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翻閱、詢問、記錄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覺,窗外的陽光已然偏西,透過特殊渠道折射入堂內的光線變得昏黃。
綰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放下了手中的筆。初步的梳理工作算是完成了大半,但接下來的整頓和改革,才是真正的挑戰。
“今日就先到這裡吧。”
綰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兩位長老辛苦了。方才交待的事情,還請儘快去辦。”
孫七娘和歐陽虛如蒙大赦,連忙起身稱是。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一名穿著天蓮宗低階弟子服飾、面容精幹的青年快步走入,在堂下恭敬行禮:
“稟小姐,兩位長老,門外有‘金記’糧行的金掌櫃、‘順風’車馬行的陳掌櫃,以及幾位綢緞莊的東家求見,說是…說是聽聞宗內有些變動,想來拜會一下,順便…商議一下下一季的供貨份額和款項結算之事。”
孫七娘和歐陽虛臉色微變。這些商戶訊息倒是靈通,安隆才倒下三天,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上門來試探風聲了。以往安隆在時,這些人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唯恐孝敬不周?如今怕是聽聞主事者換成了一個年輕女子,便存了輕視之心,想來討價還價,甚至試探能否擺脫一些控制。
孫七娘看向綰綰,低聲道:“姑娘,這些人都是‘合興隆’的重要合作伙伴,但也都是些見風使舵的老油條。您看…是見還是不見?若見,是否需要屬下先……”
綰婠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來得正好。我也正想見見他們。請他們到偏廳等候,我稍後就到。兩位長老隨我一同前去。”
孫七娘與歐陽虛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是!”
偏廳的佈置不似蓮心堂那般壓抑,更顯奢華舒適,桌椅皆是上好的紅木,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陳列著古玩玉器,薰香嫋嫋,是昂貴的龍涎香。
此刻,偏廳內坐著五六位衣著光鮮、大腹便便的商人。幾人正在悠閒地品茶,但不時交換的眼神和微微躁動的姿態,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安與算計。為首的正是“金記”糧行的金大富,一個腦滿腸肥、手指上戴滿了各色寶石戒指的中年胖子,以及“順風”車馬行的陳老摳,一個乾瘦精明、眼珠亂轉的老者。
當綰綰帶著孫七娘和歐陽虛走進偏廳時,幾位商人的目光瞬間集中了過來。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一個如此年輕、美麗,甚至帶著幾分少女嬌憨氣息的女子時,幾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雖然孫七娘和歐陽虛這兩位天蓮宗實權長老跟在身後,顯得頗為恭敬,但他們更願意相信這是安隆暫時不便出面,推出的一個傀儡。
“呵呵,孫長老,歐陽長老,別來無恙啊。”
金大富率先站起身,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目光卻肆無忌憚地在綰綰身上掃視,“這位姑娘是……?面生得很啊。”
孫七娘眉頭一皺,正要開口介紹,綰綰卻搶先一步,嫣然一笑,自顧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態優雅自然,彷彿她天生就該坐在那裡。
“小女子綰綰,暫時代為打理天蓮宗及‘合興隆’的一些俗務。幾位掌櫃的來意,我已知曉。是為了下一季的生意份額和款項結算之事,對嗎?”
