如海這才長出一口氣,滿意的點點頭:“算你還有點良心。”
其實林如海也明白,剛才提出送一下賈璉,皇帝居然允許了,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再回乾清宮,林如海聽到激烈的爭吵。
“六部之下可以設新部門,多設侍郎,絕對不可設新部。”
“陛下一意孤行,則臣請乞骸骨!”
“當下朝廷經過對外的急速擴張,已經到了必須停下來,鞏固一下的時候了。將精力用於內政,安定內部後,才有餘力向外。正所謂,拳頭收起來,打出去才有力氣。”
“朝廷內外那麼多官員,鴻臚寺有卿,研發廳有侍郎,何必非用賈不器?”
“微臣年邁,還是讓賈不器擔任工部尚書,微臣可養老。”
林如海聽到這裡,站住了身子,不肯繼續往前,就在門外逡巡。
裘世安鬼魂一樣的出現:“林相為何躊躇不前?”
林如海淡然微笑回應:“有點事情沒想明白。”
“陛下,先有耕者有其田,後有天下大同啊。”這是李清的聲音。
林如海猜測,這廝與張庭恩,一定私下接觸過,達成了默契。
原因也很簡單,賈璉主張給工商業放鬆限制。現在財政收入效果明顯不假,但內閣文臣們,還是要重農抑商的。
士農工商,這個等級分明的社會,儒家出身的文臣們,是絕對不允許破壞的。
實際上這個問題,在太祖年間就因為工匠可以做官,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如果說工匠可以做官,那還能接受,那麼商人群體也可以做官,那是絕對不能接受啊。
至於說商人捐官,那都是不入流的,出身好的還能落個實缺,商人根本沒機會出缺。
所以,如何安排賈璉,不過是表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