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手指緩緩移動,越過代表天道盟勢力的刺目硃砂區域,落在了被標註為“鄭”(王世充)的洛陽位置。
“我軍新破劉武周,雖勝亦疲,關中亟待恢復元氣,此時若傾盡全力,冒然東出與勢頭正盛的天道盟決戰,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屆時竇建德在北,虎視眈眈,若趁機南下,我軍將何以應對?此乃險棋,非萬全之策。”
頓了頓,裴寂看到李淵、李世民等人若有所思,繼續道:“反觀洛陽王世充!此人篡位自立,弒君寡恩,內部離心離德,將士多有怨言。其雖擁兵十餘萬,據守東都堅城,然其地四面受敵,西有我大唐,東有竇建德窺伺,南面……如今更是直面天道盟兵鋒!其勢雖看似穩固,實則外強中乾,已是驚弓之鳥!”
裴寂的聲音逐漸帶上了一種洞悉局勢的自信:“王世充,乃疥癬之疾,更是插在我大唐與中原腹地之間的一顆釘子!拔除此釘,有三利!”
“其一,可破當前困局!我軍主力不必遠途跋涉,與以逸待勞的天道盟硬碰,只需集中力量,攻其必救(洛陽),若能速克洛陽,則能極大提振我軍士氣,震懾四方!向天下表明,我大唐仍有雷霆之力!”
“其二,可得戰略要衝!洛陽乃天下之中,四通八達,控扼漕運。取得洛陽,我大唐便開啟了東出中原的門戶,進可虎視河北、山東,與竇建德、與天道盟爭奪中原,退可倚仗潼關、洛陽雙重險阻,穩固關中根本。戰略主動權,將重回我手!”
“其三,可斷天道盟一臂!王世充勢力位於天道盟北上必經之路側翼。若我大唐取得洛陽,便可直接威脅天道盟北上部隊的側翼與後勤,迫使其分兵防守,甚至可能打斷其北上勢頭!屆時,我大唐據洛陽以觀天下變,或聯竇抗天,或待機而動,皆由我心!”
裴寂最後總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秦王殿下驍勇善戰,用兵如神,麾下玄甲軍更是天下精銳。若能以雷霆萬鈞之勢,速破洛陽,擒殺王世充,則大局可定!屆時,我大唐攜大勝之威,整合中原新附之力,再回過頭來,與那天道盟一決雌雄,方是穩妥之道!此乃先易後難,剪除羽翼,穩固根本之策!望陛下、秦王明察!”
這一番分析,如同撥雲見日,將眾人從對天道盟的直接恐懼和與之多線開戰的焦慮中拉了出來,指向了一個看似更易達成、且利益巨大的戰略目標。
李淵原本鐵青的臉色逐漸緩和,眼中重新煥發出神採,喃喃道:“先取洛陽……穩固根本……再圖天道盟……裴監此言,老成謀國,老成謀國啊!”
李建成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若能速取洛陽,確實能極大緩解我軍當前壓力。王世充不得人心,或可策反其內部……”
劉文靜撫須沉吟:“裴監之策,確是目前看來,最為可行之略。只是,攻打洛陽,也非易事,需周密籌劃,確保速戰速決,否則遷延日久,恐生變故。”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李世民身上。能否實現裴寂提出的戰略,關鍵就在於這位大唐最能征善戰的秦王。
李世民站在地圖前,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洛陽的位置,腦中飛速計算著兵力、糧草、進軍路線、攻城方略,以及可能出現的各種變數。竇建德的反應,天道盟的動向……半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和熊熊燃燒的戰意!
李世民轉向李淵,抱拳躬身,聲音鏗鏘有力:“父皇!裴監之策,深合兵法,切中時弊!兒臣也認為,當前不宜與天道盟全面決戰,應先拔除王世充這顆釘子,打通東出通道,獲取洛陽戰略要地!兒臣願親率大軍,東出潼關,直取洛陽!必在竇建德與天道盟反應過來之前,攻破東都,擒王世充於陛下階前!以一場大勝,振我大唐聲威,破此困局!”
看到李世民如此信心十足,李淵心中大定,猛地一拍御案,斬釘截鐵道:“好!就依裴監之策,世民之請!朕命你為東征大元帥,總領諸軍,裴卿為監軍,剋日東征,討伐逆賊王世充,務必給朕拿下洛陽!”
“兒臣(臣),領旨!”
