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招已過。”
師妃暄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氣，聲音雖弱，卻清晰地說道：“武尊炎陽奇功，果然……名不虛傳。”
她已盡全力，深知若非畢玄最初心存試探，未盡全力，自己恐怕連五招都接不下。但無論如何，她接下了十招，未墮師門聲譽。
畢玄沉默片刻，身上那灼熱霸道的邪異氣勢緩緩收斂。沉聲道：“你能接本尊十招而不敗，更在第九招上以巧破力，第十招上險中求勝，傷及本尊氣機……慈航靜齋傳人，你足以自傲。本尊承認，先前小覷了你。”
目光轉向一直靜立旁觀的易華偉，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測：
“你的同伴尚且如此，閣下想必更加了得。本尊此來，本為驗證傳言，如今看來……傳言非虛。閣下來我草原意欲何為？”
易華偉這緩步上前，目光掠過調息療傷的師妃暄，心中微微點頭。此戰對她而言，既是磨礪，也是宣洩，更讓她看清了與真正宗師之間的差距，未必是壞事。
扭頭看向畢玄，語氣平淡：
“本座不過是看看這草原風光罷了。如今看來，炎陽奇功，剛猛有餘，變化不足，戾氣太重，傷敵亦傷己，並非大道。”
畢玄聞言，眼中炎光再起，但想起師妃暄那精妙絕倫的劍法，以及易華偉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終是壓下了立刻動手的衝動。冷冷道：“大道？何為大道？能敗敵殺敵，便是大道！閣下若不服，不妨親自下場，讓本尊領教一下閣下的‘大道’！”
易華偉卻搖了搖頭，意興闌珊：“與你動手？並無必要。你之武學，已臻自身極限，前路已斷。勝你，易如反掌，卻於我無益。你走吧，趁我尚未改變主意。”
這話語中的漠視與居高臨下，比任何挑釁都更讓畢玄怒火中燒。他縱橫一生，何曾受過如此輕蔑？然而，對方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彷彿超脫於這片天地之外的淡然，卻讓他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對方並非在故意羞辱，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種認知，讓畢玄的怒火中夾雜了一絲冰寒。他死死盯著易華偉，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動手？沒有必勝把握，甚至可能慘敗。不動手？武尊威名何在？
“轟——隆——”
就在這時，遠處蹄聲如悶雷滾過草原，大地微微震顫。遠處煙塵沖天而起，如同一道黃色的帷幕迅速拉近。旌旗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狼頭纛旗獵獵作響。
不過片刻功夫，一支規模龐大、佇列森嚴的突厥鐵騎便如同鋼鐵洪流般湧至近前，在距離易華偉等人百步之外緩緩停下。
人數約在三千上下，俱是精騎，人馬皆覆皮甲，刀弓齊備，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瞬間將方才畢玄與師妃暄交手的小範圍氣場徹底衝散。
騎兵陣列分開，數騎越眾而出。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體魄雄健，面龐寬闊，留著濃密的虯髯，頭戴金線刺繡的貂皮暖帽，身披華貴的紫貂大氅，內裡是精緻的鎖子甲，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睥睨四方的霸主氣度。正是DTZ頡利可汗！
在頡利可汗身側稍後，是數名衣著華麗、氣度不凡的突厥貴族與將領，其中一人身形瘦削，眼神陰鷙，氣息與畢玄有幾分相似卻更為內斂詭秘，乃是頡利麾下另一位宗師級高手，頡利可汗的侄子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身後，還跟著幾位髡髮左衽、但神情氣質與普通突厥武士迥異的武者，顯然是草原其他部族或西域投靠的高手。
頡利可汗的目光先是掃過略顯狼藉的戰場，在嘴角溢血、以劍拄地的師妃暄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與訝異，隨即便落在了傲然而立、身上猶自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畢玄身上。
“武尊！”
