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曉春語無倫次,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薛世豪心口。閣老級別的關係?能看穿人心?國安局長?自己竟然指使人去圍攻、還試圖構陷這樣一個人物?薛世豪只覺得天旋地轉,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以前憑藉薛家的勢力和金錢,在莞城乃至省裡都能擺平很多事,但這一次,對手的層次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掌控範圍!
這已經不是踢到鐵板,這是直接拿腦袋撞上了高速行駛的坦克!
“他……他真是國安局長?那麼年輕?你確定?!”
薛世豪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嘶聲問道。
“千真萬確!制服,肩章,證件,鍾局長的態度……所有人都認證了!薛老闆,沒時間猶豫了!
這人就是個魔鬼!
他絕對饒不了我們!陳雲飛進去,很快就會把我們都吐出來!趁著現在他可能剛忙完,還沒顧上布控,您趕緊走!立刻!馬上離開莞城!出國!越遠越好!”
鮑曉春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催促。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薛世豪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淋漓,他再也不敢耽擱,甚至顧不上手臂的疼痛和穿鞋,連滾帶爬地從病床上翻了下來,對著旁邊的保鑣嘶吼。
“快!收拾東西!不,甚麼都別拿了!拿上護照和錢包!馬上走!去機場!”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顫抖著解鎖,迅速開啟了購票軟體,也顧不得價格和舒適度,直接購買了最近一班、一小時後起飛、直飛美國洛杉磯的機票。支付成功的資訊彈出,彷彿給了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快!開車!去機場!快啊!”
薛世豪對著保鏢咆哮,自己胡亂套上一件外套,連病房門都來不及關,就像喪家之犬一樣衝了出去,衝向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逃!立刻逃離莞城!逃離這個突然變得無比危險的國度!只要到了美國,憑藉薛家早年轉移出去的資產,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酒店房間裡,剛沉入睡眠不久、正處在深度休息中的羅飛,被一陣尖銳而執著的手機鈴聲驚醒。
他睜開眼,瞬間恢復了清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陳一凡。
接通電話,陳一凡冷靜但語速很快的聲音傳來。
“頭兒,打擾您休息了。
緊急情況。我們按照您的指示,一直對薛世豪及其核心關係人的通訊進行重點監測。
三分鐘前,監聽到西江區分局局長鮑曉春與薛世豪的通話,鮑曉春向薛世豪通風報信,告知了您身份以及陳雲飛被捕的訊息,並慫恿其出逃。
幾乎同時,我們監測到薛世豪本人透過手機客戶端,購買了一張一小時後起飛、前往美國洛杉磯的機票。
他及其兩名隨行人員正駕車從康華私立醫院地下停車場駛出,行進方向正是莞城國際機場。
看來他是想跑。”
羅飛眼神一凝,所有的睡意瞬間消散。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語氣冷靜果決。
“知道了。機場那邊,我們的人能趕上嗎?”
“來得及,機場有我們提前布控的暗線,但需要明確指令和您的授權才能實施抓捕。薛世豪乘坐的車輛預計二十五分鐘後抵達機場出發層。”
“好。”
羅飛當機立斷。
“立刻通知我們在機場的組員,同時協調機場公安分局,以涉嫌重大案件、企圖逃匿為由,對薛世豪實施攔截抓捕。我授權可以使用必要手段,務必在其登機前將其控制!我馬上過來。”
“是!立刻執行!”
