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精騎沿著渾河河谷向南疾馳。馬蹄踏碎薄霜,在朝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報——!”
一名探馬飛馳而來,在努爾哈赤馬前勒住韁繩:“將軍,前方十里處發現明軍車轍痕跡!”
努爾哈赤眯起眼睛,撫摸著下巴上的短鬚。這位三十九歲的建州女真首領身著鐵葉棉甲,腰間懸著一柄鑲嵌紅寶石的彎刀:“可看清旗號?”
“回將軍,未見旗幟,但車轍甚新,應是昨夜經過。”
一旁的額亦都拍馬上前:“主子,明人狡詐,還是小心為上。”
要是被明軍發現了,那他們現在的行為跟造反沒有區別。
“怕甚麼?”
努爾哈赤冷笑一聲,從馬鞍上取下牛皮水囊灌了一口:“明軍那些火器,在遼東的山林裡能有多大用處?傳令,全軍戒備,繼續前進!”
五里外的山脊上,浙江參將吳惟忠放下單筒望遠鏡,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這位戚家軍出身的將領年近五旬,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建奴果然來了。”
他轉身對副將道:“傳令各營,按甲字號預案准備。”
山谷兩側的密林中,兩千名火器營士兵悄無聲息地進入戰鬥位置,每個人都配備最新式的魯密銃和迅雷銃。他們用枯枝敗葉掩蓋身形,火繩早已點燃,只等一聲令下。
吳惟忠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後,右眼緊貼著單筒望遠鏡的銅製鏡筒。鏡片裡,建州騎兵的馬蹄揚起細碎的塵土,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藍光。
“標統,火繩都檢查過了。”
把總王虎貓著腰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每杆魯密銃都換了新火繩,藥室裡的火藥都用蠟封過,保證不受潮。”
吳惟忠點點頭,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排輪射,第一排瞄準馬匹,第二排射人,第三排專打將旗。”
王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從腰間皮囊裡取出一把鉛彈,挨個用牙齒咬過。“都是實心彈,足夠打穿建奴的重甲。”
當建州軍的前鋒進入伏擊圈時,吳惟忠的右手猛地揮下。
“嗚——嗚——嗚——”
傳令兵立即吹響海螺號,低沉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砰——!”
第一排兩百杆魯密銃同時噴出火舌,鉛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令人牙酸。衝在最前的建州騎兵像是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十餘匹戰馬同時人立而起。一發鉛彈正中領頭騎兵坐騎的眉心,那匹棗紅馬的頭蓋骨頓時掀開,腦漿和鮮血呈扇形噴濺在後面的騎兵身上。
“換!”
把總們的吼聲此起彼伏。
第一排火銃手迅速後退,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他們的銃口微微上抬,瞄準了馬背上的騎兵。
“放!”
這次齊射的硝煙還沒散盡,第三排士兵已經單膝跪地,將迅雷銃架在提前壘好的石臺上。這種改良過的火門槍射程更遠,專瞄敵軍中衣著鮮亮的將領。
努爾哈赤的反應極快。在第二輪齊射的硝煙升起時,他已經滾鞍下馬,順手抓起一面牛皮盾牌。三發鉛彈接連擊中盾面,發出沉悶的“哆哆”聲。
“下馬!貼上去!”
他怒吼著拔出彎刀,刀身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數十名白甲兵立刻組成楔形陣,用盾牌頂著箭雨向前推進。這些精銳身上披著三層重甲,普通鉛彈打在上面只能留下凹痕。他們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緩慢而堅定地逼近明軍陣地。
“破甲箭!”吳惟忠厲聲喝道。
弓弩手們立即換上特製的三稜箭簇,這種箭簇用精鋼打造,尾部加裝鉛墜。一支破甲箭穿透盾牌,將一名白甲兵釘在地上。箭頭從後背透出時,帶出一截染血的腸子。
“放滾木!”
隨著令旗揮動,埋伏在山腰的工兵砍斷繩索。數十根裹著鐵刺的圓木轟隆隆滾下山坡,沿途的灌木被碾得粉碎。一根圓木正中建州軍的盾陣,將五名白甲兵撞得飛起。其中一人的鐵盔被撞癟,頭顱像西瓜一樣爆開。
努爾哈赤側身閃過一根滾木,反手一刀劈斷另一根的繩索。但更多的圓木接踵而至,他的親兵隊長被一根圓木壓住雙腿,發出淒厲的慘叫。
“主子快走!”
安費揚古撲上來,用身體擋住飛濺的木屑。一支弩箭趁機射中他的眼窩,箭簇從後腦穿出時帶出一顆血淋淋的眼球。
谷口的拒馬前,努爾哈赤身邊只剩下二十餘名親兵。他的鐵甲上插著七支箭,左肩的傷口不斷滲血,將半邊身子染得通紅。
“殺——!”
建州勇士發出最後的怒吼,揮舞著狼牙棒衝向槍陣。明軍長槍兵沉著地放平槍桿,三米長的槍林像刺蝟般豎起。第一個衝上來的白甲兵被五杆長槍同時刺中,槍尖穿透鐵甲的聲音像是撕開牛皮。
吳惟忠親自帶著刀盾手壓上,腰刀精準地劃過一名建州兵的咽喉,鮮血噴在臉上時,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留活口!”