她如此直接,反倒讓金大富等人愣了一下。陳老摳乾笑兩聲,介面道:“綰綰姑娘快人快語。不錯,如今宗內似乎有些……變動,我等心中忐忑,這往後的生意不知還能不能像以往那般順暢?尤其是這貨款結算,安宗主在時,雖然偶爾也有些拖延,但總歸是能結清的。如今……”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擔心天蓮宗內部動盪,影響他們的利益,甚至拖欠貨款。
綰綰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飲用,抬眼看向幾人,笑容不變:“諸位放心。‘合興隆’的生意,只會比以前更順暢,更規範。”
放下茶盞,語氣轉為平淡:“第一,以往所有符合契約、賬目清晰的應付貨款,三日內,‘合興隆’會全額結清。”
此言一出,不僅金大富等人愣住了,連孫七娘和歐陽虛都吃了一驚。宗內資金雖然雄厚,但一下子結清所有拖欠貨款,也是一筆巨大的支出。
“第二,”
綰綰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繼續道:“從下一季開始,所有合作,皆以新擬定的契約為準。契約條款會更加清晰,權責分明。‘合興隆’承諾,絕不會再有無故壓價、強行攤派等行為。同樣,諸位也需保證供貨質量、按時交付。”
“第三,關於份額。不再像以往那樣由‘合興隆’強行指定。我們會根據諸位的信譽、貨物質量、價格以及合作意願,進行綜合評定,擇優合作。信譽良好、實力雄厚的夥伴,將會獲得更大的份額和更優惠的條件。”
目光掃過面露驚疑不定的眾人,最後落在金大富和陳老摳身上,綰綰嘴角微揚:“當然,若有哪位覺得與新規矩不合,或者信不過小女子,現在便可提出解除合作。‘合興隆’絕不為難,以往賬目,依舊會依約結清。”
偏廳內一片寂靜。
金大富、陳老摳等人面面相覷,都被綰綰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他們預想了各種可能,包括新主事者立威、拖延付款、甚至強行索取更多好處,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講道理”,甚至主動提出結清舊賬,建立新規?
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但仔細一想,若真如此,對他們這些商戶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更穩定、更公平的交易環境。
可是……這女子的話能信嗎?她真有這麼大的權力和魄力?背後是否有其他陰謀?
金大富胖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試探著問道:“姑娘……此言當真?這……安宗主他……”
“安隆練功走火入魔,已無法理事。”
綰綰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淡然:“如今宗內事務,由我全權負責。孫長老,歐陽長老,”她看向身後二人:“我說的,可對?” 孫七娘和歐陽虛立刻躬身:“姑娘所言,便是宗內最高指令,我等無不遵從。”
兩人語氣中的敬畏不似作偽。
看到這一幕,金大富等人心中再無懷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驚喜和一絲隱隱的不安。驚喜於可能到來的更好合作環境,不安於這位新任主事者看似嬌媚,實則手段雷霆,深不可測。
“既如此……金某代表‘金記’,願與‘合興隆’繼續合作,並遵守新規!”金大富第一個表態,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我‘順風’車馬行也是!”
“還有我們……”
一時間,偏廳內氣氛熱烈起來,幾位商人紛紛表態,之前的輕視和試探早已煙消雲散。
綰綰微笑著應對,言談舉止滴水不漏,心中卻是明鏡一般,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用利益和規則穩住這些牆頭草,接下來,才是真正將天蓮宗的龐大產業,逐步導向盟主所規劃的“經濟之道”的時候。
看著在幾位精明商人中間遊刃有餘、掌控全域性的綰綰,孫七娘和歐陽虛眼神更加複雜。這位陰葵派的傳人,似乎並不僅僅是一個武功高強的妖女那麼簡單。她學習、適應的速度,以及處理事務的手腕,都遠超他們的預期。
或許……臣服於這樣的存在,以及她背後那如神似魔的盟主,對於天蓮宗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至少,比跟著那個日漸昏聵、只知道盤剝和享樂的安隆,要更有前途一些?
