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民心?”
李綱若有所思,追問道:“先生認為,何為承天命?何為順民心?”
易華偉收回目光,看向李綱:“天命者,非虛無縹緲。乃是上應天時,下佔地利,中聚人和。天時者,隋室傾頹,此乃天予之機;地利者,如這襄陽雄城,扼天下嚥喉;人和者……”
目光掃過李秀寧等人,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民心所向,將士用命,賢才歸附,此乃根本!”
“至於民心?”
易華偉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天下黎庶,所求不過安居樂業,溫飽無憂。連年戰亂,苛捐雜稅,豪強掠奪,早已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誰能止戈息武,輕徭薄賦,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誰便是民心所向!”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
李綱激動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人和之根本,卻在民心!先生高見,令綱茅塞頓開!”
他感覺易華偉的話,與他們李閥“廣施仁政,收攬民心”的戰略不謀而合,甚至更為透澈!
李秀寧也是美目閃動,看向易華偉的目光,充滿了欽佩與:
“先生之論,振聾發聵。秀寧受教了。不知先生……可看好哪方豪傑?”
這個問題,更加直白而敏感。
易華偉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落在酒液倒映的窗外漢水波光之上,嘴角噙著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
“天下豪傑,各有所長。瓦崗勢大,根基卻虛;江淮驍勇,偏安一隅;河北雄渾,卻少謀略;巴陵新銳,嶺南猛虎,已成犄角之勢,潛力非凡……”
他點到即止,並未明言看好誰,卻將天下主要勢力點評了一遍,尤其是提到“巴陵新銳,嶺南猛虎,已成犄角之勢”時,李秀寧和李綱心中都是一凜!這正是他們剛剛探聽到的關於天道盟與宋閥結盟的最新情報!此人竟如此瞭然!
最後,易華偉話鋒一轉,帶著一種超然的意味:
“然,世事如棋,乾坤未定。更有‘天道盟’應運而生,其志在‘天道’,意在重塑秩序,包容永珍,華夷交融,文明昌盛。其盟主‘無名’,更是深不可測。這天下棋局,最終落子何方,猶未可知。”
提到“天道盟”和“無名”,李秀寧、李綱等人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此人不僅對天下大勢瞭如指掌,對那神秘莫測的天道盟竟也如此關注,甚至評價如此之高!他……究竟是何立場?
“先生似乎對天道盟頗為關注?”李秀寧試探著問道。
易華偉淡然一笑,放下酒杯:“大勢所趨,自當關注。如同這漢水奔流,非一城一地可阻。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不再多言,彷彿剛才談論的不過是清風流水。
這時,酒樓夥計終於將易華偉師徒點的幾樣精緻小菜送了上來。
清蒸漢水銀魚、臘味合蒸、素炒時蔬、一籠水晶蝦,雖非山珍海味,卻也色香味俱全,透著襄陽本地的風味。
菜餚上桌,方才那番涉及天下大勢的沉重話題似乎也隨之淡去。李綱等人雖心潮起伏,但易華偉不願深談,他們自然識趣。藉著這難得的美酒佳餚,話題便轉向了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
竇威抱著那壇六果釀,如同守財奴護著寶貝,卻也不吝分享,殷勤地為眾人添酒。他本就是豪爽之人,幾杯仙釀下肚,話匣子大開,說起當年行走江湖的趣事,引得眾人莞爾。
李綱則學識淵博,談吐風趣,說起各地的典故傳說,信手拈來。柴紹溫文爾雅,見識不凡,與李秀寧不時低語交談,目光交匯間情意脈脈。李秀寧雖心繫牧場之行,但此刻氛圍輕鬆,又得飲如此仙釀,眉宇間的憂思也淡去了幾分,偶爾展露的笑顏,如同冰雪初融,明豔照人。
易華偉則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品嚐著菜餚,偶爾舉杯與眾人同飲。他氣度沉靜,雖不多言,卻無人能忽視他的存在。隨口點評幾句菜餚,或是對李綱、柴紹提到的某些典故稍作補充,往往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每每引得李綱等人深思或讚歎。
單婉晶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東西,藍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李閥眾人,尤其是李秀寧與柴紹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情愫,讓她覺得頗為有趣。
一時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奇異的六果釀醇香瀰漫,精緻的菜餚可口暖心,席間氣氛融洽而熱烈。
