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盟常備軍總額已擴至三十五萬人。襄陽、江陵、竟陵、巴陵、嶺南五處大營,兵精糧足,操練不休。水師規模擴充最快,現有大小戰船一千八百餘艘,其中新式樓船、艨艟三百五十艘,皆配改良弩炮,已可完全掌控長江中游及部份下游江面。騎兵增至十五萬,其中玄甲精騎八千,戰馬多來自飛馬牧場、隴右交易及漠南部分歸附部落的進獻。魯大師主持的‘神機坊’已有突破,新制‘霹靂火球’(大型爆炸物)與‘神機箭’(多管火箭)已小批次裝備襄陽精銳及水師,威力可觀,然製作不易,尚未普及。”
“各軍輪換、駐防、糧餉、賞罰皆有定例,軍心穩定。原屬於各降將的部曲,除少數精銳被吸納整編外,餘者皆已妥善安置,未生亂事。”
“去歲全年,我盟各州郡田賦、商稅、市舶稅、礦稅等各項收入,摺合白銀約一千六百萬兩。支出方面,軍費約佔四成,官俸、工程、教化、撫卹等約佔五成,略有盈餘。府庫現存銀約兩百八十萬兩,存糧可支全盟軍民兩年之用。官營之礦場、工坊、船塢、織造局等,產出逐年增加,不僅滿足軍需,部分民用之物亦開始行銷各地,與民營互補。”
“各地蒙學已逾千所,襄陽、金陵、番禺三地書院已正式開辦,首批學子近千人,專攻經史、律法、算學、工技,以為未來儲備人才。各地‘惠民藥局’已推廣至郡城,疫病防治能力有所提升。”
祝玉妍略微停頓,美眸中閃過一絲銳光,繼續道:
“‘暗影’已深度滲透各州郡官署、軍營及重要產業。三年來,共發現並處置內部潛在隱患十七起,包括兩名郡守暗中勾連舊主(原杜伏威部將),已證據確鑿,於去歲秋明正典刑,夷三族;五名中級軍官剋扣軍餉、虐待士卒,已革職查辦,依軍律處置;若干吏員收受地方豪強賄賂,為其隱田漏稅,皆已罷黜流放。另,監控到十三名官員與北方李唐、王世充方面有私下書信往來,內容多系打探情報或試探性招攬,目前僅作記錄,嚴密監控,未打草驚蛇………”
“宋公兢兢業業,威望日隆,然年事漸高,精力或不比從前。虛行之才幹卓越,尤擅民政,然其出身寒微,與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員偶有齟齬。宋閥主坐鎮嶺南,威望無二,暫無異動。蘇定方、徐世勣、程咬金等年輕將領,各守防區,練兵不懈,彼此間略有爭功比較之心,尚屬良性。王伯當、張鎮周等宿將,亦能恪盡職守。美仙坐鎮瀛洲,雖隔重洋,但每月皆有詳報,忠誠可嘉。”
祝玉妍的彙報詳略得當,既肯定了成績,也不諱言問題,更將重要官員的狀態一一剖析,顯示出其執掌情報、監察百官的精準與老辣。
說完,端起斟好的茶,淺淺抿了一口,然後一雙妙目重新看向易華偉,
易華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抬起眼簾,目光落在祝玉妍臉上:
“北方三虎,如今撕咬得如何了?”
祝玉妍神色一正,略微沉吟,開口道:
“回稟盟主。李淵坐鎮長安,政令基本暢通,關隴世家支援尚算穩固,這三年來,李唐先西后東,步步為營。”
“秦王李世民於前年徹底平定河西李軌,令其部將安興貴陣前倒戈,擒李軌送至長安斬首。隴右、河西之地盡歸李唐,不僅解除了側翼威脅,更獲得了穩定的戰馬來源,其騎兵實力大增。”
“北線以太子李建成為主,輔以李元吉及歸附的羅藝,招撫劉武周、宋金剛敗亡後殘留的山西北部及河套地區的小股勢力,如今太原以北,已基本肅清,防線北推至馬邑、雁門一帶。然突厥壓力始終存在,李建成雖勉力維持,但應對頗為吃力。”
“自三年前起,李世民便率唐軍主力,不斷自潼關、函谷關東出,與王世充爭奪洛陽周邊要地。雙方在洛陽西面的慈澗、北面的北邙山、東面的虎牢關外,大小數十戰,互有勝負,但唐軍憑藉更優的兵力補充、後勤保障以及李世民的指揮,逐漸佔據了上風。”
“李世民用兵如神,確是一代帥才。他坐鎮前線,指揮唐軍對洛陽進行圍困與不斷襲擾。王世充雖擁堅城,但外無必救之援,內乏久戰之糧,更兼其統治嚴苛,人心離散,洛陽局面日益窘迫。至去年秋冬,洛陽外圍重要據點如慈澗、洛口、回洛等地相繼失守,唐軍已基本完成對洛陽城的合圍。”
祝玉妍語氣微頓,唇角微微翹起:“若按此趨勢,李唐很可能在今年內攻克洛陽,盡收河南之地。屆時,攜大勝之威整合中原資源,其勢將更難遏制。”
易華偉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祝玉妍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玩味與凝重:“今年開春,李世民全力圍攻洛陽、王世充岌岌可危之際,一直按兵不動的竇建德出手了,率軍的是竇建德手下頭號大將劉黑闥。”
易華偉叩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祝玉妍:“劉黑闥?”
