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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大唐雙龍傳(傾述 )

2025-12-19 作者:江六醜

祝玉妍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寧靜,燭火又燃短了一截,光線愈發昏黃柔和。

易華偉在書案後靜坐了片刻,將方才祝玉妍彙報的諸多資訊與自己的推演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並無疏漏,這才緩緩起身。

走到一旁銅盆架前,就著盆中已然微涼的清水,簡單盥洗了一下。冰水觸及面板,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用布巾拭乾面龐,隨手解開了外衫的繫帶,準備歇息。

雖說不覺疲累,但遵循作息規律,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就在他手指觸及內室門簾的瞬間,動作輕微地頓了一下。

到了他這般境界,靈覺早已超越尋常五感,更多是一種對周遭環境“和諧”與否的直覺。此刻,書房門外那一片原本與夜色、微風融為一體的平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有一股略帶紊亂的氣息停駐在了門外,已經有一小會兒了。

易華偉面色如常,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房門方向,凌空虛虛一拂。

“吱呀——”

一聲輕響,那並未閂死的房門向內緩緩開啟了。

門外,廊下氣死風燈的光暈斜斜照入,鉤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單婉晶保持著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門板的姿勢,似乎正準備敲門。房門突然自行開啟,顯然出乎她的意料,讓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抬著的手停在半空,顯得有些無措。

此刻的單婉晶與白日裡身著勁裝英姿颯爽的東溟郡主截然不同。

一頭如雲烏髮已經完全放下,柔順地披散在肩背,髮尾帶著沐浴後微溼的水汽,幾縷髮絲調皮地貼在白皙的頸側。

臉上未施半點脂粉,被刻意修飾的明媚五官此刻完全顯露,肌膚透著淡淡的粉色,宛如上好的桃花玉,更顯嬌嫩。眼眸在朦朧光線下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眼波流轉間,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罕見的柔軟。

身上穿著一套淺櫻色的寢衣。上身是交領右衽的短衫,貼身而不緊繃,領口和袖口繡著簡單的同色纏枝花紋,精巧雅緻。因抬手動作,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手腕,腕骨纖細玲瓏。下身是同色的撒腿長褲,褲腳收束,更顯得雙腿筆直修長。外頭鬆鬆地罩著一件月白色銀線滾邊的薄綢長褙子,衣襟並未認真合攏,隨意地敞著,露出內裡寢衣的櫻色和一小片精緻的鎖骨。腳上趿著一雙淺碧色的軟底繡鞋,鞋面上繡著小小的並蒂蓮。

整個人沐浴在廊下昏黃的光暈裡,周身彷彿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夜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與某種清甜花露的香氣。

只是,那張俏麗無雙的臉蛋此刻卻紅得有些不正常。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的酡紅,如同醉酒,又似羞赧至極。眼神躲閃,不敢與易華偉的目光對視,長翹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慌亂地撲扇著。微微張開的紅唇,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小巧的鼻翼因緊張而輕輕翕動。

單婉晶顯然已經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或許是在猶豫,在鼓足勇氣,卻沒想到房門會這樣突然開啟。

易華偉已然轉過身,面對著門口,看著門口臉紅如霞、手足無措的單婉晶,面色依舊平靜無波。

“這麼晚了還不睡,有事?”

這平常的語氣卻似乎讓單婉晶更加窘迫了。她飛快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敞開的褙子,想要遮住些甚麼,卻又發現這動作有些欲蓋彌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指節都有些發白。

“師……師父……”

聲音細如蚊蚋,期期艾艾,全無白日裡的乾脆利落:“弟子……弟子……”

“弟子”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臉頰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飄忽,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瞟向屋內別處,就是不敢看易華偉。

易華偉也不催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夜風吹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蟲鳴,更襯得此間的安靜與單婉晶心跳如鼓的聲響。

“我……我……”

單婉晶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飛快地瞥了易華偉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弟子……睡不著。心裡……心裡亂得很。”

這話說出口,她似乎輕鬆了一些,但隨即又感到更加羞赧。

“哦?”

易華偉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為何而亂?”

單婉晶咬了咬下唇,飽滿的櫻唇上留下淺淺的齒痕。她躊躇著,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面。

“就是……就是……,師父您突然回來了,弟子…弟子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可是……可是又覺得像做夢一樣,怕一覺醒來,師父又不見了……”

說著,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紅。

“……還有,師父讓弟子總督江右,準備接應北進……弟子……弟子怕自己做不好,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終於找到了一點“正當”的理由,單婉晶的聲音也稍微穩了一些:“這三年來,弟子雖在此地經營,但多是依令而行,有師父的方略和襄陽總舵的支援。如今要獨當一面,協調數郡軍務,還要監控四方……弟子……弟子心裡沒底。”

易華偉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門口。他身形比單婉晶高出不少,此刻更顯得她嬌小。

單婉晶感覺到師父的靠近,身體微微一僵,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只能看到他中衣素白的衣角和那雙普通的布鞋鞋尖。

“就為這個?”

易華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單婉晶輕輕“嗯”了一聲,微不可聞。    “抬起頭來。”易華偉道。

單婉晶身體一顫,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抬起了頭。臉蛋通紅,眼神飄忽,帶著一絲忐忑,還有一絲羞怯。

易華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用食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

“胡思亂想。”

易華偉收回手:“我既將此地交予你,便是信你能勝任。若有不明,自可來問。若有困難,身後自有整個天道盟為援。何須自擾?”

