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美仙放下絲帛,單婉晶拿起另一份剛由特殊渠道送達的密報。
“巴陵幫名下貨船‘江鯉號’、‘順波號’,三日後將運送一批標註為‘景德鎮官窯瓷器’的貨物起程前往渝州。然據碼頭力夫及幫內底層線報,貨物上船時異常沉重,且有輕微嗚咽聲傳出。
來自彭城(徐州)方向、懸掛‘崔氏商行’旗號的船隊,載有大量‘北方松木’,預計明晚抵達鄱陽湖西岸‘野豬渡’小碼頭。該碼頭近期由鐵騎會人馬暗中控制,並發現有林士宏麾下軍官出沒。
豔尼常真行蹤飄忽,但經‘妙風’舊部及我方新收線人交叉指認,其核心據點鎖定在城南‘靜慈庵’。該庵堂香火冷清,夜間常有年輕女子被秘密送入。另,城隍廟每月十五子時確有異常香火及特殊能量波動,疑為《奼女大法》修煉或儀式。
宇文閥渠道仍在深挖。線索指向洛陽方向,涉及一支名為‘四海鏢局’的掩護機構,其總鏢頭疑為宇文閥外圍成員。具體路線及交接方式待查。
榮嬌嬌口供提及‘水’、‘火’二魔近期可能在江淮活動,目的不明。‘原子’段玉成行蹤成謎……”
面色平靜地聽單婉晶彙報完彙總情報,易華偉負手立於巨幅地圖前,目光在巴陵、三峽、鄱陽湖、洛陽等關鍵節點上緩緩掃過。
榮嬌嬌吐露的情報碎片、醉夢樓親耳所聞的密談、影衛的實時監控、以及情報網飛速反饋的資訊,在他浩瀚的識海中匯聚、梳理,最終形成一幅龐大而清晰的南方勢力博弈圖景。
巴陵城作為長江黃金水道樞紐,已成各方勢力角力與罪惡交易的軸心。
明面勢力蕭銑(梁),一個傀儡皇帝,實權被香家(巴陵幫)掌控。依靠香家財力、巴陵幫武力、巨鯤幫(雲玉真)情報支撐。核心罪行:勾結奼女派(常真)殘害婦女練功;與朱粲進行“人肉換糧”的滅絕人性交易;透過巴陵幫參與人口販賣(戰俘)。
林士宏盤踞鄱陽湖流域,表面與蕭銑敵對,實則透過部將任少名秘密勾結。接受鐵騎會輸送的戰略物資(精鐵、桐油)打造戰船;默許甚至參與販賣戰俘予域外(突厥/大明尊教)。
大明尊教滲透極深。“妙風”榮嬌嬌已被拔除,“五類魔”(水、火等)蹤跡隱現,“原子”段玉成潛藏。
突厥接收由宇文閥(宇文智及)提供渠道、巴陵幫/鐵騎會具體執行販運的中原戰俘;可能資助林士宏等軍閥。
關隴門閥,身處洛陽卻遙控南方罪惡貿易。勾結巴陵幫、鐵騎會,販賣戰俘予突厥;與天蓮宗安隆進行鉅額利益輸送。
奼女派依附蕭銑/香家,以《奼女大法》殘害無辜女子,為蕭銑提供邪術支援。
天蓮宗與宇文智及、香家深度勾結,提供鉅額資金洗白與利益輸送渠道。
這張由貪婪、背叛、殘暴編織成的巨網,其核心節點和罪惡鏈條在易華偉眼前纖毫畢現。巴陵,這座繁華的水陸碼頭,已成為滋養這些毒瘤的溫床和罪惡流轉的樞紐。
“很好。”
易華偉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目光掃過單美仙、單婉晶、白清兒:“美仙,你率影衛監控‘順風’大車行(鐵騎會堂口)。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尤其是與鄱陽湖水師的聯絡信使!掌握其聯絡密語、信物。
鎖定‘野豬渡’碼頭!嚴密監控‘崔氏商行’船隊抵達時間、卸貨流程、接貨人員,特別是鐵騎會頭目特徵、林士宏軍官身份。調集‘癸水衛’精銳,喬裝埋伏於碼頭外圍。
待‘木材’(精鐵、桐油)開始卸貨交接,人贓並獲之時!務必生擒接貨頭目,繳獲全部物資!若任少名親至……格殺勿論!”