陳一凡乾脆利落地回答。
電話結束通話。羅飛迅速起身,換上了那身筆挺的藏青色制服。鏡中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如刀,不見絲毫疲憊,只有冰冷的決斷。
他拿起車鑰匙和證件,拉開房門,步入了酒店走廊略顯昏暗的燈光中。城市的夜色正濃,而一場針對逃亡者的攔截,已在機場悄然佈網。
薛世豪顫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完成了支付,那張直飛洛杉磯的頭等艙機票確認資訊,此刻在他眼中既是救命稻草,也是他豪門公子生涯從未有過的狼狽象徵。保鏢已經發動了那輛昂貴的黑色越野車,引擎低吼著,催促著他。薛世豪一隻腳已經踏進車內,冰冷的夜風灌進他病號服的領口,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絲。
一個念頭猛地竄了出來——爺爺!薛家的定海神針,他的爺爺薛老爺子!自己這麼倉皇出逃,不告而別,老爺子事後知道了會怎麼想?薛家以後在莞城……不,自己可能沒有“以後”了,但家族還在。
至少,得讓老爺子知道發生了甚麼,有所準備。
他遲疑了,抓著車門框,回頭望向醫院大樓那奢華的輪廓,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遠在薛家鎮老宅、威嚴深重的老人。
電話那頭的鮑曉春似乎猜到了他的猶豫,聲音更加急迫,幾乎是在哀求。
“薛老闆!我的薛大少爺!
這都甚麼時候了!火燒眉毛了!您還猶豫甚麼?!
那羅飛是國安局長!
他抓陳雲飛就跟捏死只螞蟻一樣!
他能知道陳雲飛沙發底下藏硬碟,就能知道我們所有事!
他現在肯定已經在佈置抓你了!通知老爺子?等您安全到了地方,再打電話說也不遲!現在每一秒都是在賭命!快走吧!再不走真來不及了!”
鮑曉春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薛世豪心上。是啊,那個羅飛太邪門了,簡直不像人。
他能精準點出陳雲飛藏匿證物的地點,會不會也已經知道自己買了機票?甚至知道自己此刻正在醫院停車場?想到這裡,薛世豪渾身汗毛倒豎,彷彿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包括對家族責任的顧慮。
“走!馬上走!”
薛世豪再無猶豫,野獸般低吼一聲,猛地鑽入車內,重重關上車門。
“去機場!最快的速度!闖紅燈也行,罰款算我的!”
他對駕駛座的保鏢厲聲吩咐。
黑色的越野車如同受驚的野獸,猛地躥出停車位,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劃破醫院地下停車場寂靜的夜空,朝著出口疾馳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電話另一端的鮑曉春也發動了自己的私家車,但他駛向的是與機場截然相反的方向——位於市郊結合部、薛家勢力盤根錯節的祖地,薛家鎮。
他臉色慘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冷汗。給薛世豪報信,是出於多年利益捆綁的自保,也是最後一搏的投機。 但他深知,薛世豪這一跑,羅飛的怒火和調查重點必然會更加集中,自己這個通風報信、與薛家過從甚密的分局局長,絕對是在劫難逃。現在跑去薛家鎮,向薛老爺子當面彙報這場“塌天之禍”,既是盡最後一點“忠”,或許也是想看看,那位深不可測的老爺子,面對如此恐怖的對手,是否還有挽回甚至反擊的餘地——儘管他自己心裡,對此已不抱任何希望。
他只是本能地朝著自己認為可能還有一絲庇護力量的方向逃去。
兩輛車,載著兩個驚惶失措的人,消失在莞城深夜迥異的方向。
一場爭分奪秒的逃亡與攔截,就此拉開序幕。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房間裡,羅飛剛剛結束了與陳一凡的通話。
他沒有絲毫耽擱,迅速換上那身筆挺威嚴的藏青色制服,將證件和手機放入口袋。鏡中的年輕人眼神銳利清明,連續數日的疲憊似乎被此刻行動前的冷靜與專注壓了下去。
他拉開門,步入走廊,快步走向電梯。酒店外夜色正濃,但他的目標明確——機場。
然而,當他駕車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朝著機場方向疾馳時,陳一凡的第二個電話打了進來,時間距離上一個電話僅僅過去不到二十分鐘。
“頭兒。”
陳一凡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帶著一絲緊繃。
