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玄的身形並未撲向易華偉,反而向後飄退三丈,恰好攔在了頡利可汗與易華偉之間。
他這一動,讓正準備下令攻擊的頡利可汗眉頭緊鎖,也讓那些怒不可遏的突厥將領們暫時按納下來。
畢玄在突厥地位超然,連可汗也要給他幾分面子,見他有所動作,眾人便想先看看這位武尊意欲何為。
畢玄並未理會身後頡利等人疑惑的目光,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牢牢鎖定在易華偉身上。
方才頡利與易華偉對話之際,畢玄一直在仔細觀察、感受。那種漠視眾生、超然物外的氣息,絕非故作姿態,而是真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這讓畢玄心中那股被輕視的怒火,逐漸轉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意與……隱隱的忌憚。
“可汗且慢。”
畢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對頡利說,也是對身後所有突厥人宣告:
“此人言語雖狂,但其修為深淺,本尊尚未真正領教。方才與那慈航靜齋女子交手,不過是淺嘗輒止。若就此以大軍圍殺,縱能勝之,我突厥武威何在?草原勇士的顏面何存?”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頡利:“此人既視我草原英雄如無物,便該由我草原的武功,來證明他的狂妄!本尊畢玄,以‘武尊’之名,請與此人公平一戰!生死不論,勝負由天!還請可汗與諸位勇士,暫作壁上觀!”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豪氣干雲,既維護了突厥武林的尊嚴,也給了頡利一個臺階——若畢玄勝,自然一切好說;若畢玄敗……那再動用大軍也不遲。況且,讓畢玄先試試此人深淺,正是頡利心中所想。
頡利可汗臉色變幻,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既然武尊有此豪情,本汗豈能不允?便依武尊之言!全軍聽令,後撤百步,為武尊壓陣!沒有本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遵令!”
三千鐵騎齊聲應諾,聲震草原。隨即在將領指揮下,整齊劃一地向後退去,空出更大一片戰場,但陣型絲毫不亂,弓上弦,刀出鞘,依舊將易華偉三人隱隱包圍在中心。
畢玄這才重新轉向易華偉,灼熱的目光中戰意熊熊燃燒:
“閣下方才評價本尊武學‘剛猛有餘,變化不足,戾氣太重,傷敵亦傷己,並非大道’。本尊苦修數十載,自認炎陽奇功已臻化境,縱橫草原未逢敵手。今日,便請閣下以你的‘大道’,來指點一下本尊這‘小道’吧!”
他這番話,既是邀戰,也是將剛才易華偉的評價公開,將自己置於必須全力一搏的境地。勝,則捍衛武尊威名與武道信念;敗,則可能道心破碎,一世英名付諸東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易華偉身上。
師妃暄強撐著站直身體,眼中流露出擔憂。畢玄的炎陽奇功威力驚人,她親身領教過,那種灼熱暴戾、彷彿能將人從內到外焚化的真氣,實在可怕。先生雖然深不可測,但畢玄畢竟是一代宗師,絕非易與之輩。
蓮柔更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雖知易華偉神通廣大,但面對威震草原數十年的武尊,以及虎視眈眈的數千鐵騎,結局實在難料。
在眾人的注視下,易華偉緩緩向前走了幾步,來到畢玄身前十丈處站定。這個距離,對於他們這個級別的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危險範圍。
目光依舊平靜,看著氣勢不斷攀升、周身空氣都因高溫而開始扭曲模糊的畢玄,淡淡開口:
“既然你執意要戰,也罷。”
易華偉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我讓你十招。”
“十招之內,我只守不攻。任你施展畢生所學,炎陽奇功也好,其他壓箱底的本事也罷,若能傷我分毫,或逼我後退一步,便算你贏。十招之後,我若出手,你便沒有機會了。”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連呼嘯的寒風彷彿都凝固了!
讓十招?只守不攻?傷他分毫或逼退一步就算贏?
這是何等的狂妄!不,這已經超越了狂妄的範疇,簡直就是對畢玄、對“武尊”這個名號、對草原武道極致的羞辱!
頡利可汗和突厥將領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怒極反笑的神色。他們覺得,這個中原人一定是瘋了!畢玄是何等人物?草原上不敗的神話!炎陽奇功施展起來,據說能令百步之內草木成灰,真氣灼熱如熔岩!讓他十招?還只守不攻?這不是找死是甚麼?
師妃暄和蓮柔也驚呆了。她們知道易華偉很強,但……讓畢玄十招?這實在太託大了!畢玄絕非浪得虛名之輩啊!
畢玄本人,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胸中的怒火終於徹底壓過了理智和那一絲忌憚。他縱橫一生,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易華偉的話語,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讓他感到憤怒和屈辱!
“好!好!好!”