祝玉妍微微點頭,解釋道:“此人身世頗為傳奇。他本是貝州漳南一農家子弟,早年曾為盜,後投奔郝孝德,輾轉歸於李密瓦崗麾下,與王世充一戰後,為王世充所俘。王世充聞其驍勇,授以騎將之職,但劉黑闥不滿王世充為人,於前年尋機逃歸河北,投奔了竇建德。”
“竇建德見其豪爽善戰,頗為賞識,授以將軍之號,令其獨領一軍。此人用兵剽悍狡黠,尤擅奔襲,與士卒同甘共苦,在河北軍中聲望漸起,然此前並未有獨當一面之大功,故不為李唐及外界過多關注。”
祝玉妍美眸中精光閃動,繼續道:“就在李世民以為竇建德會坐視王世充滅亡,或最多派兵襲擾其糧道、虛張聲勢之時,竇建德採納了謀士凌敬及劉黑闥本人的建議,行了一著險棋。”
“二月,竇建德命大將曹旦、範願等率主力五萬,大張旗鼓,做出南下進攻李唐黎陽倉(位於河南浚縣,乃李唐重要的河北前沿補給基地)的態勢,吸引了唐軍在河北方向(主要是幷州總管李神符、潞州刺史郭子武所部)的注意力。”
“而與此同時,劉黑闥親率一萬五千精銳騎兵自樂壽秘密出發,向西穿過太行山井陘等險隘,悄無聲息地插向河東腹地,太原!”
“劉黑闥用兵極狠極快。”
祝玉妍語氣帶著一絲讚歎:“他避開沿途城池,專揀山僻小徑,日夜兼程,旬日之間便越過太行,突然出現在太原以南的汾州、介休一帶!當時唐軍主力要麼在洛陽前線,要麼被曹旦的佯動吸引在黎陽方向,河東留守兵力分散,面對這支奇兵措手不及!”
“劉黑闥縱兵大掠,焚燬糧倉,攻打塢堡,裹挾流民,聲勢鬧得極大。更分兵四處出擊,做出欲斷唐軍幷州與關中聯絡,甚至威脅長安的態勢!一時間,河東震動,關中譁然!”
“太原乃李唐龍興之地,晉陽宮庫藏甚豐,更是抵禦突厥、遮蔽關中的戰略要衝,絕不容有失!若河東有失,洛陽前線唐軍將腹背受敵,後勤斷絕,甚至有全軍覆沒之危!” 祝玉妍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世民用兵雖奇,但根基之地受此威脅,也不得不救。他留下大將屈突通、秦瓊等人率部分兵力繼續圍困洛陽,自己親率唐軍最精銳的玄甲鐵騎及部分機動兵力,星夜兼程,回師馳援河東!”
