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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369章 雪山(二)趕赴聖城

2025-02-17 作者:笑諷嘲

大巴車混雜在牛羊的叢集中向前方疾馳,不時有牛羊力竭倒下,轉瞬間被身後的同伴踏碎身軀,發出高昂的哀鳴。山很近了,像是末日降臨時從地底爬出的高大怪物,猙獰地向狂奔的生靈們壓下,襯得山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藐小。

最前面一排的動物們跑得太快,拐彎不及撞到了山壁上,折了脖頸。後面跟著的動物不曾停步,一個接一個地踏上前輩們的屍骨,縱身飛躍。

大巴車衝進黑洞洞的隧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兜頭罩下,身邊好像甚麼都沒有了,卻又好像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徐瑤的聲音在腦海底部響著:“我打聽過了,我們要去的地方叫‘香格里拉鎮’,因為傳說活人在那裡會得到永生,死者在那裡會得到淨化,所以他們管那地兒叫‘聖城’。”

齊斯聽說過“香格里拉鎮”,這來自於一本叫做《消失的地平線》的小說,講的是四名西方旅客誤入香格里拉秘境、遭遇種種離奇事件的故事。

“香格里拉”一度成為世外桃源、伊甸園、美好、幸福的代名詞,誘使世界各地的冒險家來到龍郡,尋找這個傳說中的地方。

玩家即將去往的“香格里拉鎮”,估計是參考小說中的設定生成的,不過大機率會以扭曲恐怖的方式呈現便是了。

徐瑤繼續說:“永生應該是不用想了,我聽這邊的鬼說,所有邁過界碑的都是死者,都成了鬼,經過一條隧道,就是經過了一生……你現在是不是在隧道里?你怎麼還不去死啊嗬嗬嗬……”

耳畔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依舊是徐瑤的音色,卻帶著不屬於她的惡意和狠毒。

轉瞬間,連音色也變得陌生了,是一種蒼老的卻故意捏細的嗓音。

“你已經死了……你終於死了……”

“留下來吧……來陪我們吧……”

和靈魂葉片的聯絡這次全部斷了,齊斯將咒詛靈擺握在手中,隨時準備甩出,身體卻像是被一種力量壓住了,越來越重。

他被定在座位上,動彈不得,繪製著他的遺像的車票飛了出來,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孔詭異地笑著,眼珠來回轉動。

男女老少的聲音在四面八方盤旋,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他繞圈。

“活著有甚麼好的?死吧,死了就不會痛苦了……”

“去死吧,你這個怪物……你就不該存在……”

“不要殺我,不要吃我……你殺了我吃了我,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齊斯,姐姐換上了紅衣服,掛起來了,你看姐姐恐怖嗎?”

齊斯能夠分辨出那些聲音的主人,曾在床底下勸誘他去死的鬼怪、排斥和仇視他的孩子們、被他吃掉的那個“朋友”、上吊自殺的堂姐……

所有過往的死者好似在世間淹留不去,又在此時齊聚一堂,歡欣鼓舞地接引他去往死後的世界。

齊斯站起身來,沒有觸到前面的椅背。他後退一步,原本該在那兒的座位消失了。

冷冽的風一陣陣地刮在臉上,刀割似的痛;野獸的嗥鳴不受阻隔地傳來,他好像暴露在露天之中。

前方的黑暗中站著一道女人的身影,一身鮮紅的長裙,長髮覆面,眨眼間飄閃到眼前。

女人側頭看著齊斯,髮絲被風吹散,熟悉的面龐上鑲嵌著一雙銀白色的眼睛:“你殺了我。現在你也要死了。”

思維殿堂裡的猩紅主祭牌瘋狂顫抖起來,連帶著齊斯的心底油然生出一種久違的恐懼,好像與宿命寫定的天敵遭遇,知曉自己的死期卻被逼迫著趕赴結局。

這種恐懼是生理性的,激起喉頭收縮、骨骼摩擦,連心跳和呼吸都漏了一拍,並在下一秒沉悶地砸下。

齊斯本能地想要後退,卻終究穩穩地站在了原地,似笑非笑地問:“齊欣悅,還是‘或’?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沒去投胎嗎?”