李世民與裴寂幾乎同時躬身。
………………
光陰似箭,倏忽而過。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位於“合興隆”總舵深處,一間名為“蓮心堂”的議事廳內,已是燈火通明。
此處雖名為“堂”,實則是一處極為寬敞、陳設奢華的所在。地面鋪著來自西域的厚重團花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壁並非尋常磚石,而是以上好的紫檀木鑲嵌,雕琢著繁複而詭異的蓮花紋路,那蓮花形態各異,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恣意盛開,更有甚者,花瓣邊緣竟帶著一絲絲血色脈絡,透著一股妖異的美感,正是天蓮宗的標誌。
堂內並無窗戶,光線全靠牆壁上鑲嵌的數十盞長明銅燈提供,燈油顯然摻了特殊香料,燃燒時散發出一種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意的氣息。
巨大的穹頂之上,繪著一幅更為巨大的《萬蓮朝宗圖》,中心一朵墨蓮彷彿漩渦,吸引著周圍無數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蓮花向其朝拜。此刻,堂內靜謐,只有偶爾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翻閱卷冊和撥動算盤的細微聲響。
綰綰端坐在原本屬於安隆的那張寬大無比、由上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蓮花寶座之上。這張座椅過於龐大,襯得她纖細玲瓏的身形愈發顯眼。
綰綰今日並未穿著那標誌性的緋紅衣裙,而是換了一身較為莊重的墨綠色襦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少了幾分嬌媚靈動,卻多了幾分沉靜與威儀。如雲秀髮也一絲不苟地綰成了一個精緻的墜馬髻,只簪著一支素雅的青玉蓮花簪,露出線條優美的天鵝頸。
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卷宗、賬冊幾乎將綰綰淹沒。左側是“合興隆”遍佈巴蜀乃至部分中原地區的產業明細、往來賬目;右側則是天蓮宗門下弟子、附庸勢力的名冊、履歷以及錯綜複雜的關係圖譜。 綰綰一手執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纖細的手指逐行掠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支狼毫小楷,不時在一旁的宣紙上記錄下關鍵資訊,或畫上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標記。她的神情專注,秀眉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美眸中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與那個巧笑嫣然的妖女判若兩人。
孫七娘和歐陽虛則分坐在下首左右兩側的楠木交椅上,姿態恭敬,甚至可以說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孫七娘今日穿著一身較為素雅的月白絳紗裙,試圖遮掩住往日的風情,但那成熟嫵媚的體態和眼角眉梢不經意流露出的風情,依舊難以完全掩蓋。她手中也捧著一本賬冊,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地偷偷瞟向寶座上的綰綰,眼神複雜,既有深入骨髓的敬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嫉妒和不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帕,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自從那夜被種下“玄冰禁制”後,她每一刻都活在無形的恐懼之中,生怕那令人發狂的奇癢不知何時便會再次發作。
歐陽虛依舊是那副病癆鬼的模樣,臉色蠟黃,不時掩嘴低咳幾聲,但比起那夜的驚恐萬狀,此刻顯得鎮定了一些,只是這份鎮定之下,是更深的陰鬱和順從。他面前攤開一份人員名冊,手中拿著一杆狼毫,似乎在核對資訊,但眼神閃爍,顯然心思也並不完全在名冊之上。偶爾抬眼看向綰綰,目光迅速掃過她正在翻閱的賬目類別,又飛快垂下,像是在評估這位新任“上司”的深淺和意圖。
除了他們三人,長案旁還垂手侍立著四名身著青衣、面無表情的中年人。這四人乃是“合興隆”的大掌櫃或核心賬房,掌管著具體某一條線的生意,此刻被召來,是負責解釋賬目、回答詢問,以及記錄新的指令。
幾人雖然低著頭,但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偷偷瞥向主位上那位年紀輕輕、容顏絕美、卻能讓孫七娘和歐陽虛這兩位宗內實權人物如此俯首帖耳的紅衣少女,心中充滿了驚疑與猜測。關於宗主安隆“練功走火入魔,功力盡廢,由孫長老和歐陽長老暫代宗務”的訊息,已經在宗內高層中小範圍傳開,但具體內情,他們卻一無所知,只知道,天蓮宗的天,已經變了。
“啪!”