頡利可汗朗聲開口，聲若洪鐘，用的是突厥語：“本汗聞報有中原高手踏入草原，特來一觀。不想武尊竟先一步在此，看來是已經試過深淺了？”
他語氣看似豪爽，實則帶著一絲探究。畢玄雖然名義上屬於他的軍師，但其影響力巨大，頡利對這位草原武尊也保持著相當的尊重與警惕。
畢玄緩緩收斂了外放的炎陽氣勁，但對頡利可汗的到來似乎並無多少恭敬之意，只是淡淡道：“可汗訊息倒是靈通。不錯，本尊與這位慈航靜齋的女娃過了幾招。”
他並未提及易華偉，也未詳說交手結果，但以頡利等人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師妃暄受傷不輕，而畢玄氣息雖略有波動，卻依舊雄渾如山。
頡利可汗哈哈一笑，目光終於轉向了場中最引人注目，卻也最“普通”的易華偉。
易華偉一襲青衫，負手而立，在數千鐵騎的凜冽殺氣與頡利可汗的威勢面前，如同狂風巨浪中的礁石，巋然不動，神情淡漠，彷彿眼前這煊赫的軍容與尊貴的可汗，與路邊的土石草木並無二致。
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比任何張揚的氣勢更讓頡利心中凜然。他久居上位，見識過無數豪傑，深知越是深不可測之人，越顯平靜。
“這位先生，”
頡利可汗換成了略顯生硬，但頗為清晰的漢語，語氣也變得鄭重了幾分：“想必就是近日在草原傳聞甚廣的‘無名’先生了吧？能以雙腳橫跨陰山白道，深入我突厥腹地，先生果然非同凡響。”
他顯然已經得到了關於易華偉三人一路行蹤的詳細彙報。
易華偉微微抬眼，看了頡利一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卻未發一言。
頡利可汗不以為忤，繼續笑道：“本汗頡利，添為突厥汗國大可汗。今日得見先生風采，甚幸。方才見先生同伴與武尊切磋，慈航靜齋劍法果然精妙，令人大開眼界。只是……先生遠來是客，我這草原兒郎性子粗直，若有無禮冒犯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自己身份，展示了氣度，也暗含了此地乃是他的地盤之意。
微微一笑，易華偉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可汗親率大軍而來，想必不是隻為說幾句客套話。”
頡利可汗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先生快人快語！好！那本汗就直說了！”
他策馬又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卻又努力做出禮賢下士的姿態，朗聲道：
“先生能從南國萬里迢迢，安然至此，足見神通廣大。觀先生氣度，絕非池中之物。如今中原板蕩，群雄逐鹿，戰亂不休，百姓流離。反觀我大突厥，疆域萬里，帶甲百萬，控弦之士不下數十萬，兵鋒所指，無不臣服。正是英雄用武，大展抱負之時！”
頓了頓，觀察著易華偉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便繼續加重籌碼：
“本汗平生最愛結交天下英雄，尤重先生這般深不可測的奇人異士！若先生不棄，肯屈尊助我突厥，本汗願以客卿之位相待！地位尊崇，僅在本汗之下，與諸位設（部落首領）同列！金帳之內，可佩刀劍，見本汗不拜！草原美女、西域珍寶、駿馬奴隸，任憑先生取用！我突厥勇士，亦可聽從先生調遣！”
頡利開出這個條件，不可謂不豐厚，顯然對招攬易華偉志在必得，或者說，對消除這個深入草原的“不確定因素”極為迫切。 他身旁的突利可汗聞言，陰鷙的眼中閃過一絲嫉恨與警惕，但並未出聲。其他突厥貴族將領則面露驚訝，顯然覺得可汗對此人未免太過看重。
畢玄也微微側目，他想看看，這個連自己都摸不透深淺的“無名”，會如何應對頡利的招攬。
蓮柔緊張地屏住呼吸，她知道主人的志向絕非區區突厥客卿所能侷限，但頡利可汗權勢滔天，如此當面招攬，若是斷然拒絕，只怕立刻就是刀兵相向的局面！
師妃暄強行壓下傷勢，凝神傾聽，心中冷笑。頡利可汗野心勃勃，招攬易華偉無非是想增強己方實力，或許還想窺探中原虛實乃至天道盟的底細。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易華偉目光平靜地迎上頡利可汗那充滿期待與威壓的視線。
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遠處蒼茫的草原，又看了看頡利身後那肅殺嚴整、卻又難掩驕悍之氣的突厥鐵騎，最後，目光才落回頡利臉上。
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卻又沒有絲毫笑意。
