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部甫一成立,便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高效與務實,其鋒鋩首先直指剛剛平定的東瀛省。首任宣化部尚書,由德高望重、主張“經世致用”的趙南星親自掛帥。他雖年事已高,但為表率,自請赴任。隨行遴選的五十名翰林編修、國子監博士、地方書院山長,皆為一時之選,懷揣著“教化蠻夷”的使命感與“踐行聖學”的理想,登上了開往長崎的海船。
抵達東瀛後,宣化部與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緊密配合。
首要任務便是建立覆蓋府、縣、鄉三級的教育網路!
強制徵用各地廢棄神社、寺廟、甚至部分武士宅邸,改建為“大明社學*。趙南星親自督造教材:
《皇明東瀛訓蒙集》:圖文並茂,以簡單漢語教授忠君愛國(忠於大明皇帝)、基本禮儀(跪拜、揖讓)、日常用語、農桑常識。開篇即是:“日月所照,皆為明土;聖天子德,澤被東瀛”。
《聖諭廣訓(東瀛簡本)》:將朱元璋《聖諭六言》及易華偉關於“行知合一”的訓示,用最淺顯的日漢雙語對照解釋。
《律例要略》:摘錄《大明律》核心條款,配以圖示(如偷盜砍手、殺人償命等),震懾與教化並行。
布政使司頒佈嚴令,凡東瀛省六至十二歲孩童(不分男女),必須入就近社學,接受五年漢文與聖訓教育!父母阻撓者,罰苦役;地方官吏執行不力者,罷官問罪!一場以漢語和忠君思想為核心的“洗腦”風暴,席捲列島。
宣化部在鹿兒島(暫定省治)、東瀛府(江戶)、京都三地設立“東瀛提學道衙門”,負責組織科舉。
童生試(縣試):重點考察《訓蒙集》、《聖諭廣訓》背誦理解,及簡單漢語讀寫、算學。
生員試(府試):加試《論語》、《孟子》節選(雙語對照),側重對“孝悌忠信”、“知行關係”的理解闡述。策論題目緊扣東瀛實際,如“論勸課農桑於新省之要”、“如何化解新附之民疑慮使其歸心王化”等。
鄉試(省試):在鹿兒島舉行。除傳統經義(難度降低),策論權重極大,題目皆由文化部結合東瀛治理難點擬定,如“論礦山役工管理之策”、“論因地制宜推行保甲連坐”等,要求考生提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王陽明“知行合一”、“事上磨練”思想成為答題的核心理念支撐和加分項。
東瀛省考取的秀才、舉人,優先補充本省府、縣衙門的吏員、教諭等職位。成績優異者,可被推薦至宣化部在當地的機構任職,或由布政使司選送北京國子監深造(此為極少數)。此舉旨在培養一批認同大明、熟悉本地情況、具備一定能力的“歸化精英”,成為統治的基石。
另外,由宣化部頒佈《東瀛易俗令細則》,由各地官府及駐軍強制執行:
除特許之協從軍及官府差役,嚴禁平民攜帶任何刀具(包括脅差、短刀),違者重處。收繳的刀具熔鑄為農具或兵器。
強制推行大明發式(男子束髮,不得剃月代頭)與服飾(布衣短打,禁用和服、袴)。設三年過渡期,過渡期內穿戴倭服者需繳納“異服稅”。三年後,仍不改易者,視為不遵王化,罰沒家產。
嚴禁切腹、殉死;廢除公卿、武士等一切舊階級稱謂與特權;規範婚喪嫁娶儀式,取締神社祭祀活動,引導轉向祭拜“天地君親師”及地方先賢(如鄭芝龍在東瀛各地開始被立祠祭祀)。
在鹿兒島、東瀛府、京都等地,由官府出資,建立“模範街坊”。招募歸順的東瀛平民入住,完全按照大明江南市鎮模式建造房屋、經營店鋪、穿著漢服、使用漢語,並享受一定的賦稅減免。以此作為“王化”的樣板,吸引和示範。
易華偉設立宣化部併力推“外任五年”與“知行合一”的聖諭,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朝堂與士林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清貴的翰林們首次面臨必須“下放”蠻荒的硬性要求。有人稱病辭官,有人託關係想留京,但更多有抱負的年輕翰林,如黃道周、倪元璐等人,視此為實踐理想、建功立業的絕佳機會,主動請纓加入宣化部第二批赴任名單,目標直指東瀛或安南。