綰綰將手中一本賬冊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堂內的沉寂。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孫七娘身上,聲音平和:
“孫長老,‘合興隆’在渝州的三處鹽井,去年上報的產量是十五萬擔,但實際入庫並登記在冊的,只有十一萬擔。另外四萬擔鹽,去了哪裡?賬面上記載的是‘路途損耗’和‘孝敬地方’,這損耗未免也太大了些?還有,所謂的‘孝敬’,具體是哪些人?每一筆,我要看到明細。”
孫七娘嬌軀微微一顫,連忙放下手中的絹帕,拿起另一本更細的分類賬,翻找了一下,強笑道:“綰綰姑娘明鑑…這,這巴蜀之地,山路崎嶇,漕運亦多險灘,確實…確實損耗會比別處大一些。至於‘孝敬’…您也知道,鹽鐵官營,我們雖有些門路,但上下打點,各處關節都需要打點,這…這具體名目,以往都是安…安宗主親自經手,妾身…妾身也只是隱約知道涉及官府的幾位大人和漕幫的幾位舵主…”
她話語支吾,眼神躲閃,顯然這中間有著巨大的貓膩。
綰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並未立刻斥責,而是將目光轉向歐陽虛:“歐陽長老,聽聞你與渝州漕幫的劉舵主有些交情?此事,就交由你去核實。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那四萬擔鹽的確切去向,以及所有經手人員的名單。包括……以前安隆可能隱瞞下來的部分。”
歐陽虛咳嗽了兩聲,蠟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起身拱手,聲音沙啞:“咳…屬下明白。定當…咳咳…查個水落石出。”
他心中凜然,綰綰此舉,一箭雙鵰。既是清查賬目,追回損失,也是在試探他和孫七娘的忠誠與能力,更是要藉此機會,將安隆可能隱藏的力量連根拔起。
綰婠點點頭,又拿起另一本冊子,這是關於蜀錦的產銷記錄。
“成都府的‘錦繡坊’,是我們最大的蜀錦工坊,共有織工五百餘人,各類織機三百臺。但近半年的出貨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原因是‘原料供應不穩’、‘熟練織工流失’?”
綰綰指尖點著冊子上的記錄,抬眼看向孫七娘:“孫長老,據我所知,巴蜀的蠶絲產量並未減少,為何會供應不穩?是採購環節出了問題,還是有人故意囤積抬價?至於織工流失……‘合興隆’給出的工錢,在成都府同行中算是最低的,而且時常拖欠剋扣,可有此事?”
孫七娘額角微微見汗,拿起手帕擦了擦,訕訕道:“這個…原料採購,一向是杜…杜厲的侄子杜懷仁在負責,或許…或許是他辦事不力。織工工錢…以往安宗主認為,這些賤業工匠,能給口飯吃就不錯了,所以…”
“所以就可以肆意盤剝,竭澤而漁?”
綰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孫七娘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傳我的話,第一,立刻撤換杜懷仁,由…歐陽長老推薦一個可靠的人暫代原料採購之職。第二,‘錦繡坊’所有織工的工錢,從本月起,上調兩成,以往拖欠的,限五日內結清。第三,派人去查,市面上是否有其他勢力在惡意囤積蠶絲,若有,報上來。”
頓了頓,綰綰聲音微冷:“天道盟要的,不是一個內部千瘡百孔、怨聲載道的‘合興隆’。盟主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底層工匠和農戶若是活不下去,我們擁有再多的鹽井、織機,也不過是空中樓閣。這些道理,我希望兩位長老能明白。”
孫七娘和歐陽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他們原以為綰綰接手,無非是換湯不換藥,繼續盤剝斂財,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提高工錢,清理蛀蟲?這完全不符合魔門一貫的行事風格!但聯想到她那深不可測的靠山,以及那生不如死的“玄冰禁制”,兩人不敢多言,只得齊聲應道:“是,謹遵姑娘之命。”
綰婠不再多言,繼續埋首於案牘之中。她看得極快,記憶力更是驚人,往往只需掃過幾眼,便能抓住關鍵問題所在。不時詢問孫七娘關於某筆生意的細節,或者讓歐陽虛解釋某個附庸勢力的背景關係。問的問題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核心,讓兩個在魔門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都有些招架不住,冷汗涔涔。
在這個過程中,綰綰對天蓮宗龐大的商業帝國和錯綜複雜的人際網路,有了更直觀和深刻的認識。這確實是一個建立在金錢和利益之上的龐然大物,滲透到了巴蜀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其內部問題也不少。安隆憑藉其武功和手腕勉強維持著平衡,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洶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