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請進。”
裡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正是剛才在樓下門口聽到的、那位鍾局長的聲音。
羅飛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裝修莊重,一面牆上掛著國旗和黨旗,巨大的辦公桌後,鍾局長正拿著電話聽筒,背對著門口,面朝著落地窗,語氣顯得十分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緊張。
“……是,是,首長,您放心!我們莞城市局高度重視,已經調動了幾乎所有能調動的警力和資源,正在全市範圍內進行拉網式排查!對,西山看守所那邊也反覆核查了,目前確實沒有發現羅飛局長的收押記錄……但我們不會放棄任何線索!是……我明白!羅飛局長的安全至關重要,我們一定盡全力,儘快找到他的下落,給您一個滿意的交待!”
羅飛靜靜地站在門口,聽完了鍾局長這番焦急的保證。顯然,上級部門已經因為他的“失蹤”而向莞城市局施加了巨大的壓力。
看著鍾局長依舊對著電話賭咒發誓的背影,羅飛直接開口,聲音平穩地打斷了通話。
“鍾局長,不用找了,我就在這裡。”
羅飛平靜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枚細針,精準地刺破了辦公室內由鍾寶宇局長焦慮的保證聲所營造出的緊張氛圍。正在對著電話那頭上級領導急切表態的鐘寶宇,渾身猛地一僵,後面準備好的、關於“不惜一切代價”的誓言卡在了喉嚨裡。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通話時擠出來的、混合著焦慮與堅決的表情,眼神裡卻充滿了愕然與疑惑,直勾勾地看向門口這個不知何時進來、穿著普通便服的陌生年輕人。
鍾寶宇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錯,警用襯衫熨燙得筆挺,肩上的三級警監警銜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泛著光澤。
他眉頭緊鎖,目光在羅飛臉上掃視了幾遍,確認自己並不認識此人,方才對方那句話又太過突兀,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下意識地對著尚未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匆匆說了句。
“首長,這邊有點突發情況,我稍後立刻向您彙報!”
然後不等那邊回應,便按下了結束通話鍵,將聽筒放回座機。
“你是……”
鍾寶宇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被打斷後的些許不悅,他重新打量羅飛。
“剛才……你說甚麼?”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下面哪個部門不懂事的年輕民警,莽撞地闖了進來。
羅飛臉上帶著一絲平靜的笑意,邁步走進了辦公室,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與鍾寶宇隔著桌面相對而立,語氣清晰而肯定地重複道。
“鍾局長,我說,不用再興師動眾地找我了。我,羅飛,就在這裡。”
“你……你就是羅飛?國安部特案局的羅飛局長?”
鍾寶宇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微縮,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驚訝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難以置信地將羅飛從頭到腳又快速掃視了一遍——太年輕了!儘管之前上級通報時提及過這位羅局長很年輕,但親眼所見,這種衝擊力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眼前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容貌端正,眼神沉靜,除了氣質比同齡人更加沉穩內斂之外,外表上實在難以將他與“國安部直屬局局長”、“三級警監”這些沉重的頭銜聯絡起來。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殘存的印象碎片,記得很久以前,似乎在某個內部資訊網頁的邊角,瞥見過一張關於國安系統某位年輕新銳的模糊照片,當時還以為是哪位領導家的子弟,後來那張照片和相關資訊似乎很快就被處理掉了,他也未曾深究。
如今看著羅飛的臉,竟與記憶中那張模糊的側影隱約有些重合。
“如假包換。”
羅飛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直接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本深藍色的證件,遞了過去。
鍾寶宇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接過證件,翻開,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掠過上面的每一項資訊。
照片、姓名、單位——“國家安全部特別安全域性第十八局”,職務——“局長”,警銜——“三級警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誤,那鮮紅的印章和特有的防偽標記,以他的經驗和眼力,一眼就能判斷出絕非偽造。
最讓他心頭一震的,確實是那個與自己相同的“三級警監”警銜。在公安系統內,能到這個位置,往往需要數十年的資歷和積累,而在更為特殊、晉升渠道和標準也有所不同的國安系統,如此年輕的局長擁有對等的警銜,其所代表的能量、所經歷的任務、以及所受到的重視程度,恐怕遠非表面上這個警銜所能完全體現。換句話說,眼前這位年輕局長的實際地位和影響力,很可能還在自己這個市局局長之上。
“真的是您……羅局長!”
鍾寶宇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的驚愕與疑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撼、如釋重負以及刻意表現出來的熱情與客氣。
他雙手將證件遞還給羅飛,臉上堆起了笑容,連忙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伸手做出邀請的姿勢。
“您看這事鬧的……快請坐,請坐!
這邊沙發舒服些。”
他引著羅飛走向旁邊待客區的真皮沙發。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鍾寶宇親自去給羅飛泡茶,一邊熟練地操作著茶具,一邊忍不住感慨。
“哎呀,羅局長,真是……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我像您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派出所當片警,整天處理些雞毛蒜皮鄰里糾紛呢。您這成就,讓人佩服,佩服!”