“婉晶,你重點追蹤‘江鯉號’、‘順波號’!情報網務必滲透船員,掌握船隻實時位置、押運力量、航行路線。調集擅長水戰、匿蹤的‘影衛’及東溟好手,準備快船,在三峽險要處設伏攔截!行動目標為解救船上戰俘!務必保證生還者安全。搜查船隻,繳獲所有賬冊、信件,特別是與突厥往來證據!若有抵抗,巴陵幫骨幹……清除!”
目光掃過二女,落在白清兒身上:
“你帶人深挖香家‘溫柔窩’(控制貴婦網路)罪證!蒐集蕭銑與朱粲‘人肉換糧’的具體交易記錄、經手人證詞,形成鐵證鏈!”
“至於豔尼常真,”
易華偉眼中寒光一閃:“派人靜慈庵外圍布控,確認其是否在庵內,本月十五子時之前,完成埋伏,在其進行邪法儀式或轉運‘藥’(少女)時突襲!首要目標解救被擄女子,其次擒殺或重創常真!務必斬斷奼女派此臂!”
“保持對‘玉真號’及雲玉真本人的監視。留意其派出快艇的動向,追蹤其與蕭銑麾下將領董景珍、雷士猛、張繡等人的秘密接觸。重點探查可能的暗殺、收買、離間計劃。她的情報網是蕭銑耳目,收集其運作模式、核心成員名單,伺機拔除關鍵節點或……反向利用!”
“全力滲透巴陵幫、鐵騎會底層幫眾、碼頭力夫、賬房、管事!蒐集所有與宇文智及、天蓮宗安隆資金往來、利益輸送的賬目憑證、書信、證人!”
“追查大明尊教‘五類魔’及‘原子’段玉成在巴陵及江淮的蹤跡!啟用榮嬌嬌(妙風)舊有情報線,設定誘餌,引其現身!”
“此次‘滌塵’行動,需以雷霆之勢,同時沉重打擊巴陵幫、任少名、豔尼常真三大節點!”
“揭露宇文閥勾結域外販賣同胞之罪,斬斷天蓮宗黑金鍊條,重創大明尊教滲透觸角!將蕭銑傀儡本質、林士宏部將通敵叛國之行公之於眾!”
“記住,我們的最終目標是將陰葵派之威名與掌控力,以鐵血與正義之姿,深深烙印於巴陵乃至天下所有勢力心中!掌控長江水道巴陵段,為後續攪動南方大局,廓清寰宇,奠定絕對根基!”
“是!”
單美仙等人齊齊躬身應是!
命令下達完畢,易華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巴陵城的夜色依舊喧囂迷離,翠碧樓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彷彿一個巨大的、充滿誘惑與罪惡的漩渦。江風帶著水汽和一絲血腥味拂面而來。
易華偉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城池,看到了三峽湍急的江水、鄱陽湖隱秘的碼頭、陰森的城隍廟,以及更遠處——長安的宇文閥、蜀中的天蓮宗、草原的突厥王庭、西域的大明尊教總壇…… “棋子已動,棋局…該由我執掌了。”
易華偉的聲音很輕,隨之消散在夜風中。
……………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江陵城(南郡治所,蕭銑梁國核心)在經歷了一日的喧囂後,陷入一種緊繃的沉寂。
宵禁的梆子聲早已敲過,除了巡邏兵卒沉重的腳步聲和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刁斗聲,整座城池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梁國陸軍統帥董景珍的書房內,卻還亮著一盞孤燈。
這是一間極其樸素的屋子,與蕭銑皇宮的奢靡形成鮮明對比。青磚鋪地,白灰刷牆,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懸掛的一幅磨損嚴重的《長江佈防圖》和一柄掛在兵器架上的古樸長劍。沉重的紫檀木書案上堆滿了軍報、地圖和令箭,一盞黃銅油燈跳躍著昏黃的光焰,將董景珍伏案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寂而疲憊。
董景珍年約四旬,面容方正,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雙眉緊鎖,眉心刻著深深的川字紋,眼神銳利,此刻卻佈滿血絲,透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與憂慮。
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勁裝,外罩軟甲並未卸下,手指骨節粗大,正用力按著攤開的一份軍報,上面赫然寫著“巴陵異動”、“糧道不暢”、“士卒怨言”等刺目的字眼。
作為蕭銑麾下最忠勇也最務實的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梁國外強中乾的本質和迫在眉睫的危機。
突然!
