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血淋淋的現實面前
作為晚輩的沈巖,站在一邊聽了滿滿一耳朵的平時接觸不到的大人物的談話。
後果是三觀有點碎裂。
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開口閉口都是利益。
從他們的口中,沈巖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這些人最擔心的還是衙門查賬的事情,牽扯到他們。
現在看來,如果賈璉針對大家,只查賬的話,蘇州城裡的這些鄉賢們,應該不會受到牽連。
眾人分析的結論,欽差的意思,配合他的查賬,相安無事,那就是德高望重的鄉賢,不配合,那就是帶領刁民與官府作對的劣紳。
“各位,依我之見,還是先觀望一陣子吧。欽差帶了兵來蘇州,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還是不要硬碰硬的好。”沈大伯在對眾人說了一番話,得到眾人的認可,紛紛附和,各自散去。
沈巖跟著沈大伯送走客人,想要離開回家時被沈大伯叫住:“欽差還有甚麼話,你沒轉述的?”
沈岩心頭一驚,臉上猶豫了一下道:“侄兒不是給欽差做了一回通譯麼?欽差大人的意思,如果有人報復,可以找他幫忙解決。”
沈大伯聽了嗤的一聲:“報復甚麼?打行的人就是剛才那些人安排過去搗亂的。今年知府衙門收的好幾回稅,他們都參與分錢了。欽差來查賬,他們著急了,生怕被連累,派人去搗亂。你不要害怕,大伯護的住你,倒是你與欽差大人的緣分,不要輕易錯過了。”
沈巖很想全盤托出,結果聽到更勁爆的,心頭五味雜陳。這意思,大伯也是參與分錢的一員啊,難怪平時很少關心自己,突然叫來噓寒問暖。
“多謝大伯!”沈巖還是很機靈的,沒有露出破綻。沈大伯也沒察覺他的不妥,臉色難看應該是擔心被報復。
心情複雜的沈巖,趁著夜色離開了沈府,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要不要完全倒向欽差大人呢?
回到家中,家裡娘子還沒睡,在燈下縫補孩子的衣服,等著他回來。
沈巖看了一眼娘子身上的衣服,想到過年都沒捨得換新衣服的娘子,不由內心一陣愧疚。
給沈大伯等人跑腿,一文錢好處都沒落下,全是嘴上的好處。賈大人則是乾脆利落的表示,可以幫忙轉戶籍,去北方考試。
放下手裡的活,沈娘子去打水給沈巖洗腳,夫妻二人感情很好,為了供沈巖讀書,家裡一大半的收入都花在沈巖身上,娘子也從無怨言,只是越發的精打細算,做到丈夫在外體面,孩子在家吃飽。
“說個事情!”沈巖沒忍住,對娘子低聲道。
正在低頭給他洗腳的娘子,抬頭笑道:“說唄,聽著呢。”
“是這樣的,欽差大人……。”說完了換戶籍異地科舉的事情後,沈娘子一臉的驚喜:“欽差大人待人真厚道,此事不可對外張揚。”
“那是,除了你,沒告訴別人。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欽差大人,幫忙跑腿,把事情定下來。”
夜深了,賈璉還沒來得及睡,副官範平送來的一份調查報告,要看完了才睡。
報告的內容關於打行,工商業發達的蘇州,自然有很多利益糾紛,為了利益之爭,自然會出現一類幫人平事的團體。
打行就是這樣的一個團體!
千萬不要小看這麼一個民間灰色地帶存在的組織,犯法的事情,見不得光的事情,他們可沒少做。
僅僅是蘇州府記錄在案的民間糾紛案件,過去三年就記錄了一百多起牽扯到了打行,沒有記錄在案的只會更多。
而且記錄在案的案件,集中體現在與外地商人的糾紛上,一些外地商人到蘇州來做生意,與打行發生了糾紛,蘇州知府的判決看似還算公正,實則不然。經常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一批貨運到外地銷售,因為與地方上的糾紛被耽擱了,貨物的保質期是一個問題,被耽擱的時間成本又是一個問題。錯過了價格視窗期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這麼說吧,同樣一批貨,今天的價格是今天的,明天可能就跌的很慘。因為糾紛錯過了價格視窗期,這筆生意就虧了的事情,屢見不鮮。
高階的商戰往往樸實無華,同行是冤家,相互之間談不攏的時候,都要收買打行幫忙開戰。
還有一類案子,就是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打行,為爭奪水運的保護費開戰。
不明白就看香港的老電影,黑幫不敢找李黃瓜收保護費,但是你做小生意的,不給錢就砸你的鋪子。
說穿了,打行就是黑惡勢力,只不過以行會的形式存在。打行的背後,有蘇州各大勢力的背影。
道理很簡單,這類黑灰勢力,沒有官府和地方大戶的撐腰,早被人乾死多少次了。
對蘇州的鄉賢勢力,賈璉還是很謹慎的。這裡的手工業非常發達,城市裡有一小半人口靠工坊過活。如果出了亂子,倒黴的只會是底層的打工人。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賈璉必須要讓他們付出一點代價,而且還不允許他們轉嫁代價,否則這個教訓就沒意義了。