羅飛接過鍾寶宇遞來的茶杯,道了聲謝,語氣平和而謙遜。
“鍾局長過獎了,都是組織的培養和信任,加上一點運氣罷了。您深耕地方治安多年,保一方平安,擔子重,貢獻大,這才是實打實的功績。”
這番客氣話讓鍾寶宇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他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搓了搓手,話題立刻轉到了當前最核心的問題上。
“羅局長,您可真是……讓我們好找啊!從接到部裡和省委的緊急協查通報,說您抵達莞城後突然失聯,可能面臨安全風險,我們市局上下這幾天的弦都快繃斷了!幾乎是不眠不休,把能調動的力量全都撒出去了,車站、碼頭、賓館、出租屋、甚至一些娛樂場所和偏僻角落,都翻了好幾遍,可就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您……您這幾天究竟去哪兒了?怎麼一到了莞城,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急切的好奇和後怕。
羅飛輕輕吹了吹茶杯裡浮起的茶葉,啜飲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這件事,說來話長,也怪我行動前考慮不夠周全,讓鍾局長和莞城同僚們費心費力了,我在這裡先道個歉。”
“哎,道歉不敢當,不敢當!您平安無事,就是最大的好訊息!”
鍾寶宇連忙說道,但眼神裡的探究意味絲毫未減。
“只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您一落地,就遇到了甚麼突發狀況?被……被某些不法分子控制了?”
他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腦海裡已經開始浮現出一些涉及地方勢力的黑暗猜測。 “控制談不上。”
羅飛笑了笑,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只不過,人身自由確實受到了一些‘限制’,在一個不太方便與外界聯絡的地方,待了幾天。”
“限制自由?”
鍾寶宇的眼睛立刻又睜大了,身體微微前傾。
“誰?誰敢這麼做?在莞城地界上,限制一位國安局長的自由?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驚怒,這不僅僅是因為羅飛的身份,更是因為這種事發生在莞城,作為市局局長,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具體細節,容我稍後再向鍾局長詳細說明。”
羅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幾天雖然不太自由,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至少,我對莞城本地的一些情況,特別是某些領域的‘內部情況’,有了更直觀、更深入的瞭解。”
他說“內部情況”時,語氣微微加重,目光平靜地看向鍾寶宇。
鍾寶宇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從羅飛的語調和眼神中捕捉到了非同尋常的意味。
“內部情況”這四個字,結合羅飛國安局長的身份,以及他離奇“失蹤”又突然現身且語焉不詳的經歷,指向的可能絕不是甚麼普通的社會治安問題。
他的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熱情的笑容收斂了些,變得嚴肅起來。
“羅局長的意思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一名穿著警服、戴著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精幹男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他是鍾寶宇的秘書。
“局長,每日的搜尋進展彙總會議,各分局和主要派出所的負責同志都已經到齊在會議室了,您看……”
秘書話說到一半,才注意到坐在沙發上的羅飛,立刻止住話頭,向羅飛點頭致意。
鍾寶宇這才想起來,為了尋找羅飛,他這幾天定下規矩,每天固定時間召開一次由全市各實戰單位一把手參加的會議,彙總情況,部署任務。現在正主就坐在自己面前,這個會議的核心議題自然不存在了。
“小劉,你來得正好。”
鍾寶宇對秘書吩咐道。
“立刻通知會議室裡的各位同志,會議暫緩,讓大家稍事休息等待。另外,馬上以市局指揮中心名義,釋出內部通知。
經確認,羅飛局長已安全找到,身體狀況良好。
即日起,所有參與搜尋的警務人員,結束應急狀態,恢復正常勤務作息,大家辛苦了!”
秘書小劉臉上閃過明顯的驚訝和如釋重負,他顯然也知道這幾天為了找人市局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立刻應道。
“是!局長,我馬上去辦!”
他又看了一眼羅飛,眼神裡充滿了好奇,但沒敢多問,迅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羅局長,您看,為了找您,同志們這幾天怕是都沒怎麼閤眼。”
鍾寶宇轉向羅飛,語氣帶著感慨。
“不過現在好了,找到您了,我這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也算落地了。您不知道,上面……咳,市長、書記,還有省廳的領導,幾乎是每隔幾小時就來一個電話問進展,我這壓力……”
他搖了搖頭,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
“讓鍾局長和同志們受累了,實在抱歉。”
羅飛再次表達歉意,態度誠懇。
“哪裡話,職責所在,職責所在。”
鍾寶宇擺擺手,隨即想到甚麼,提議道。
“羅局長,既然各單位的負責人都在,不如……您和我一起去會議室,和大家見個面?也讓大家安心,飛便……如果您方便,也可以簡單說說情況?”
他這話帶有試探意味,也想看看羅飛的態度,以及這位突然出現的年輕局長,打算如何面對莞城警方的中層骨幹們。
羅飛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也好。
既然麻煩大家這麼久,是應該當面向同志們致謝,也讓大夥兒放心。”
“那太好了,您請!”
鍾寶宇連忙起身。
在起身的瞬間,羅飛的目光似無意般再次掃過鍾寶宇。
他心念微動,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淡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光掠過。在他的特殊視野中,鍾寶宇頭頂的氣息呈現出一種相對澄澈的淡金色,雖然被連日焦慮帶來的些許灰白霧氣纏繞,但底色乾淨,並無太多駁雜或深重的黑紅穢氣。在如今從羅飛了解到的、堪稱“糜爛”的莞城官場大環境下,作為一名主政一市公安系統多年的局長,能做到這一點,已是頗為不易。羅飛心中對此人初步有了一個判斷。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局長辦公室,穿過鋪著厚地毯的安靜走廊,走向位於同一樓層的市局中型會議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