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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4章 大唐雙龍傳(新世家?)

2026-02-13 作者:江六醜

定鼎三十年,深冬。

太原。

北風捲著碎雪,掠過晉陽古城殘存的坊牆與街道。

這座昔年李唐龍興之地,如今已是帝國北地商路的重要樞紐。城牆修葺過,但規格遠不及洛陽、長安的氣派;街市繁華,卻少了那份權力核心的矜貴。

城西一處看似尋常的三進宅院,門口無匾,只有兩盞素白燈籠在風中搖晃。守衛皆著便裝,警惕地掃視著暮色中的街巷。

宅院深處,地龍燒得極旺,暖意如春。密室內八人圍坐,皆是四五十歲年紀,衣飾華貴而不張揚,腰間玉佩、指上扳指俱是珍品。

沉默已持續許久。

終於,坐在東首那人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諸位,”

他聲音低沉,帶著江南口音:“年關將近,卻將諸位請到這苦寒之地,實非得已。”

此人姓沈,名世淵,年五十許,麵皮白淨,三縷長髯,是“廣陵沈氏”的當家人。

沈家以絲綢起家,坐擁江南織造半壁江山,商號遍佈東南,甚至遠涉南洋、東瀛。

“世淵兄言重了。”

他對面一人開口,聲如洪鐘,鬚髮濃重,是出生於“襄陽衛氏”的衛崢嶸。

衛家把持湖廣鐵冶與船運,官營礦場七成廢鐵料經由衛家船隊轉運,關係蟠根錯節。

“這些年,哪家不是憋著一口氣?只是……”

他頓了頓,環顧眾人:“這口氣,能往何處出?”

又是一陣沉默。

密室外,隱約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室內,八家首腦各懷心事,目光交錯,又各自移開。

這八家,皆是定鼎之後新起的鉅富。

他們的發跡史,恰是帝國過去三十年“重開拓、抑舊族、收商稅、控資源”政策的側影。每一家都曾抓住某個風口——或是海貿,或是礦業,或是軍需供應,以驚人速度積累財富,卻也無一例外,被牢牢擋在權力核心之外。

廣陵沈氏祖上本是蘇州府織戶。定鼎十年,朝廷放開江南民間絲織業限制,但實施嚴格的“牌照制”。沈家先祖沈厚福押上全部家產,與官營織造局簽訂長期供貨合約,成為首批獲得“官牌”的民間織戶。

此後二十年,沈家逐步兼併小戶,改良織機,甚至從南洋引進優質染料,所產“雲錦”、“宋錦”足以媲美官營上品。如今沈家擁有織機五千餘張,僱工逾萬,江南三織造的民間份額,沈氏獨佔四成。然沈氏子弟三十年間無一人入朝為官,最高者不過一任杭州府稅課大使,從九品,三年即被調任閒職。

襄陽衛氏祖上乃隋末流民。定鼎初年在漢水邊撿拾廢鐵為生。定鼎八年,朝廷大舉整修襄陽船塢,衛氏先祖衛老栓憑一手修補舊船的好手藝,被徵入官營船坊。

後朝廷放開部分船運許可,衛老栓之子衛崢嶸借勢起家,專營漢水至長江的鐵料運輸。彼時帝國正大興“開化區”基建,鐵料需求暴增,衛家船隊從三艘駁船發展至三百餘艘,壟斷了湖廣鐵礦至江浙鐵場的七成民間運輸份額。但衛家子弟從軍者,最高不過襄陽城防營把總,正七品,且屢考武舉不第;文官更是白身。

成都卓氏主營蜀錦與川藥。

卓家本是蜀中世代藥商,定鼎十五年,“格物天工院”改良了火藥配方,需大量川產硫磺、硝石。卓家家主卓秉坤嗅覺敏銳,傾盡家財拿下官營採購的特許牌照,成為川西硫磺硝石的指定供應商。同時,卓家又與安西都護府達成藥材供應協議,將川產黃連、川芎、貝母遠銷西域,甚至隨商隊進入波斯故地。如今卓家坐擁蜀中半數藥田,商隊常年行走於川藏線與西域道。然卓家子弟最高官位,乃成都府醫學正科,從八品。

廣州梁氏乃海貿巨擘。先祖梁廣達本是廣州碼頭苦力,定鼎五年,帝國首次組織官方船隊南下“探海”,需招募識海路、敢搏命的嚮導。梁廣達以命相賭,隨船隊遠赴南洋,九死一生帶回滿船香料與異獸。

此後二十年,梁家屢次參與帝國“拓海”行動,協助勘測航線、剿滅海盜、建立商站。定鼎二十三年,梁家第三代梁鴻生,因獻出馬六甲海域詳細海圖,獲帝國破格賜予“靖海副尉”散銜,從六品,無實職。這是梁家獲得的最高榮銜,然已是極限。