女人沒有回答,目光慈祥而哀傷,輪廓的邊緣一度度淡化下去,逐漸與黑暗融為一體。

天光陡然大亮,是找不出一絲陰影、明亮得反光的那種亮堂,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一樣白茫茫一片。

大巴車駛出隧道,撞入平沙無垠的原野。視野的盡頭橫亙著一排犬牙差互的雪山,輪廓曲折竦峙,恍若牢籠的邊緣。

隨車賓士的所有牛羊在同一時刻停下步伐,像人一樣原地跪下,兩條後腿撐著地面,前蹄在胸前合併。

它們虔誠地朝雪山跪拜,如同祭典前夕主動向神明獻祭的牲醴,在注目的剎那產生強大的信仰的感召力,讓目擊者下意識想要跪地叩首。

齊斯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到了敞開的車後門旁,離上車時的座位足有三步的距離,如果方才他再後退一步,只怕會摔下車去。

在不該下車的站點下車,結局可想而知。

“齊哥,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好難看……”林辰聲音關切,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座位,作勢要過來攙扶。

“沒事,剛才風有點大。”齊斯搖了搖頭,坐回後排。

他隱隱有所覺察,這個副本就像是一個精心編制的陷阱,而他則是這個陷阱處心積慮要捕獲的獵物。

不利因素太多了,糟糕的預兆更是層見迭出,他不知道祖神還剩下多少殘餘,但可以肯定,接下來要去往的地方受其影響和控制。

而且,規則曾縱容他和黎分食祖神,如今世介面臨重啟,讓祖神反過來將他和黎回收了也並非沒有道理。

“隧道後站到了,歡迎來到屬於亡者的領域。”冰冷的播報聲打破寂靜,大巴車在又一座界碑旁停下,開啟前門。

徐瑤提著鮮紅的裙襬,走上車來,大喇喇地挑了個空位坐下,回頭看齊斯:“剛才是不是出事了?我忽然就聯絡不上你了。”

她神情中帶著一絲好奇,有此一問顯然不是擔心齊斯的安危。

齊斯望向她身後,問:“就你一個人嗎?”

“那倒不是。”徐瑤看向車外,“還有個帥哥,似乎也是被你拐進來的,你不知道嗎?”

穿棕色長風衣、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扶著欄杆踏上大巴,衝齊斯輕輕頷首:“好久不見。”

齊斯看到來人,咧嘴笑了:“陸離,我沒想到傀儡師真捨得讓你來。”

他抬起左手,猩紅的契約長卷在虛空中凝結,飛向陸離。

陸離抓住憑空出現的金色羽毛筆,在長卷上籤下名字,也是微微一笑:“你提出的要求並不過分,昔拉自然會盡最大的努力滿足,希望你能感受到我們合作的誠意。”

齊斯上下打量了他一遭,語調略帶諷刺:“我原本以為你已經變成海神那個噁心的模樣了,沒想到你竟然還能維持人形。”

陸離笑了起來:“還要多謝你願意給我發一張小牌,把我拉進最終副本。不然我都要忘了作為人類該如何直立行走了。”

新的靈魂葉片已經在思維殿堂深處生長,齊斯暫時沒了繼續搭理陸離的興致。

在《無望海》副本中,他憑藉作為玩家齊斯的經驗,推測傀儡師讓陸離隨大部隊乘船離島是為了釋放煙幕彈。

但倘若仔細分析,僅僅為了迷惑他而捨棄陸離這個有九州背景的傀儡,未免太不經濟了——陸離恐怕另有任務在身,也未必死於副本的機制。

而在和契的記憶融合後,齊斯終於明白了空缺的那一塊拼圖是甚麼:海神的靈魂和神力被封存在海神權杖中,為他所用,那麼海神的肉身和權柄呢?

答案呼之欲出。

末日在即,第二代神系的舊神註定成為規則的佐料,新神的人選尚不可知,可能從玩家中拔擢,也可能從第一代神系中復辟。

如果是後者,曾為祖神從神的海神的存在就很微妙了。

齊斯一向喜歡玩兩頭下注、風險對沖這一手,先前在落日之墟和傀儡師一見,將【商人】牌交給傅決,便是暗示了希望的人選。

傀儡師接住了他的暗示,將陸離派過來了,並且可以確定,海神的肉身和權柄確實與陸離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條件太優渥了,齊斯不由開始好奇,傀儡師究竟有何所圖,恐怕不止是在最終副本中多佔一個名額那麼簡單……

陸離從容自若地在離林辰最近的空位坐下,溫和地衝面無表情的林辰笑了笑:“這位應該就是林烏鴉林會長吧?久仰大名。”

林辰自從徐瑤上車起就保持著少說少錯的沉默,屬實是和兩位新隊友都不熟。

徐瑤倒還好,前天吃飯的時候見過一面,他知道這姑娘是從《雙喜鎮》副本里跑出來的NPC,對他沒有惡意。

而陸離……之前齊斯是告訴過他,最終副本期間,為了保證未命名公會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間生存,會和昔拉公會進行有限度的合作。

但他明明記得,陸離可是在《無望海》副本中差點害死了齊斯……縱然齊斯能冰釋前嫌,他還是難免感到牴觸。

而且這一上來就主動找他搭訕,明擺著居心不良好吧?