這個念頭,不約而同地在孫七娘和歐陽虛心中滋生、蔓延。
待幾位糧行、車馬行的掌櫃們千恩萬謝、心思各異地離去後,偏廳內恢復了暫時的寧靜。
孫七娘看著幾人消失的背影,細長的眉毛蹙起,轉身對綰綰低聲道:
“小姐,這些奸商,平日裡在安隆面前像哈巴狗一樣,如今見主事換了您,就敢這般直接上門試探,言語間多有怠慢。要不要……屬下派人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也好讓他們知道,天蓮宗還是那個天蓮宗,不是他們可以輕侮的。”
說完,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顯然習慣了魔門那套立威的手段。
綰婠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紅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聞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不必。立威,未必要靠殺人放火,尤其是對這些人。殺了他們,或是恐嚇他們,短期內看似能壓服,但也會寒了其他合作者的心,更會坐實我們內部不穩、只能靠暴力維持的傳言。”
目光掃過孫七娘和歐陽虛,綰綰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盟主說過,經濟之道,在於流通與信譽。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在我們武力下瑟瑟發抖、陽奉陰違的商業網路,而是一個願意與我們公平交易、甚至依賴我們渠道的繁榮市場。他們今日前來試探,無非是求財、求穩。我們給出了更清晰、更公平的規則,並且願意結清舊賬,展示的是實力和誠意。只要後續我們言出必行,他們自然會比在安隆時期更加順從,因為這裡有利可圖,且規則明確。”
歐陽虛咳嗽兩聲,蠟黃的臉上露出思索之色:“姑娘高見…咳咳…如此一來,既能穩住局面,又能逐步將‘合興隆’引向盟主所說的…咳咳…良性迴圈。只是,初期難免會有些人以為我們軟弱可欺……”
“欺?呵~”
綰綰輕笑一聲,美眸中閃過一絲冷冽:“若真有那不開眼,以為可以蹬鼻子上臉的,到時候再雷霆處置,也能起到更好的震懾效果。規矩我們立了,守規矩的,有錢賺;不守規矩的,自然有刀劍伺候。這比不分青紅皂白一味打壓,要高明得多。”
孫七娘和歐陽虛聞言,細想之下,確實如此,不由得對綰綰的手段又高看了一眼。這位年輕的陰葵派傳人,手腕之老練,眼光之長遠,完全不像她的年紀。
就在綰綰準備再對二人叮囑一些關於新契約細則和內部人員整頓的事情時,廳外再次傳來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那名精幹弟子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快步進入偏廳,躬身稟報:
“小姐,兩位長老,門外有客到訪,指名要見安宗主。”
孫七娘眉頭一皺:“不是說了宗主閉關靜養,不見外客嗎?來者何人?”
弟子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緊張:“是…是‘媚公主’朱媚,還有西突厥的‘柔公主’蓮柔,她們聯袂而至,說是與安宗主有約在先。”
“朱媚?蓮柔?”
孫七娘和歐陽虛臉色同時一變,顯然對這兩個名字極為忌憚。
綰婠眼中卻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芒。朱媚,朱桀之女,貌美如花,心狠手辣,江湖人稱“毒蛛”;蓮柔,西突厥宗師雲帥的愛女,亦是西域一方勢力。這兩人突然到訪,還是在安隆剛剛倒臺的敏感時刻,絕非偶然。
“她們現在何處?”綰綰問道。
“已在正門外的迎客堂等候。”弟子回道。
孫七娘看向綰綰,低聲道:“小姐,此二人皆是棘手人物。朱媚武功不弱,更擅用毒,性情乖張。蓮柔得雲帥真傳,幻影身法和彎刀術極為難纏,且代表了西突厥的態度。她們此前確與安隆有些接觸,似有結盟之意,但具體談到何種程度,屬下也不甚清楚。如今安隆出事,她們怕是來者不善。”
歐陽虛也咳嗽著補充:“咳咳…尤其是那朱媚,心思歹毒,若讓她知道宗內變故,恐生事端。不如…由屬下和孫長老出面,藉口宗主外出,先將她們打發走?”
綰綰沉吟片刻,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躲是躲不過的。既然來了,就見見吧。我也正好想看看,這兩位‘公主’,是何等人物。你們隨我一同前去。”
說著,她率先起身,墨綠色的裙襬拂過地面,無聲無息地向外走去。孫七娘和歐陽虛對視一眼,只得壓下心中的不安,緊隨其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