畢玄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每說一字,身上的氣勢便暴漲一截!周身赤紅色的炎陽真氣洶湧澎湃,彷彿化作了實質的火焰,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腳下的枯草瞬間焦黑、燃燒,連凍土都開始滋滋作響,冒出白煙!周圍的溫度急劇升高,離得較近的突厥戰馬都不安地嘶鳴起來。
“既然閣下如此自信,本尊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希望十招之後,閣下還能站著說大話!”
話音未落,畢玄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第一招便是炎陽奇功中最具爆發力的殺招之一——
“大日隕落!”
畢玄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輪墜落的烈日,帶著焚盡八荒的恐怖氣勢,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著易華偉當頭轟下!赤紅色的真氣凝聚成一隻巨大的火焰手掌,掌心中彷彿有岩漿流動,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噼啪作響,留下扭曲的痕跡。這一掌,畢玄含怒而發,已用上了十二成功力,誓要將易華偉連同他的狂言一起,拍成齏粉!
面對這足以開碑裂石、熔金化鐵的一掌,易華偉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張開,對著那轟然落下的火焰巨掌,輕輕一託。
那隻威勢駭人的火焰巨掌,在接觸到易華偉手掌的瞬間,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屏障。狂暴灼熱的炎陽真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易華偉的手掌甚至沒有接觸到火焰,只是隔空虛託,那足以將精鋼熔化的高溫,竟無法侵入他身週三尺之內!
畢玄只覺得自己的全力一掌,像是打在了浩瀚無垠的星空之上,渾不受力,更有一股奇異的牽引力,差點讓他真氣走岔。他心中大駭,身形借力急旋,凌空一個翻身,落在三丈開外,臉上首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容。
“第一招。”
易華偉放下手,語氣平淡,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不可能!”
畢玄低吼一聲,眼中厲色更盛。
“炎龍破天!”
雙掌猛然在胸前合十,隨即向前狠狠推出!一條完全由赤紅色炎陽真氣凝聚而成的猙獰火龍,咆哮著破掌而出!
龍身足有水桶粗細,鱗爪飛揚,栩栩如生,帶著更加凝練、更加集中的毀滅效能量,張牙舞爪地撲向易華偉!火龍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溝壑,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這一招,真氣凝形,變化由心,已是宗師手段!威力更勝剛才!
易華偉這次連手都沒抬,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氣勢洶洶撲來的炎龍。
就在炎龍即將噬體的剎那,易華偉周身似乎微微盪漾了一下,彷彿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那猙獰的炎龍,在觸及他身外那層無形屏障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驕陽,從頭到尾,寸寸瓦解、消散!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點點赤紅光屑,最終湮滅在空氣中。
“第二招。”
易華偉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畢玄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凝重無比,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懼。他最強的兩招,竟然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對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像樣的防禦動作!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我不信!”
畢玄狂吼,狀若瘋虎,將炎陽奇功催動到了極致,將畢生功力凝聚於雙拳雙腿,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近身搶攻!
“焚山拳!”“煮海腿!”“燎原指!”“煉獄掌!”…… 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狠過一式!赤紅色的拳影、腿風、指勁、掌印,如同暴風驟雨般將易華偉徹底籠罩!每一擊都蘊含著開山裂石的巨力和熔金化鐵的高溫,方圓數十丈內的地面一片焦黑,草灰漫天,空氣灼熱得讓人呼吸困難。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易華偉,卻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巋然不動。
畢玄那足以摧城拔寨的猛烈攻擊,每每在即將臨體的瞬間,總是被他以毫厘之差避開,或者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撥開、引偏。往往只是指尖一點,衣袖一拂,便將足以致命的殺招消弭於無形。
就這樣在赤紅色的狂瀾中閒庭信步,青衫依舊潔淨,髮絲不亂,連呼吸都平穩如初。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轉眼間,八招已過。
畢玄的額頭已經見汗,呼吸也變得粗重。如此高強度的全力爆發,對他的真氣消耗也是極大。更讓他心寒的是,對方那種深不可測、彷彿永遠無法觸及底線的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對著浩瀚大海咆哮的螻蟻,用盡力氣,卻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九陽橫空!”
畢玄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混合著磅礴的真氣,雙手在胸前劃出玄奧的軌跡。霎時間,九團熾烈如小太陽般的赤紅光球在他周身浮現,每一團光球都蘊含著恐怖的能量,劇烈地旋轉、膨脹,隨即在他的暴喝聲中,從九個不同的刁鑽角度,拖著長長的焰尾,轟向易華偉周身要害!這是炎陽奇功中壓箱底的群攻絕技,九陽齊出,封鎖一切閃避空間,威力驚天動地!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擊,易華偉左腳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抬起,五指如蓮花綻放,在身前輕輕一旋。
一個無形無色的氣旋瞬間生成,起初只有巴掌大小,卻在剎那間膨脹開來,化作一個直徑丈許的透明漩渦,靜靜懸浮在他身前。
那九團威勢驚人的“小太陽”,在觸及這個透明漩渦的瞬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撕扯,竟偏離了原有的軌跡,如同九顆被磁石吸引的鐵珠,身不由己地投入了漩渦之中!