“客卿？”
易華偉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連呼嘯的風聲似乎都為之一滯，“位高權重，珍寶美人，聽起來不錯。”
頡利可汗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卻聽易華偉繼續道：
“可惜，我對此並無興趣。”
頡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沉了下來。他身後的將領們則紛紛露出怒色，手按刀柄，氣氛驟然緊張。數千鐵騎似乎感受到了可汗的情緒變化，齊刷刷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喝，殺氣凝聚如實質，向著易華偉三人壓迫而來！
“先生這是何意？”頡利可汗的聲音冷了幾分，不再掩飾其霸道，“可是覺得本汗誠意不足？抑或是……看不起我突厥？”
“並非看不起。”
易華偉搖搖頭，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滔天的殺氣：“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道？”頡利眉頭緊皺。
“你可汗所求，無非是鞏固權位，擴張疆土，令四方貢賦，享無上尊榮。或許，還想著有朝一日，能效仿前人，南下中原，牧馬江河。”
易華偉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此乃王者之道，爭霸之路，千百年來，無數梟雄走過，你並非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而我之道，不在於輔佐誰人成就王霸之業，不在於攫取一時的權柄富貴。我所見者，非一族一國一時之興衰，而是文明之流轉，眾生之命運，天地之機變。突厥雖強，不過歷史長河之一浪，終有潮落之時。我何必投身其中，徒費心力？”
這番話，玄之又玄，高高在上，幾乎將整個突厥汗國和頡利的雄心壯志都輕描淡寫地否定了。不僅頡利和他的部下聽得又驚又怒，連畢玄都皺起了眉頭，覺得此人未免太過狂妄。
“狂妄！”
頡利身側一名滿臉橫肉的將領忍不住怒喝道：“竟敢如此蔑視我大突厥！可汗，請讓末將將此狂徒拿下！”
頡利可汗抬手製止了部下，他臉色陰沉，眼中兇光閃爍，死死盯著易華偉：
“先生此言，未免太過。我突厥立國至今，雄踞草原，控弦百萬，東至遼東，西抵波斯，南壓中原，北懾諸部，此乃煌煌大勢，豈是先生一言可輕否？先生既不願為國師，莫非……是瞧不起本汗，覺得本汗不配先生輔佐？還是說，先生另有所圖，欲與我突厥為敵？”
最後一句，已是殺機隱現。三千鐵騎同時踏前一步，蹄聲沉悶，壓迫感更強。
蓮柔手心冒汗，師妃暄也握緊了色空劍，雖然受傷，但若動手，她必死戰。
“為敵？”
易華偉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頡利，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頡利，又緩緩劃過他身後的鐵騎，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韻律：
“我若與你為敵，此刻，你，還有你身後這三千所謂‘精銳’，早已是滿地屍骸。你們所倚仗的武功，”
他看了一眼畢玄：“所依仗的兵力，在我眼中，與孩童嬉戲無異。”
這話已不是狂妄，而是赤裸裸的蔑視與挑釁！
“找死！”
“殺了他！”
突厥將領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怒吼，弓弦拉響的聲音此起彼伏。
頡利可汗臉色鐵青，胸中怒火升騰，身為草原霸主，何曾受過如此侮辱？但他終究是梟雄，強行壓住立刻下令攻擊的衝動。因為易華偉那副有恃無恐、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姿態，實在太過詭異。而且，武尊畢玄就在一旁，竟然也沉默不語，沒有出聲駁斥或挑戰，這更讓他心生忌憚。
“先生好大的口氣！”
頡利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本汗倒要看看，先生如何讓我三千勇士變成屍骸！”
他決心已下，無論此人是否真有通天本領，如此折辱自己與突厥，絕不能留！哪怕付出一些代價，也要將其格殺當場，以儆效尤！
就在頡利眼中殺機爆盛，即將揮手下令的剎那。
畢玄動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