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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破產

2026-04-04 作者:黃賓

押運香料的貨船船長老陳,是沙宣洋行資歷最老的船長,臉上刻滿了海風與歲月留下的溝壑。

出發前一天,他特意繞到銅鑼灣最有名的“珍寶閣”珠寶行,花了三個月薪水挑了串南洋黑珍珠項鍊——每顆珍珠都有拇指蓋大小,圓潤光潔,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他捧著項鍊時,嘴角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低聲呢喃著“給阿珍的結婚二十週年禮物”,小心翼翼地用紅綢布包好,揣進貼胸的內袋裡,彷彿那不是一串項鍊,而是沉甸甸的幸福。

可當“香料號”貨船緩緩駛入中途補給港檳城的碼頭時,船員們卻發現船長艙室裡空無一人:鋪著深藍色天鵝絨的床上,迭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制服平平整整,領口那枚戴了整整十年、被海水和汗水磨得發亮的銅質船錨徽章依舊端正,而那串本該貼身的珍珠項鍊,正從制服內側口袋滑落,一端卡在地板縫隙裡,黑珍珠隨著船身輕微的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冷冽的光澤在昏暗的艙室裡忽明忽暗,老陳卻像人間蒸發般,連一根頭髮絲的痕跡都沒留下。

這種詭異的失蹤在短短半年內像烈性瘟疫般蔓延了二十五起,失蹤人員上至掌管整個洋行貨運排程、月薪高達兩百銀元的洋行經理,下至剛入行沒幾天、還在學習如何捆紮貨物的年輕船員。

更令人心驚的是,每一次失蹤都伴隨著整船貨物被洗劫一空的慘狀:載著價值十萬銀元南洋橡膠的“海鷗號”,抵達目的地時貨艙裡空蕩蕩的,只留下幾個被利器劃破的破損乳膠桶,桶壁上還沾著未乾的橡膠汁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運送稀缺歐洲鐘錶的“珍珠號”,貨艙裡散落著數十個紫紅色絲絨包裝盒,有的盒蓋被暴力掀開,有的則被整個撕碎,惟獨那些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江詩丹頓腕錶不翼而飛,連襯在盒底的白色絨布都被仔細搜刮過。

半年下來,沙宣洋行的累計損失超過三百五十萬銀元,這相當於洋行全年營收的總和,保險櫃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從最初的滿滿一櫃,到後來只剩半櫃,再到最後僅剩下寥寥幾根,洋行的賬房先生每次開啟保險櫃都忍不住嘆氣。

洋行老闆沙宣爵士急得滿嘴燎泡,連平日裡最愛的古巴雪茄都沒心思抽,他咬牙花五萬銀元聘請了香江最有名的私家偵探“黑鴉”——據說“黑鴉”曾破獲過總督府珠寶失竊案,能在三天內找到藏在貧民窟老鼠洞裡的鑽石。

可“黑鴉”剛帶著兩名助手在馬六甲海峽的一處紅樹林據點拍到幾張模糊的人影照片,就被漁民發現死在海邊的礁石上。

漲潮時冰冷的海水漫過他的腳踝,泛著白沫的浪花打溼了他的黑色風衣,他的右手死死攥著半張被血浸透的紙條,上面用炭筆寫著的“抱丹”二字筆畫扭曲,像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刻下,在夕陽的映照下猙獰可怖。

接連的打擊像多米諾骨牌般轟然壓垮了沙宣洋行:儲戶們得知訊息後,抱著存摺蜂擁至洋行合作的匯豐銀行門口,哭喊聲、咒罵聲震得銀行的玻璃門嗡嗡作響,最終“哐當”一聲碎裂在地;碼頭工人因三個月未發薪水,舉著用紅漆寫的“還我血汗錢”木牌罷工,數百名工人圍在沙宣洋行的碼頭入口,工頭老李急得在碼頭來回踱步,菸捲抽了一根又一根,腳下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洋行總部大樓前那枚刻著“沙宣洋行”的銅製招牌生了鏽,綠色的銅鏽爬滿了字母縫隙,討薪的人群和追債的商人圍得水洩不通,甚至有人往大樓牆上潑油漆。

最終,沙宣爵士在破產公告上蓋下鮮紅的印章時,手指都在顫抖,那枚印章像是有千斤重。    曾經門庭若市的洋行大廳如今落滿灰塵,陽光透過佈滿蛛網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晚常有肥碩的老鼠竄過空蕩蕩的櫃檯,發出“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像是在嘲笑這場商業帝國的崩塌。

沙宣洋行的覆滅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香江所有洋行和銀行大班們的心上,讓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商界巨頭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在匯豐銀行頂樓那間鋪著波斯地毯的圓形會議室裡,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冰冷的光芒,映著四大洋行掌權人凝重得能滴出水的臉。

長桌中央攤著沙宣洋行破產清算的報告,紙張邊緣被無數隻手翻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像一道道血痕,記錄著這場災難的慘烈。

怡和洋行的大班托馬斯·貝克,是個身材高大的英國人,手指上戴著枚鑲嵌著藍寶石的戒指,此刻正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他沉聲道:“沙宣的屍骨還沒涼透,血淋淋的教訓就擺在眼前。對付那些沒背景、沒靠山的小公司,我們能用資本壓垮、用手段吞併,甚至派幾個打手就能讓他們乖乖交出產業。可遇上有抱丹強者坐鎮的勢力,必須收斂鋒芒,把尾巴夾起來做人,否則就是自尋死路。”

太古洋行的代表詹姆斯·威爾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吊燈的冷光,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報告上“抱丹”兩個字,附和道:

“貝克說得對,抱丹強者就像埋在地下的不定時炸彈,你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引爆。真把他們逼急了,半夜摸到你倉庫放一把火,能讓你十年的積蓄化為灰燼;

或是在航線上劫了你貨船,讓你連船帶貨沉進海底,你連人都抓不到,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海面罵娘。到時候不僅損失慘重,還得被其他同行指著脊樑骨笑話無能,這種賠本又丟人的蠢事,我們絕對不能做。”

會議從清晨一直開到深夜,桌上的煤油燈換了三盞,燈芯燒得噼啪作響,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有的還在冒著微弱的青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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