漩渦微微一滯,隨即反向旋轉,九團赤紅光球被某種玄妙的力量強行壓縮、融合,最終化作一顆拳頭大小、光芒內斂到極致的赤金色光球,靜靜地懸浮在易華偉掌心之上,滴溜溜旋轉。
“還給你。”
易華偉屈指一彈。
那顆濃縮了畢玄第九招全部威力的赤金光球,以比來時快了十倍的速度,無聲無息地射向畢玄!
畢玄瞳孔驟縮,狂吼一聲,雙掌交迭,炎陽真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在身前佈下重重赤紅氣牆!
“轟——!!!”
赤金光球撞上氣牆,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刺目的強光讓人睜不開眼,狂暴的氣浪呈環形向四周席捲,飛沙走石,連百步外觀戰的突厥騎兵都被吹得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光芒散盡,只見畢玄踉蹌後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嘴角溢位一縷鮮血,雙臂衣袖盡碎,露出的面板一片赤紅,微微顫抖。他拼盡全力,總算接下了自己這被返還的、威力更甚的一擊,但已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第九招。”
易華偉的聲音依舊平穩:“你還有最後一招。”
畢玄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易華偉,眼中的怒火早已被無邊的寒意和絕望取代。他知道,自己敗了,而且敗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對方展現出的實力,已經超出了武功的範疇,那是他無法理解、無法企及的境界。
但是,武尊的尊嚴,草原勇士的驕傲,不允許他不戰而屈!哪怕明知必敗,這最後一招,也要打出自己的氣勢!
“第……十招!”
畢玄嘶聲低吼,將殘存的所有內力,包括心頭精血,盡數燃燒、壓縮,匯聚於右拳之上。整條右臂瞬間變得赤紅如烙鐵,面板下彷彿有岩漿在流動,血管根根暴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
“以身化陽,與敵偕亡!”
這是炎陽奇功中同歸於盡的禁招!畢玄整個人化作一道決絕的赤紅流星,帶著焚盡一切、玉石俱焚的慘烈意志,朝著易華偉猛撞過去!這一擊,已無絲毫防守,力量與速度都超越了畢玄平生的極限,甚至引動了周圍天地元氣的紊亂,聲勢駭人至極!
面對這捨身一擊,易華偉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似是欣賞,似是惋惜,最終化為一片漠然。
他沒有再閃避,也沒有再用甚麼巧勁化解。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赤紅流星以雷霆萬鈞之勢撞向自己。
就在畢玄燃燒生命的拳頭,即將觸及他胸口的剎那——
易華偉輕輕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泛著一種溫潤如玉、卻又深邃如夜空般的奇異光澤,似緩實快,精準無比地,點向了畢玄的眉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畢玄那氣勢滔天、決絕慘烈的身影,在易華偉指尖觸及他眉心的瞬間,猛地僵住!所有狂暴熾烈的炎陽真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消散!他那赤紅如烙鐵的面板迅速褪色,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
易華偉的指尖,彷彿連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畢玄苦修數十載、雄渾霸道的炎陽真氣,如同決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湧向那根看似平凡的手指,然後消失不見。不僅僅是真氣,連同他旺盛的生命精氣、血肉本源,都在被瘋狂抽離!
“呃……啊……”
畢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痛苦和無法理解,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豐滿的肌肉塌陷下去,面板迅速失去光澤,佈滿皺紋,變得如同風乾的樹皮。頭髮由黑轉灰,再由灰變白,隨即脫落。
這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
當易華偉收回手指時,畢玄已然變成了一具形容枯槁、彷彿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的乾屍,維持著前衝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
“呼——”
那具乾屍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沙雕,瞬間崩解,化作無數灰黑色的粉末,簌簌飄散,融入了草原的塵埃與寒風之中,再無半點痕跡。
草原武尊,縱橫無敵數十年的畢玄,就此徹底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全場死寂。
只有寒風嗚咽的聲音,格外清晰。
頡利可汗張大了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震驚與恐懼之中,手中的馬鞭不知不覺滑落在地。他身後的突厥將領們,個個面如土色,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看向易華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魔神!
三千突厥鐵騎,先前還殺氣騰騰,此刻卻鴉雀無聲,戰馬不安地踏動著蹄子,騎手們緊握武器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攫住了每一個人。
師妃暄和蓮柔也呆立當場,雖然知道易華偉強大,但親眼看到一位宗師級高手以如此詭異而恐怖的方式被徹底抹殺,依舊讓她們心神俱震,難以自已。
易華偉緩緩收回手指,輕輕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平靜地看向猶自處於石化狀態的頡利可汗。
“十招已過。”
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平淡:
“現在,可汗還想留本座做客卿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