林辰自動進入“林烏鴉”的角色,冷冷道:“你現在見到我了,以後可以不用‘仰’了。”

陸離失笑,倒真轉過了頭不再看林辰了。

車門合上,大巴車繼續前行。人到齊了之後,滿車的鬼倒沒那麼唬人了,陰森的氛圍消減了許多,一眼望去人頭攢動,反而顯得熱鬧。

天風浩蕩,捲起砂礫和乾草瘋狂地吹打著窗玻璃,發出“啪啪”的怪聲。

窗外的原野跪滿了各種各樣的動物,越往前越是密集,其中的一些已經死去多時,皮肉開始腐爛,裸露出其下的白骨。

漸漸的,動物的群落中出現了人類的屍骨,同樣雙膝跪地,雙手在胸前交疊,做出虔誠的祈禱姿勢。

他們好像已經在這裡跪了上百年,皮肉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泛黃的骨架空洞洞地矗立,眼窟窿折射幽暗的冷光。

遠處隱約能看到其他的車輛,不僅是大巴車,還有馬車、轎輦、蒸汽火車等各個時代的交通工具。

車上裝著的都是些棺材、骨灰盒、陶甕、骨殖瓶……世界上所有死者好像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這裡,來輪迴,來朝聖。

大巴車駛入一片鋪滿白石頭的空地,停了下來。駕駛座上的紙人扭過頭,腹腔裡發出悶悶的聲音:“聖城到了,各位旅客,歡迎來到香格里拉,我們的起源,我們的終結……”

車門開啟,滿車的死人都動了,直挺挺地站起身來,捧著自己的骨灰盒和遺像,在過道間排成佇列,一個接一個地跳下車去。

齊斯跟在隊伍後頭,也從後門下了車。

在腳尖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前方排成佇列的死人們如煙靄般消失不見,連先前看到的其他車輛也都不見蹤影,好像只是海市蜃樓之類的幻覺。

眼前是一座飄蕩著彩色經幡的古城,壯觀地坐落在雪山腳下,白色磚塊搭建而成的城牆高聳巍峨,在沒有云層遮擋的天光下燦燦閃耀。

動物和人類的屍體在古城外密密麻麻地跪著,頭顱九十度彎折,向地面低垂。齊斯免不了疑心,剛從車上下來的那些死者是否也成了在此跪地的一員。

林辰緊跟在齊斯身後下車,坦然站在屍骨之間,面上到底維持住了大佬的雲淡風輕。

接著下車的是陸離和徐瑤。他們一個不人不鬼,一個死去多年,此刻如同回家般悠閒。

陸離扶了扶眼鏡,道:“我以前研究過一段時間民俗,發現世界各國的民間傳說中都存在死者排成佇列的意象,東方有陰兵借道和趕屍,西方則有哈默爾恩的吹笛人,不知是不是祖神在生靈的底層記憶中種下的徵兆……如果再加上十九世紀後的小說,這樣的意象就太多了。”

徐瑤興致勃勃地追問:“甚麼小說啊?聽起來應該會很有意思。”

陸離侃侃而談:“涉及這類元素的小說有很多,比如愛倫坡的《過早埋葬》、阿加莎的《死亡終局》……”

齊斯加快腳步,繞過滿地的屍骨,徑直走入城門。

在走過那些屍體的時候,他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被窺視感,好像有萬千人在對他行注目禮。

他回頭看去,所有屍體如出一轍地低著頭,沒有眼珠的眼眶朝著地面,死寂而肅穆。

城門旁站著一個穿紅色袈裟的男人,右手拿著一個繪滿符文的轉經筒,左手握一根白森森的笛子,身上掛著各種骨頭製作的飾物。

他的身形乾瘦得像是骨頭上粘了一層皮,頭顱黑亮而反光,凹陷的眼眶中黢黑的眼珠緩緩轉動,盯視齊斯:“你們終於來了……聖城等你們很久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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