蘇州這些所謂的鄉賢,根據面前的這份報告,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主要產業是土地,工商業佔比較少,另一類則是工商業為主。
前者在賈璉看來是必須出手教訓的目標,後者則可以拉攏。
當然了,在正式做事之前,必須搞出點動靜,給這些地方上的土豪劣紳們一點來自神機鎮的震懾。
清晨,天還沒亮,大街上已經有不少為了生計忙碌的身影。
密集的腳步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早餐鋪子裡一對老夫妻,驚恐的看著神機鎮計程車兵排著整齊的佇列,快速的走近,走過,繼續往前。
嚇壞的老夫妻總算回過神了,忙不迭的撤掉柴火,這一鍋的鍋貼底部已經焦了。
“當兵的一大早不睡覺亂跑,真是害人。”
“管那麼多幹啥,趕緊把這鍋鍋貼起鍋,孩子們起來吃掉。”
老夫妻的抱怨,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普通人也就是抱怨幾句。
哪天普通人連抱怨都不能,要在茶館裡貼告示,“莫談國事”,那才真是要出大問題了。
總體上,因為發達的工商業,蘇州本地人還算過得去。難的是那些從外地來城裡打工的人,租住在城外草棚子狹窄的空間裡,每天要幹十四個小時以上的活。省吃儉用的去掉一切開支之後,絕大多數人一年到頭也掙不到十兩銀子。
神機營經過的地方,還是有一些路邊的住戶被驚醒了,罵罵咧咧推開窗戶的人不少,都是看一眼就關窗戶閉嘴。
這可不是衙門裡爛泥一般的衙役,這是朝廷最精銳的軍隊,打敗過草原蠻族的神機鎮。要知道,南方人雖然沒見過草原部落,但是沒少聽說書先生講故事。但凡涉及到邊境戰爭的故事,裡面的反派都是極為兇殘,殺人如麻,每頓飯要吃一個小孩的狠人。這一類狠人,被神機鎮打敗了,人頭砍了堆起老高的京觀。
一個標的神機鎮全體出動,根據事先掌握的情報,包圍了幾十個住所,一口氣抓了三四十號人,都是蘇州打行的頭目。 抓捕期間,乒乒乓乓的槍聲響了好一陣,天亮之後才算徹底的平靜。
不少居民從門縫和窗戶裡偷看,看到的是令人興奮的一幕。昔日那些在城裡橫行霸道的傢伙,被抓起來,綁一串押著走,還有馬車拉著一車的屍體和傷員,不少人倉促之間,鞋子沒穿就被抓或者斃傷了。屍體的血跡從車底往下掉,落在地上拖的長串。並且不斷向遠處蔓延。
沒等人們弄清楚大清早的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呢,知府衙門的衙役們被攆鴨子似得上了街,張貼告示,清洗街道。
透過告示,很快全城百姓都知道了,神機鎮突然出手,針對性的剷除蘇州城裡的頭號黑惡勢力,打行!
打行的罪名都在告示上寫的明明白白,甚麼欺行霸市,橫行市井,惡意傷人,破壞治安,販賣人口(偷孩子)等等。
並且告示的最後,還強調了,這次打黑行動僅僅是個開始。
賈璉不是說說而已,對打行進行雷霆一擊之後,針對城內各行各業的所謂“霸”,都進行了針對性打擊。甚麼漁霸,菜霸,糞霸,只要是沾了用暴力手段整合行業的邊,全都被吃了神機鎮的鐵拳。期間也有不少反抗,但在神機鎮的步槍和刺刀面前被碾為齏粉。
蘇州城內的治安大為好轉,本地局面深切的感受到了,那些昔日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被除掉後,他們身上的負擔明顯減輕了一截。
不單單各行各業的惡霸沒有收保護費了,衙門裡的衙役,也不敢上街收錢了。
升斗小民感觸最深,畢竟每天的一文二文錢,在有錢人眼裡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但是在普通人的小生意人眼裡,一個月收入能漲一截呢。
欽差大人來到蘇州後,賬還沒查完,百姓對此沒啥感覺,但是取消了進城費,又出動軍隊,打擊地方上的黑惡勢力,給普通人帶來的好處太多了。蘇州城裡的小百姓,對於賈璉的好感,快速的上升。
更進一步的是,最近很多工坊裡的工頭,都不敢抽水了,碼頭上的扛活力夫,也不用交佣金了。
對於衙役之類的小吏而言,他們也驚喜的發現,儘管少了很多灰色收入,但是他們的收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原因很簡單,單單一個水門正常收稅,每天收到的稅,遠超以往每日的商稅不說,還能補上此前亂收費的窟窿。
也就是說,按照二十稅一的規矩,現在每天收的商稅,就能補上各種窟窿。衙役們還聽到一個傳說,似乎欽差大人對於二十稅一表示了低了,要提高到十五稅一。
智商達到平均線的人,都能看清楚一個事實,有錢人不交稅甚至少繳稅,達不到朝廷要求的數字,就向底層伸手。
賈璉一連串的打擊下來,地方上治安大大改觀,所謂的賢達們卻都嚇壞了,不少人做賊心虛,打行被打掉的當天就收拾細軟,躲到了鄉下,每天派人進城打探訊息,同時找關係疏通。
越有錢的人越怕死,所謂的地方權勢人物,別說對賈璉能有任何威脅了,就算是知府真要鐵了心收拾他們,也不是特別的難事。
任何一個太平年景,任何民間的力量在面對國家機器時,都是渣渣。
而賈璉,代表的就是國家機器!