他們離京時,同僚相送,眼神複雜,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敬佩。
皇帝推崇“知行合一”和王學(雖非官方獨尊,但地位明顯提升),使得各地書院風氣為之一變。空談性理的風氣稍減,講求“事功”、“實踐”的學問開始受到重視。一些書院甚至主動開設“輿地”、“夷情”、“算學”、“農政”等實用課程,為學生將來可能的外任或參與新省治理做準備。
《京報》等官方喉舌,開始連篇累牘地報道東瀛社學的建設進展、歸化學童朗誦《訓蒙集》的童音、以及宣化部官員深入礦山、鄉間推廣農桑新法的“感人事蹟”。著重強調他們在艱苦環境中“踐行聖學”的精神。先前反對徵倭的聲音,徹底被“拓土萬里,教化蠻夷”的宏大敘事所淹沒。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易華偉看著丘成雲密報的東瀛社學推廣進度表,以及文化部關於第一批“模範街坊”反響的奏章,指尖劃過地圖上那些新標註的“社學”紅點。他提起硃筆,在奏章上批道:
“教化之道,潤物無聲,貴在持之以恆。金銀可堵庸人之口,唯此朗朗書聲,方為熔鑄人心、永固疆圉之根本!文化部諸臣,當深體朕‘知行合一’之聖意,於新土之上,行聖賢之道,開萬世太平!”
他擱下筆,望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灑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璀璨奪目。這光芒,正跨越萬里波濤,照耀在鹿兒島的社學堂前,也照耀在那些身著新領的漢服、口誦“日月所照,皆為明土”的東瀛孩童身上。
一場以文化為利劍,以教化為熔爐,旨在將新附之地徹底鍛入帝國肌體的宏大工程,正伴隨著聖諭的指引和金銀的流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深度,在東瀛列島乃至更遙遠的未來疆域上,隆隆推進。
帝國的邊疆,在刀劍征服之後,正被另一種更堅韌的力量——文字、語言、衣冠和思想——重新塑造和固化。
………………
昭武八年,(1605年)。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日下流淌著金色的光芒。
乾清宮西暖閣內,易華偉的目光緩緩掃過戶部呈上的最新黃冊。當“一億八千三百六十七萬口”這個數字映入眼簾時,這位以鐵血手腕征服東瀛、又以宏圖遠略經營天下的帝王,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
自昭武元年伊始,易華偉力排眾議,在皇莊御田親自試種土豆(馬鈴薯)、玉米(玉蜀黍)、番薯(甘薯)。
在驗證其耐瘠薄、高產、易儲的特性後,朝廷頒佈《勸墾新糧令》:
凡開墾山坡、河灘、沙地等“非良田”種植新作物者,免田賦五年。
由各府縣衙設“勸農所”,免費或低價貸發薯種、玉米種,並派農官指導種植、儲藏(如地窖存薯、玉米脫粒曬乾)。
並將番薯定為“備荒第一糧”,嚴令北方易旱州縣及新闢之東瀛省廣植。其“藤蔓可活人,塊根能果腹”的特性,在隨後數年的區域性旱澇中,活民無數。
新設的東瀛省原武士莊園被沒收後,大片土地被劃為官田,由徵發勞役大規模種植土豆、玉米。番薯則因其對土壤要求極低,迅速在九州、四國的丘陵地帶鋪開。短短三年,東瀛便從潛在的糧倉變成了實打實的餘糧輸出地。傳統稻麥畝產(江南熟田)約2-3石(約300-450斤)。而土豆、番薯在中等田畝產可達20-30石(鮮重,摺合口糧約5-7石),玉米在北方旱地畝產也達4-6石,且不佔主糧田!