太原霍氏本是北地糧商。霍家祖上本是小地主,定鼎初年北方大旱,朝廷推行“移民實邊”,霍家先祖霍滿倉變賣家產,招募流民,在雲州開荒三千畝。

此後二十餘年,霍家以“官屯代理”身份,協助戶部管理雁門關外百萬畝屯田,每年經手官糧逾五十萬石。霍家規矩極嚴,子弟不得經商(屯田非商),專攻舉業,三十年間出過八名舉人,三名進士,最高官至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然此公在任三年,因“賬目不明”被督察院彈劾,罷官歸裡,永不敘用。此後霍氏子弟再無人能考中進士。

江陵秦氏主營木材與營造。祖上秦三木本是荊南老林中的伐木工。定鼎十年,朝廷大興土木,擴建洛陽、修祭天塔、建四京新宮,需用海量巨木。秦三木深入荊南未開發的原始林區,勘得大片金絲楠、鐵力木資源,獻與工部。

此後秦家世代承攬官營採伐,並涉足建築營造,洛陽城南坊市、金陵新城碼頭、安西碎葉城部分官署,皆留有秦家匠作印記。然秦家子弟最高官位,乃工部營繕所副,從八品。

青州孫氏原是海鹽鉅商。孫家先祖孫承宗,定鼎初年不過是個煮鹽灶戶。彼時帝國改革鹽政,廢灶戶世籍,改行“官收、商運、商銷”模式。孫承宗購得首批鹽引,冒險將渤海海鹽運銷至缺鹽的遼東開化區。時值遼東移民暴增,鹽價飛漲,孫家一役暴富。此後孫家壟斷了遼東、朝鮮半島、乃至東海諸島的海鹽供應,擁有私鹽船隊百餘艘。然孫家祖訓,絕不涉足朝堂,族人只經商,不求官,富甲一方而無寸功名。    涼州馬氏主營西域貿易與戰馬供應。馬德旺本是隴右馬販。定鼎二十年,帝國西征,需大量軍馬。馬德旺以精準眼光,冒險深入漠北,從突厥殘部手中收購良馬,轉賣邊軍,既解軍需之急,又為帝國分化漠北勢力提供情報。此後馬家以涼州為基地,商路西至碎葉、南至吐蕃、北至金山,專營戰馬、駱駝、皮毛、玉石。馬家子弟多習武,屢考武舉,最高官至涼州鎮守使司中軍守備,正六品,然任職三年,被皇城司以“與異族過從甚密”為由調任閒職,抑鬱而終。

八家,八種發跡路徑。無一例外,皆是為帝國開疆拓土、聚斂財富立下汗馬功勞的“經濟功臣”。然而,他們的子孫,莫說尚書、侍郎,便是四品以上的實權府道官,也無一人。

沈世淵緩緩開口,語調低沉:

“定鼎五年,家父冒險接官府織造訂單時,曾言:‘今日我輩以商賈事國,三代之內,子孫必能讀書入仕,與國同休。’”

他頓了頓,苦笑道:“如今三十年過去,我沈家子弟經義策論倒背如流,騎射格鬥也不遜於人,可科場之上,明明文章優等,卻屢屢名落孫山。諸位家中,想來亦不例外。”

衛崢嶸冷哼一聲:“何止科場。我衛家子弟從軍,斬殺馬賊、押運軍需,功勞簿上記得明明白白,可論功行賞時,同等戰功,升遷總比那些寒門出身的軍官慢三拍。真當咱們不知,吏部武選司與兵部職方司,對咱們這些‘商籍’子弟,備選時便標註硃砂小字:‘此戶祖上三代經商,准入流品,慎授實缺’。”

梁家當家梁鴻舉,是那位獲賜靖海副尉梁鴻生之弟,此時介面,聲音苦澀:

“慎授實缺……說得客氣。我梁家子弟,有精通南洋水文者,有擅駕巨舟越萬里波濤者,有識得十幾種夷語者。可廣州水師招募精通海事人才,寧可招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府學武生,也不肯用我梁家子弟。為何?只因我等是‘商’。這商籍的烙印,比臉上的刺字還難洗。”

卓遠帆面白微須,捻鬚道:

“我卓家世代供應軍需藥材,西域都護府戰報中,明明白白寫著‘卓氏藥材,救治傷病無算’。可陛下賞賜安西有功人員,薛大將軍晉位二品,部將皆有升賞,連隨軍獸醫都得了一面‘忠勤’銀牌。我卓家子弟在碎葉城開設藥局,救治當地軍民,卻連個九品醫官的銜頭都求不來。”