沈巖最近挺受追捧的,不斷有人宴請。心知肚明的沈巖,一一婉言謝絕了,每天都會去賈璉面前照個面,有事情交代下來,賣力的辦好。沒事情交代下來,安靜的坐著等候,隨時待命。
沈巖其實很清楚,他已經沒得選了,自從打行被端掉之後,他的腦門上就貼上了“賈”字標籤,根本洗不掉。
好在沈巖也不抗拒,誰會抗拒光明的未來呢?更別說,給賈大人賣力氣幹活,每天都能拿到兩枚銀元的薪水。
這一日黃昏時分,又到了下班的時候,沈巖離開衙門,步行回家。
半路上被沈大伯的常隨攔下,無奈的跟著進了一個館子。
當下的蘇州,名望最高的家族是林氏,原因嘛,當然是因為林閣老。儘管大家都知道,林閣老與林氏的關係不算太好。就底蘊而言,沈氏比林氏要深厚一些,沈大伯雖然沒有功名在身,但也捐了個七品的官兒,加之是沈氏的族老之一,在蘇州地面上很有威望。
當然了,這個威望是建立在沈氏多年的經營之上,單單他個人,也就是個沒功名的普通人。
沈巖的情況怎麼說呢,就是個普通的族人。因為有了秀才功名,每個月能從沈氏家族領取三十斤大米,還有府學裡的廩米。
“來了,趕緊坐下。”沈大伯非常的熱情,這份熱情,在過去二十年的人生裡,沈巖很少感受到。
見禮之後寒暄一番,沈巖才侷促的坐下。
“最近欽差大人那裡,可有甚麼訊息。”沈大伯拉著沈巖吃喝一番之後,才不緊不慢的問他。
“欽差大人何等地位,侄兒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只是跟他身邊的副官範兄,還算有些接觸。”沈巖其實每天都能見到賈璉,原因很簡單,賈璉身邊也需要一個本地人,隨時的瞭解地方上的情況。
自打決定抱緊賈璉的大腿後,沈巖真是一點都不帶遮掩的,連打行受誰指使鬧事的事情,都完全交代了。
對此,賈璉倒是反應平淡,類似的事情還用想麼?哪個城市不是這樣?廣州蘇州這樣的大城市還好點,下面的鄉鎮才要命呢。皇權不下鄉這句話,真不是亂說的。不是說皇帝不想讓權力達到基層,歷史上也不是沒做到過。比如秦漢時期,劉邦就是個亭長,基層是有一套班子的。
東漢時期,基層權利被門閥士族豪強侵蝕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皇帝的手裡。朱元璋作為開國皇帝,其實是最有機會改變這個局面的人。可惜,他骨子裡是個農民的底子,為了節省朝廷的開支,搞出來的一堆制度,給子孫後代遺禍無窮。
(PS:現在網上一堆明吹,實在是太誇張了一點。朱元璋是個吃飯該怎麼分座次都要規定清楚的皇帝,這麼說大家懂了吧?不否認朱元璋的功績,也不要過分吹捧。尤其是DY上面,簡直無底線的明吹。明朝就皇帝而言,多數都是不合格的。就說一條,明朝開啟了大航海,卻錯過了大航海。即便是開啟大航海的朱棣,因為醉心於個人的武功,間接的埋下了湮滅大航海的禍根。)
“欽差大人有啥喜好,你打聽到沒有?”沈大伯沒有太多的失望,畢竟那可是賈璉啊。知道的越多,對賈璉就越發的敬畏。
沒法子,賈璉身上的光環太多了,本朝最年輕的狀元,最年輕的巡撫,最年輕的代總督。就算是搞作坊,蘇州地面上最成功的商人,跟賈璉相比,那也是土鱉啊。現在蘇州不少有錢人家裡用的玻璃,都是賈璉在研發司時搞出來的。至於武功,那就更別提了,本朝最能打的,沒有之一。
“喜好?這個侄兒倒是沒特別在意。”沈巖早有準備,說話比較收著。
“真就一點都沒了解?”沈大伯有點不甘心,最近他晚上睡覺都不踏實,眼圈都是黑的。
沒法子,血淋淋的現實面前,蘇州城裡的大小“賢達”們,全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這一次賈璉的打黑行動,實在是太狠了,從重從快,第一天抓人,第二天審判,第三天就拉城外法場打靶。
沈大伯沒去法場的現場看,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後,晚上睡覺都做噩夢。
要知道,賈璉抵達蘇州才第八天,就殺了三十三人,流放了三百多人。這些被流放的人,全都裝船運往南洋。
也就是被槍決的人還能讓家屬去收屍,算是留個全屍,還不另外收費。沒有搞示眾數日,事情沒做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