這場“薯玉革命”徹底改變了帝國的糧食版圖:北方旱塬、南方丘陵、新闢邊地,大片以往無法有效利用的土地變成膏腴之地。
糧食總產量在三年內激增四成以上,倉儲充盈,太倉、常平倉爆滿。
豐沛且廉價的糧食(尤其是薯類),成為支撐人口爆炸的第一塊基石。原本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貧民、隱匿山林的“隱戶”,看到了養活更多子女的希望。
糧倉充盈後,易華偉以空前力度推行人口增殖政策,釋放被舊有體制束縛的勞動力。
透過頒佈《昭武滋生人丁優免令》直接減輕生育負擔,刺激底層生育意願。
法令規定,凡一戶育有三子(及以上)且存活至十歲者,由縣衙賞銀二十兩,賜“積善之家”匾額;五子以上,賞銀五十兩,免除該戶一成年男丁徭役。*真金白銀的獎勵,讓“多子多福”從觀念變成現實利益。
各府縣設“慈幼局”,收養棄嬰(尤其女嬰),並僱乳母餵養。存活棄嬰,成年後優先編入官辦工坊或移民實邊。此舉有效遏制了因貧困導致的殺嬰(尤其女嬰)現象。
前明及萬曆初年,土地兼併嚴重,賦役沉重,導致大量農民為避稅賦,託庇於豪強門下成為“隱戶”(不入官府黃冊),或逃入山林湖澤。易華偉借征服東瀛、推行新稅制(如東瀛的“一條鞭法”試點)之機,雙管齊下:
頒佈《自首隱丁令》,既往不咎,鼓勵隱戶主動向官府登記,授以無主荒地(優先分配新作物種)或安置於官辦場礦。同時,嚴懲繼續隱匿人口、田地之豪強地主,輕則罰沒家產,重則流放東瀛礦場!
在東瀛省及北方數省,強力推行土地清丈(魚鱗冊),並試點“攤丁入畝”——將人頭稅(丁銀)部分攤入田畝稅中徵收,無地、少地者負擔大減,從根本上削弱了百姓成為隱戶的動機。
此策成效驚人,三年間,全國黃冊新增人口中,超過四千萬是重新登記的“隱戶”及其家屬!大量青壯勞動力從豪強的私田和山野中釋放出來,成為墾荒、工礦、建設的生力軍。
龐大的人口基數和豐富的資源(尤其是東瀛的金銀銅鐵硫磺),在朝廷有意引導下,點燃了手工業與早期工業化的火花。
南京龍江寶船廠全面恢復擴建,引入東瀛優質木材(如檜木)、南洋硬木。長崎港依託其深水良港和東瀛木材、鐵礦資源,設立“東洋造船提舉司”,規模更勝龍江。
汲取西法(葡、荷),採用多層貫通甲板,標配重型紅夷炮四十門(下層),佛郎機速射炮三十門(中層),大發熕船技術改進的旋轉炮塔四座(上層)。首艦“定東瀛”號下水,排水量預估兩千五百噸,成為東亞海上霸主。
另有“飛霆級”高速巡洋艦,該船型修長,全帆裝(硬帆與西洋軟帆結合),裝備“迅雷銃”燧發槍步兵兩百人及“百虎齊奔”火箭發射架,專司護航、偵察、破交。
兩大船廠年均可下水千料以上戰艦二十艘,大型商船五十艘。帝國水師規模冠絕全球,海上絲綢之路運力激增三倍。
佐渡金山、石見銀山產量穩定在年白銀三百萬兩以上!別子銅山(四國)、足尾銅山(關東)的優質銅礦,支撐起帝國鑄幣(“昭武通寶”銅錢)及火器製造。東瀛各地硫磺礦保障了火藥供應。
改進燧發機括可靠性,增加簡易標尺,提升中遠距離精度。工部於天津、廣州、東瀛府(江戶)設三大軍器局,年產能力達十萬支!