頓了頓,看著單婉晶捂著額頭、有些發懵又帶著委屈的樣子,繼續道:“至於我,該回來時自然會回來,該離開時也自會離開。你只需做好你該做之事,無需為此掛懷。”

單婉晶放下捂著額頭的手,師父就站在面前,如此真實,氣息溫暖而熟悉。可是……心底那份熾熱的,讓她輾轉反側的情感卻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岩漿,劇烈地翻騰起來。

是啊,師父從來都是這樣。他安排好一切,給予絕對的信任,然後便抽身而去,彷彿萬事皆在掌握,也彷彿……並不在意離去後他人的牽掛。

可是,怎麼會不掛懷呢?

六年前,她還是東溟派小公主,雖聰慧活潑,卻對世間險惡、武學至理懵懂無知。是師父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東溟派,以無可匹敵的力量折服了母親,更一眼看中了她的資質。

這些年,師父親自為她築基,傳授她精妙絕倫的劍法與心法,指點她武功上的每一處關隘。

師父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要求嚴格,卻從不苛責。在她練功受傷時,是師父為她運功療傷;在她因挫折沮喪時,是師父給予她無聲的鼓勵。

漸漸地,那份敬畏中,摻雜了越來越多的依賴、仰慕,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超越師徒的情感。她開始不自覺地在人群中尋找那道青色身影,開始因為師父一句淡淡的誇獎而歡喜整天,開始因為師父的離去而魂不守舍。她拼命練功,不僅僅是為了變強,更是為了能稍微追上師父的背影,為了能讓他多看自己一眼,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邊,而非總是仰望。

三年前的分別,對她而言如同漫長的凌遲。她遵照師命來到這偏僻之地,肩負重任,將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壓入心底,逼迫自己成長,將此地經營得井井有條,只盼著師父歸來時,能看到一個足以讓他欣慰、甚至……驕傲的弟子。

可當師父真的回來了,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之後,卻是更深的不安。

師父依舊是那個師父,高遠,淡然,彷彿這三年的分離於他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他輕易看穿她的偽裝,平淡地肯定她的成績,理所當然地賦予她更重的責任……卻似乎從未察覺,或者並不在意,她心底那已然燎原的、無法壓抑的情感。

此刻,站在師父面前,看著他平靜的眼神,聽著他理智的話語,單婉晶只覺得心中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情愫如同岩漿般翻騰奔湧,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無需……掛懷?”

單婉晶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委屈。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她猛地向前一步,整個人不管不顧地撞進了易華偉的懷中!

雙臂如同藤蔓般緊緊環住他的腰身,臉頰深深埋進他胸前素白的衣料,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溼了一片。

“師父……師父!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弟子……弟子做不到!”

“弟子做不到不掛懷!這三年……每一天,弟子都在想您!擔心您去了哪裡,是否安好,會不會遇到危險……每次看到聖像,就想起您,心裡又空又疼!”

“弟子拼命做好一切,建好聖像,打理好鎮子,不僅僅是為了完成師命,更是……更是想讓您知道,婉晶長大了,能為您分憂了,不再是那個需要您時刻看顧的小丫頭了!”

單婉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易華偉近在咫尺的下頜,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打溼了自己的臉頰,也沾溼了他的衣襟。

“師父……您知道嗎?婉晶……婉晶對您……”

單婉晶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臉上紅潮未退,又被淚水沖刷,顯得狼狽又可憐,眼中卻燃燒著一片熾熱:“……不僅僅是師徒之情!早就不只是了!”

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說完之後,像是失去了支撐,單婉晶將臉重新埋回去,肩膀聳動,彷彿要將六年來積攢的所有思念以及那懵懂卻日益清晰的愛戀一次性傾瀉出來。

“從您收我為徒的那天起……從您手把手教我練劍……從您每次離開又回來……婉晶的心……早就……早就係在您身上了!我知道不該……我知道這是痴心妄想……我知道您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師父……弟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六年的每一天,這份喜歡都在增加,像野草一樣瘋長,快要將弟子吞沒了……弟子怕……怕再不說出來,會瘋掉……”

“就算……就算您覺得弟子荒唐,覺得弟子悖逆,要責罰,要趕走弟子……弟子也要說!”

單婉晶的傾訴語無倫次,夾雜著哭泣和顫抖,卻清晰無比地表達出了那份深藏心底、已然無法掩藏的情感。

易華偉的身體在她撲入懷中,緊緊抱住並開始傾述時,微微僵了一下。

以他的修為和心境,早已到了波瀾不驚、萬物不縈於懷的境地。他能洞察人心,自然也並非對單婉晶這些年微妙的變化毫無察覺。只是於他而言,這漫長的生命與追求中,情愛之事,早已是淡漠的概念。他收她為徒,是見她資質心性俱佳,是佈局中的一環,也是順應因果的一步。教導她,培養她,給予她信任和責任,皆是出於理性與計劃。

他從未想過,也未曾在意,這份師徒關係中,會滋生出如此熾烈而執著的男女之情。

此刻,懷中少女顫抖的身體,滾燙的淚水,勇敢的告白,像是一顆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雖然未能激起多大的浪花,卻終究讓那平靜無波的水面,漾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易華偉並未立刻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的擁抱,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她緊緊抱著傾瀉著情緒。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有訝異,有一絲了悟,有淡淡的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瞭的觸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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