毫無徵兆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董景珍的心臟!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的絕對靜謐與威壓!跳躍的油燈火苗詭異地凝滯了,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久經沙場的本能讓他猛地抬頭,右手如閃電般抓向腰間佩劍!
然而,他的動作凝固在了半途。
就在他書案前方三步之遙,那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看似尋常的深色布袍,卻纖塵不染。他負手而立,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自家花園漫步,但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卻亮得驚人,平靜地注視著董景珍,彷彿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視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沒有任何殺氣,卻有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淡漠與威嚴,讓董景珍感覺自己如同被遠古巨獸凝視的螻蟻。
董景珍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從未見過此人,但對方那深不可測的氣質和這神鬼莫測的現身方式,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江湖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陰葵派頂尖殺手!他張口欲呼,想喚來書房外的心腹親衛——但更令他驚駭欲絕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喉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無論他如何用力,聲帶都無法震動分毫!不僅僅是聲音,他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那無形的力量並非粗暴的禁錮,而是一種絕對的、籠罩了整個書房的領域,將他牢牢“釘”在了原地,連眼珠的轉動都變得異常艱難。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易華偉的目光在董景珍身上緩緩掃過,從他那佈滿風霜的剛毅面龐,到他按在劍柄上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再到書案上堆積如山的軍報和地圖。易華偉的眼神中沒有殺意,也沒有嘲弄,反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與評估。
片刻,易華偉微微頷首,彷彿確認了甚麼。他並未開口,一個清晰、平靜、直接在他董景珍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卻如同洪鐘大呂:
“董將軍,不必緊張。本座非為取你性命而來。”
隨著這意念之音響起,那禁錮董景珍咽喉的無形力量悄然散去,但身體依舊動彈不得。
董景珍急促地喘息了幾口,眼神依舊驚怒交加,死死盯著易華偉,嘶啞地低吼道:
“閣下是誰?!意欲何為?!此地乃梁國統帥府邸!”
易華偉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他這一步踏出,彷彿整個書房的空間都隨之微微扭曲了一下,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牆上的《長江佈防圖》上,聲音依舊直接在董景珍腦中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將軍坐困愁城,心力交瘁,為這搖搖欲墜的梁國殫精竭慮,可曾想過值或不值?”
董景珍臉色鐵青: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董某職責所在,何須外人置喙!閣下究竟……”
“忠君?”
易華偉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目光轉向董景珍:“你忠的是哪個君?是龍椅上那個被香家掏空了骨髓、被奼女派吸乾了精氣的傀儡蕭銑?還是躲在幕後,以巴陵娼妓之財、以人肉換糧之罪、以販賣同胞之孽來維繫這虛假王座的香玉山和他背後的天蓮宗、宇文閥?”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董景珍的心上!香家的操控、巴陵幫的惡行、甚至那令人髮指的“人肉換糧”……這些梁國高層心照不宣卻諱莫如深的黑暗,竟被此人如此赤裸裸地揭露出來!
董景珍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翕動著,想反駁,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人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蒼白無力。
“將軍可知,”
易華偉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實質的壓迫感:“你麾下將士,多少人的妻女姐妹,正被那靜慈庵的豔尼常真視為練功的‘爐鼎’?多少陣亡同袍的遺孤,被巴陵幫拐賣至關外,在突厥人的皮鞭下生不如死?你守護的,是這滿城百姓,還是一個以民脂民膏、同胞血肉為食的魔窟?!”
董景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禁錮,而是因為巨大的憤怒和……一絲被戳破的無力與羞恥!他並非不知曉這些黑暗,只是身陷其中,無力迴天!他雙目赤紅,如同受傷的猛獸,低吼道:
“住口!你…你究竟要做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