太原霍家當家人霍元錚,是八家中唯一有科舉功名者——定鼎十八年舉人。他沉默許久,此時緩緩道:

“諸位的難處,我霍家感同身受。我家那位族叔,正六品主事,本本分分,為何被罷官?旁人說是賬目不清,可那賬目,分明是戶部堂官授意做的,事成之後,堂官升侍郎,我族叔卻被推出來頂罪。霍家三代舉人,他學問最好,人也最耿直,從此絕了仕途。”

他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我曾百思不解。我霍家為帝國屯田三十載,經手糧秣千萬石,從未貪墨分毫。子弟苦讀聖賢書,言行不敢逾矩。比起那些前朝舊族,哪一個不是靠祖蔭上位?我們這代人才是真正靠本事吃飯。可為何五姓七望被連根拔起,遷往海外,我們這些‘新貴’,卻連他們的舊席位都摸不到?”

此言一出,滿室寂然。

是啊,為甚麼?

五姓七望,早已煙消雲散。

定鼎元年,隴西李氏隨李唐敗亡被誅滅大半;定鼎十年,博陵崔氏、范陽盧氏因暗中勾結前朝餘孽,被皇城司一舉查辦,主犯腰斬,族人盡數流放南洋;定鼎十八年,太原王氏捲入科場舞弊案,雖證據存疑,但聖旨一下,全族老幼登船,發往新大陸;至定鼎二十五年,最後一批滎陽鄭氏族人,也在官府“護送”下,從青島港揚帆東去。

當年煊赫千年的門閥,如今殘存後裔大約正在南殷洲的雨林裡,與秦瓊家的二十名子弟一起,在李二郎帶領下艱難求生吧。

可他們騰出的朝堂位置、地方實權、清要官職,並未落在沈、衛、梁、卓、霍、秦、孫、馬這些為新朝立下汗馬功勞的“經濟功臣”手中。

那落在誰手?

密室中,江陵秦家當家秦廣厚,年近六旬,是營造世家出身,性子最沉得住氣。他緩緩道:

“諸位可曾細數過,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大員,出身何處?”

眾人默然。此事各家豈能不查?

政事堂左右丞相,一為易氏宗親,一為起於寒微、從龍三十年的老臣;六部尚書,三位出自陛下潛邸舊僚,兩位是早年投效的武林歸附人士,一位是格物天工院升任的技術官僚;九卿、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皇城司統領……要麼是易氏宗親,要麼是隨陛下打天下的老班底,要麼是從最底層的邊功晉升、完全與舊門閥、新商賈毫無瓜葛的純粹“寒門”。

襄陽衛崢嶸聲音低沉:

“我查過。吏部文選司、考功司郎中以下,半數出自‘育英院’——那是陛下親手設立的孤兒培養機構。他們從小被灌輸忠君思想,舉目無親,只效忠陛下一人。兵部武選司、職方司,稍有油水的職位,全是邊軍功勳子弟把持。戶部度支司、金部司,看著是我等商賈必須打交道的衙門,可真正核驗賬目、籤批牌照的堂官,十之七八是從司農寺、市舶總司升上來的技術吏員,只認律條,不講情面。”

太原霍元錚介面,語氣苦澀:

“科道言官——督察院御史、六科給事中,這些人位卑權重,風聞奏事,最令百官忌憚。可我霍家研究二十餘年,這些御史的出身路徑,竟完全無跡可尋。有些是地方推舉的‘孝廉方正’,有些是邊軍文職轉任,還有些……我甚至查不到他們入仕前的任何記錄。彷彿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張嘴便是替陛下監察百官的欽差口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有甚者,據聞其中不少人,與皇城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有傳言,某些御史本就是皇城司外衙出身,完成特殊任務後‘洗白’身份,轉入言路。”

密室氣溫彷彿驟降幾度。皇城司——這三個字是所有人心中不敢觸碰的禁忌。

涼州馬家當家馬永勝,是馬德旺長孫,世代與漠北異族打交道,性子最直,此時忍無可忍:

“我馬家當年為帝國西征,冒死深入突厥殘部,買馬送情報,死了多少族人?突厥人頭懸賞,我大伯的首級值一千金!咱們哪家不是用血汗為帝國賣命?可如今呢?”

“洛陽那位……就這般信不過咱們?咱們只是想子弟入仕,光宗耀祖,又不是想造反!那些育英院出來的孤兒,無父無母,自然只忠陛下。可咱們這些有家有業、有兒有女的商賈,難道就該被永遠當賊防著?”

“永勝,慎言!”

沈世淵低聲喝止。

馬永勝胸膛起伏,終究沒再往下說。

沉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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