“情況有變。薛世豪極其警覺,或者說……他運氣不錯。我們的便衣和機場公安的同志剛剛在出發層外圍布控完畢,準備在他下車進入時實施控制。
但薛世豪乘坐的車輛到達出發層落客區後,沒有立即停車,反而放緩速度,似乎在觀察。我們的同志為了不驚動他,沒有立刻上前。
就在這時,薛世豪不知是察覺了異常,還是純粹出於多疑,他並沒有在常規落客點下車,而是指揮車輛繼續緩慢向前滑行,同時,他和兩名保鏢突然推開車門,跳下了還在微微移動的車,然後混入旁邊一個剛剛停靠下客的旅遊巴士人群裡,瞬間就失去了蹤影!我們的同志反應很快,立刻衝過去,但那輛越野車已經加速駛離,而旅遊巴士下來的人群混亂,薛世豪三人就像水滴入海,在監控盲區和複雜人流中消失了!現在機場內部正在緊急搜尋,但……恐怕希望不大。
他很可能已經利用對機場環境的熟悉,透過內部員工通道或其他隱秘路徑溜走了。”
聽完彙報,羅飛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鬆開,車速甚至沒有減緩。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惱怒的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一些,彷彿這一切都在某種預料之中。
他沉默了兩秒,平靜地開口。
“知道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受了傷,倉促出逃,不可能有周密的長期躲藏計劃。在莞城範圍內,他能依仗的,無非是薛家多年經營的勢力網和那幾個隱秘據點。”
“那我們現在?”
陳一凡請示。
“立刻聯絡鍾寶宇局長。”
羅飛下達指令,語氣不容置疑。
“以市局名義,調動所有可用警力,立即封鎖莞城所有出城高速公路、國道、省道乃至碼頭口岸的所有通道,設定臨時檢查站,對可疑車輛和人員進行嚴格盤查,重點是受傷的、或與薛世豪體貌特徵相符的男性。
同時,向鐵路公安和民航公安通報協查,防止他改用其他交通方式外逃。記住,動作要快,聲勢可以大一些,我要讓薛世豪感覺到,整個莞城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他插翅難飛。”
“是!明白!”
陳一凡立刻領會了羅飛的意圖——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敲山震虎,更是實質性的圍堵。在絕對的力量和全方位的封鎖面前,個人的狡詐和運氣能起的作用有限。
“你們繼續在機場及周邊搜尋,但重點轉向調查他可能利用的隱秘離港途徑和接應人員。
有情況隨時報我。”
羅飛補充道。
“是!頭兒,那您……”
“我回酒店休息。”
羅飛說完,乾脆利落地打了轉向燈,在前方路口調轉車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彷彿剛才緊急趕往機場的不是他一樣。
“折騰了幾天,該睡個安穩覺了。抓到人再叫我。”
電話那頭的陳一凡明顯愣了一下,但旋即應道。
“……是!”
結束通話電話,羅飛真的將車開回了酒店。停好車,上樓,回到房間。
他脫下外套,洗漱,然後躺回床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一場大規模的警力調動正在黑暗中悄然展開,但他卻閉上了眼睛。
高度的精神集中後,是確實需要恢復的精力。
至於薛世豪,就像他說的,甕中之鱉而已,遲早的事。與其耗神等待,不如養精蓄銳。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沉睡。
深夜十一點左右,手機再次振動響起。羅飛睜開眼,看了眼時間,接通。
“頭兒。”
陳一凡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歉意。
“機場及周邊五公里範圍內反覆搜尋,包括可能的員工通道、貨運區域、附近村鎮,都沒有發現薛世豪及其保鏢的蹤跡。鍾局長那邊反饋,全市出城通道已全部設卡,截至目前未發現目標。
這傢伙……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們判斷,他極有可能在跳車混入人群后,利用某種我們尚未掌握的、非常規的交通工具,或者透過地下關係網路,在極短時間內轉移到了某個預先準備好的、極其隱蔽的落腳點。考慮到他手臂有傷,行動不便,大規模長時間流竄的可能性較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