李綱、竇威等人只覺與這位深不可測的青袍先生同席,雖未能探知對方根底,但能得其指點一二,共飲此等仙釀,已是難得的機緣,心中頗為暢快。李秀寧亦覺此行雖未至牧場,但能在襄陽偶遇此等奇人,聆聽其論,亦是不虛此行。
“酒已盡興。”
看著桌上漸空的盤盞,易華偉對李閥眾人微微頷首,帶著一種盡興而止的灑脫:“多謝諸位款待,我師徒二人便不打擾諸位行程了。告辭。”
說罷,他長身而起,動作自然流暢。單婉晶也乖巧起身。
李綱等人連忙起身相送。竇威抱著那壇六果釀,滿臉不捨:
“先生這就走了?這酒……”
易華偉笑道:“酒贈壯士,便是壯士之物了。後會有期。”
他不再停留,帶著單婉晶,信步下樓。那壇新開封的六果釀,依舊靜靜地留在桌上,散發著醉人的香氣。
李秀寧等人站在三樓欄杆旁,目送著那青袍身影帶著藍眸少女,牽著神駿的棗紅馬王,匯入襄陽城喧囂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樓下街道依舊喧囂,但李閥眾人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袖裡乾坤……六果仙釀……洞察天下大勢……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柴紹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撼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李綱撫須長嘆,眼中滿是凝重與思索:“深不可測!深不可測啊!其言談氣度,絕非池中之物!尤其是他對天道盟和‘無名’的評價……此人,很可能與天道盟關係匪淺!甚至……”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秀寧望著易華偉消失的方向,秋水般的眼眸中異彩流轉,輕聲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先生之風采,秀寧銘記於心。李公,竇叔,柴公子,我們……也該啟程了。”
……………
易華偉帶著單婉晶,牽著棗紅馬王,並未在襄陽城喧囂的街道上過多停留,兩人拐入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七繞八拐,最終停在一處毫不起眼、門扉緊閉的深宅大院前。 宅院外牆斑駁,門楣低矮,與周圍的民居別無二致。然而,當易華偉屈指在門環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叩三下時,那看似厚重的木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門內一片昏暗,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潮溼塵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薰香氣息撲面而來。
兩人閃身而入,木門隨即無聲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門內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光線昏暗,青石板縫隙中長著溼滑的青苔。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只露出一雙精光內斂眼睛的陰癸派弟子無聲行禮,隨即引著二人穿過天井,進入內堂。
內堂比外面更加昏暗,僅靠幾盞搖曳的豆大油燈照明。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薰香氣息更加濃郁,帶著一絲甜膩的蠱惑感,彷彿能擾亂人的心神。但易華偉與單婉晶皆非常人,這點氣息對他們毫無影響。
堂內,早已有三人在等候。見到易華偉進來,三人立刻起身,恭敬行禮:
宋師道褪去了世家公子的華服,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勁裝,腰懸長劍。面容依舊溫潤如玉,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經過戰場洗禮的沉穩與堅毅。躬身道:“師道參見盟主!五千陸軍精銳,已化整為零,以商隊、腳伕、流民等身份,分三批混入襄陽城內及周邊集鎮,潛伏待命!隨時可集結出擊!”
宋魯一身精悍的皮甲,腰挎分水刺,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久經風浪的剽悍氣息。抱拳沉聲道:“水師提督宋魯,參見盟主!一萬水師精銳已按盟主密令,分乘兩百艘偽裝商船、漁舟,分批潛入漢水,潛藏於襄陽上下游二十里處的蘆葦蕩與支流汊口,偃旗息鼓,靜候號令!”
雷世猛穿著與宋魯相似的制式皮甲,但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拘謹和敬畏。同樣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卻帶著小心:
“雷士猛,參見盟主!”
他心中雖有被降職的失落,但見識過易華偉通天手段和天道盟的滔天威勢後,那點怨氣早已化為烏有,只剩下絕對的服從。
易華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宋魯身上:“宋提督,水師準備如何?”