借鑑紅夷炮與佛郎機優點,鑄鋼(灌鋼法改良)炮管,子母銃結構,射速更快,重量減輕。成為陸軍攻城拔寨主力。
工部成立“格物火藥局”,由道士、煉丹師、匠人組成,在易華偉“驗之以實”的旨意下,不斷試驗硝石提純、硫磺精煉、木炭配比。顆粒化黑火藥成為制式裝備,爆速與威力提升五成!更隱秘的“雷汞擊發藥”研究已獲突破性進展。
易華偉欽命設立於蘇州的皇家研究機構,匯聚天下巧匠。於昭武七年,在鉅額資金投入和“知行合一”的實踐精神驅動下,第一臺水力驅動、擁有三十二錠的“龍女”紡紗機研製成功!效率是傳統紡車的三十倍!雖未大規模推廣,但曙光已現。
在北方(河北、山東)、湖廣、東瀛(關東平原)大力推廣棉花種植。松江(上海)、蘇州的棉布工坊規模空前,採用分工協作(紡、織、染、踹分離),年產出以百萬匹計。“松江布”行銷南洋、印度、甚至透過葡商遠銷歐洲。
官窯民窯齊放,青花、五彩、鬥彩瓷器在“昭武”審美(融合宮廷華麗與東瀛侘寂元素)下推陳出新。東瀛有田燒的技師被引入交流。瓷器與絲綢、棉布構成帝國出口三大支柱,白銀滾滾流入。
帝國這一億八千萬人口中,近半是十五歲以下的少年!易華偉深知,他們的頭腦,是帝國未來最大的富礦。
在文化部強力推行下,“大明社學”已覆蓋全國縣鄉及東瀛各府縣。七歲以上孩童入學率超五成(城鎮更高),《訓蒙集》、《聖諭廣訓》的誦讀聲成為時代背景音。
除傳統儒學書院,朝廷資助、地方賢達創辦的“格致書院”、“算學堂”、“輿地(地理)館”在南北大城湧現。課程涵蓋基礎算學、簡易幾何、本國及外域地理、農工基礎、甚至基礎物理(力學、光學)。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是核心理念,強調學以致用。
東瀛省的科舉體系執行三年,已產生數百名秀才、數十名舉人。他們被充實到基層吏員、稅官、社學教習崗位,成為帝國統治在地方的延伸觸角。其策論中關於“礦山管理”、“推廣新糧”、“安撫歸化民”的務實建議,常被朝廷採納。
宣化部“外任五年”成為士林晉升的黃金通道。一批在東瀛、安南、雲貴等“新土”、“邊地”歷練歸來的官員,帶著豐富的實踐經驗與開闊視野回到中樞或擔任地方大員。他們務實、敢為的作風,衝擊著舊有的官僚習氣。
朝廷組織“博聞郎”制度:選拔年輕翰林及書院優秀學子,由鴻臚寺、市舶司官員帶領,遠赴琉球、南洋(呂宋、暹羅)、印度果阿(葡佔)甚至隨船隊遠行,記錄風土人情、物產商貿、海道夷情。歸國後,其見聞錄成為朝廷制定外交、貿易政策的重要參考。
北洋水師提督府在天津衛掛牌,鄭芝龍長子鄭森(鄭成功)以弱冠之年,統領新銳“鎮海級”戰艦十艘,巡弋渤海、黃海,震懾朝鮮、女真,護衛京畿海上門戶。
南洋都護府(暫駐呂宋馬尼拉)設立。以強大的水師為後盾,迫使蘇祿、渤泥、馬六甲諸國重新確認朝貢關係,保障香料、錫礦、稻米航路暢通。葡萄牙人退守澳門、果阿,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觸角被嚴格限制。
工部“格物火藥局”關於“雷汞”和“蒸汽之力”的密奏,靜靜躺在易華偉的案頭。更多的“博聞郎”被派往西洋。易華偉給鄭芝龍和鄭森的密旨中寫道:“艦炮之利,終有竟時。格物致知,巧奪天工,方為萬世之基。東瀛之金,當鑄探索之舟!”
一億八千萬張需要土地和機會的嘴,是壓力,更是動力!向肥沃的東北(遼河平原、松嫩平原)移民實邊的政策已開始制定。東瀛省作為成熟的移民接收地,繼續吸納內地過剩人口。更遙遠的“新大陸”傳說,開始在一些膽大的海商和失地農民中流傳。
帝國的機器在充足的燃料(糧食、人口、金銀)和精密的構造(改良的官僚體系、初興的科技)下,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轟鳴運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