“而劉黑闥並未與回援的李世民硬碰硬,在得知李世民主力回師的訊息後,立刻率軍北撤,卻不走原路,反而向東折入太行山區,利用複雜地形,與追擊的唐軍周旋。同時,他沿途散佈流言,誇大兵力,令唐軍虛實難辨,不敢全力追擊。”
“待李世民率軍趕回河東,劉黑闥早已率主力跳出包圍圈。李世民撲了個空,雖然穩定了河東局勢,但洛陽戰事因此被硬生生打斷,王世充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更關鍵的是,唐軍疲於奔命,士氣受損,戰略主動權部分喪失。”
“憑藉劉黑闥此役的驚豔表現,不僅成功解了洛陽之圍(間接),極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氣,劉黑闥之名,經此一役威震河北,甚至傳遍中原,成為各方勢力都無法忽視的新銳名將。竇建德對其更加倚重,賞賜極厚。”
“如今北方局勢,”
祝玉妍目光掃過輿圖:“李唐雖仍最強,但洛陽未下,短期內難以全力東進。王世充龜縮洛陽,殘喘度日,但困獸猶鬥,且城池堅固,短時間內李唐也難以速克。竇建德則聲勢大振,穩坐河北,進可南下中原,退可自保無虞,已成三方中最為主動的一方。”
易華偉聽完,緩緩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輿圖前,目光落在河東、河北與洛陽之間的廣袤區域。
“劉黑闥……圍魏救趙,攻敵必救,用兵不拘常法,確是將才。竇建德能得此人,又能用之,其勢不可小覷。李唐經此一挫,雖傷筋動骨,但根基未損,李世民更是百戰之帥,必會調整方略。”
轉過身看向祝玉妍:“突厥呢?對北方這場亂局,就沒甚麼反應?”
祝玉妍神色一凝,沉聲道:“這三年邊境小規模騷擾不斷,但卻從未組織過真正大規模的南下報復。根據‘暗影’深入草原的探子回報,這三年來,阿史那社爾大力整頓內部,壓服鐵勒諸部,勢力更勝往昔。他對中原各方,包括李唐、竇建德、乃至殘喘的高開道等,依舊採取‘扶弱抑強’之策,賞賜、冊封不斷,但實質性的軍事幹預卻幾乎沒有。”
祝玉妍紅唇微張:“有跡象表明,突厥與竇建德之間的聯絡,可能比表面上更為密切。竇建德能在河北站穩腳跟,固然因其自身善政得民心,但早期若無突厥默許甚至暗中支援,恐怕也難以如此順利抵擋來自幽州、山西方向的壓力。而劉黑闥此番突襲河東,時機之巧,路徑之詭,背後似乎也有熟悉唐軍部署與河東地理的高人指點。‘暗影’正在追查線索,可能與突厥方面有關。”
易華偉微微頷首:“狼子野心,豈會甘於寂寞?他是在等待,等待中原各方拼得筋疲力盡,他好來收這漁翁之利。亦或……另有圖謀。”
似是想起了甚麼,易華偉笑了笑:“徐世勣等人在我軍中表現如何?”
祝玉妍立刻回道:“徐世勣沉穩多謀,治軍嚴謹,在平定江淮及鎮守江右期間屢立功勳,頗得士卒擁戴,如今已獨當一面。程咬金勇猛善戰,看似粗豪,實則粗中有細,於戰陣衝殺一道罕逢敵手,只是性子仍需磨礪。其餘如羅士信等瓦崗舊將,分散各軍,皆因戰功擢升,未聞有結黨或思舊之舉。他們既入我盟,得盟主信重,賜予前程,遠比昔日李密麾下朝不保夕強過百倍,目前看來,並無異心。”
“嗯。”
易華偉不再多問。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唯有燭火搖曳。祝玉妍靜靜坐著,等待易華偉的指示。
易華偉負手立於圖前,背影挺拔。片刻後,緩緩開口:
“北地之局,僵持將破。竇建德得劉黑闥,如虎添翼,必不甘久居河北。李唐受挫,必圖反擊,首要目標仍是洛陽,但對其後方的竇建德,防範之心將提到最高。王世充……已是死棋,只看何時落子。”
“傳令‘暗影’,加大對草原,特別是突厥王庭及與竇建德聯絡渠道的監控。北方三方的任何異動,尤其是大規模兵力調動、要員往來、糧草集散,務必第一時間密報襄陽及……此地。”
“你親筆密信宋魯、虛行之,命他們依我此前留下的方略,加快南境兵員、糧草、軍械之儲備與調集。長江水師,需保持最高戰備。瀛洲金銀轉運,不可有絲毫耽擱。”
“另,”
易華偉頓了頓:“以我的名義,密令徐世勣、蘇定方、張鎮周……整訓所部,靜待時機。告訴他們,仗,快來了。”
祝玉妍心中凜然,起身肅然應道:“玉妍領命!即刻去辦。”
易華偉微微擺手:“不必急於一時。明日再辦不遲。你也奔波勞碌,先去歇息吧。”
祝玉妍盈盈一禮:“謝盟主體恤。那玉妍先行告退,盟主也請早些安歇。”
轉身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首,眼波在易華偉身上流轉一瞬,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微微一笑,掀簾而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