宋魯眼中精光一閃:“稟盟主!戰船雖經偽裝,但所有戰鬥準備早已完成!強弩上弦,火油備足,鉤索齊備,更配有大量特製箭頭。只需盟主一聲令下,半個時辰內,水師便可封鎖漢江上下游,切斷襄陽一切水上通道,同時自水門或薄弱處強攻登岸,裡應外合!”
“很好。”
易華偉目光轉向宋師道:“城內潛伏如何?關鍵節點是否掌握?”
宋師道連忙道:“稟盟主!五千精銳皆已到位,分散於城中各處。城內四處糧倉、三處武庫、城主府衛戍營房、以及各處城門守軍將領的居所、行蹤,均已由盟中高手和陰癸派弟子嚴密監控!尤其城主府親衛統領張平、西門守將王虎、水門守將趙四等人,身邊皆有我們的人十二時辰輪值盯梢,隨時可動手!”
“嗯。”
易華偉滿意地點點頭。他走到內堂中央一張簡陋的襄陽城防圖前,手指點向幾處關鍵位置:
“行動開始後,陰癸派十名派中一流好手,配合雷副帥麾下精銳,突襲城主府親衛統領張平宅邸,務必生擒!同時,控制其副將,接管城主府衛戍指揮權!”
“宋將軍率十名宋閥高手,配合潛伏精銳,突襲西門守將王虎所在城樓,同樣生擒,控制西門!”
“雷世猛派遣水鬼精銳,配合潛伏人員,控制水門閘機室及守將趙四,確保水門在我掌控!”
“宋提督你親自坐鎮,一旦上述三處得手,立刻發訊號集結城內潛伏精銳,分兵控制四處糧倉、三處武庫!務必以最快速度,最小的動靜,癱瘓襄陽城防核心!”
“行動務必迅捷、隱蔽!以擒拿主將、控制樞紐為主,儘量避免大規模衝突,減少城內混亂和傷亡。”
“遵命!”
宋師道、宋魯、雷世猛三人齊聲應諾,眼中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和對盟主計劃的絕對信心。
“至於錢獨關本人……”
易華偉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本座親自去會會他。”
他轉身看向一直安靜侍立的單婉晶:“婉晶,隨為師去城主府走一趟。”
“是,師父!”
單婉晶精神一振,藍眸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
部署完畢,易華偉不再停留。他帶著單婉晶,在陰癸派弟子的引領下,從據點另一處極其隱秘的後門悄然離開。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古老的襄陽城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暈。
易華偉與單婉晶並未騎馬,棗紅馬王被暫時留在據點。兩人如同普通行人,不疾不徐地朝著位於城市中心、最為宏偉壯觀的建築群——襄陽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佔地極廣,高牆深院,門前有巨大的石獅鎮守,守衛森嚴。身著漢水派藍灰色勁裝的精銳弟子持刀挎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易華偉帶著單婉晶,徑直走向那戒備森嚴的府門。
“站住!城主府重地,閒人免進!”
守衛頭領見兩人衣著普通(易華偉青袍簡樸,單婉晶勁裝也非華貴),氣質雖不凡卻面生,立刻上前阻攔,手按刀柄,語氣不善。
易華偉腳步不停,甚至連目光都未曾偏移。他只是隨意地抬了抬眼皮,看了那守衛頭領一眼。
嗡!
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淵的意志瞬間降臨!
那守衛頭領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巨響!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當頭壓下!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與臣服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渾身僵硬,血液彷彿凝固,按在刀柄上的手如同被焊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身後的其他守衛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易華偉和單婉晶如同穿過空氣般,從這群如同石雕般的守衛中間,從容不迫地走進了洞開的、卻無人敢阻攔的城主府大門。
府門內,是開闊的前庭。幾名巡邏的護衛看到這詭異的一幕(守衛如同木偶,任由陌生人闖入),驚愕之下正要拔刀喝問——
易華偉的步伐依舊平穩,他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衝上來的護衛,還是遠處聞聲趕來的管事、僕役,只要觸及他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無不瞬間僵立當場,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他就這樣帶著單婉晶,如同行走在自家後花園,閒庭信步般穿過了前庭、迴廊、中庭……所過之處,時間彷彿凝固,所有試圖阻攔或發出警報的人,都在那無形的、至高無上的意志下被瞬間剝奪了行動和言語的能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