看到努爾哈赤被三杆長槍逼到巖壁前,吳惟忠急忙喊道。
四名明軍合力將努爾哈赤按倒在地。這個女真首領仍在掙扎,像頭受傷的猛虎。他的牙齒咬住一個士兵的手指,硬生生咬下一截指節。
“讓他老實點!”
吳惟忠喝道。
一名士兵用槍托猛擊努爾哈赤的後腦,建州首領頓時癱軟下來。軍醫立即上前檢查,用銀針紮了幾個穴位,確保他不會死去。
“捆結實了。”
吳惟忠用刀尖挑開努爾哈赤的衣襟,露出裡面朝廷頒發的龍虎將軍銅印:“這可是皇上要的活口。”
士兵們用浸過油的牛皮繩將努爾哈赤捆成粽子,又用鐵鏈鎖住手腳。兩個壯漢抬來特製的囚籠,籠子內壁釘滿鐵刺,稍微動彈就會皮開肉綻。
夕陽西斜時,戰場已經打掃完畢。
軍需官正在清點繳獲的兵器,書記員則記錄著傷亡數字。
“我軍陣亡七十三人,傷一百二十。”
王虎彙報道:“斬首八百餘級,俘虜兩百,包括建州衛都督僉事努爾哈赤。”
吳惟忠望著堆積如山的建州首級,突然彎腰撿起一個染血的狼牙棒。棒頭上還粘著幾縷頭髮和碎肉。
“把戰死的弟兄們單獨火化,骨灰帶回家鄉。”
他頓了頓:“至於建奴的屍體…就地掩埋,記得撒上石灰。”
暮色中,幾隻烏鴉開始在空中盤旋,似乎聞到了血腥味,發出陣陣刺耳的鳴叫。
吳惟忠抬頭看了看天色,吩咐道:
“傳令全軍,連夜拔營。皇上還在京城等著這個俘虜呢。”………………
八月,紫禁城內秋意漸濃。
乾清宮內,鎏金蟠龍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龍涎香的氣息混著冰鑑散發的涼意,稍稍驅散了夏末的悶熱。
殿內靜謐,唯有銅壺滴漏的滴水聲清晰可聞。窗欞半開,偶有涼風穿堂而過,吹動案几上的奏摺。
易華偉身著明黃色常服,坐在御案後,手中的硃筆在奏章上勾畫。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卻時刻注意著皇帝的一舉一動。眼角餘光瞥見易華偉批閱奏摺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心中暗自揣測,能讓這位鐵血帝王展顏的,必是極好的訊息。
“踏、踏、踏——”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宮殿內格外清晰。
一名錦衣衛千戶跪在殿門外,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陛下,遼東急報。”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過,指尖觸到信封時微微一顫,信紙邊緣還沾著些許暗紅,似是血跡未乾。
易華偉接過密信,拆開火漆時發出‘咔嚓’輕響。他展開信紙,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忽然輕笑出聲:“好一個努爾哈赤。”
王承恩忍不住偷眼看去,只見信紙上是吳惟忠熟悉的筆跡:
“臣遵聖諭,於撫順關外設伏。努爾哈赤果率三千精騎接應晉商,被我火器營合圍。激戰半日,斃敵兩千,俘八百餘,努爾哈赤右臂中箭被擒。現押解進京,請陛下聖裁…”
易華偉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看著火舌慢慢吞噬紙張,幽幽道:“建州衛龍虎將軍,好大的膽子。”
王承恩終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區區一個建州衛指揮使,一紙詔書便可賜死,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易華偉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燭光映照下,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承恩啊。”
易華偉忽然起身,走到懸掛的《大明坤輿全圖》前,手指點在遼東的位置:“你看這女真三部。”
他的指尖從建州移到海西,再到野人女真:“努爾哈赤雖只是個龍虎將軍,卻已暗中統一建州三衛。若沒有確鑿證據就殺他,其他女真部落會怎麼想?”
王承恩一怔。在他的印象裡,努爾哈赤向來本分恭順,每年按時朝貢,言辭謙卑,甚至多次親自入京覲見先帝。
“陛下,努爾哈赤不是一直對朝廷忠心耿耿嗎?”
易華偉冷笑:“忠心耿耿?”
他轉身走向御案,從暗格中取出一份密檔,丟給王承恩:“看看這個。”
王承恩翻開密檔,臉色漸漸凝重。
密檔上清清楚楚記錄著努爾哈赤這十多年的所作所為:
1583年,攻打尼堪外蘭的圖倫城。
1584年,攻兆佳城,生擒李岱。
1585年,與哲陳部的界凡城之戰,以少勝多。
1586年,攻克鵝爾渾城,殺尼堪外蘭,報父祖之仇。
1587年,征服哲陳部。
1588年,收服蘇完部、董鄂部、雅爾古部,完成建州本部統一。
1591年,征服鴨綠江部。
1593年,古勒山之戰擊敗九部聯軍,勢力大振………
密檔記錄到今年三月,努爾哈赤派長子褚英徵安褚拉庫路,擴充套件至東海女真。
截至1598年,努爾哈赤已控制建州女真全部。(包括蘇克素護河部、渾河部、完顏部、棟鄂部、哲陳部)、長白山三部(鴨綠江部、朱舍裡部、訥殷部),並開始向海西女真滲透。地理範圍包括赫圖阿拉、佛阿拉城,以及渾河、蘇子河流域,勢力延伸至開原、鐵嶺一帶。
經濟和行政措施方面年在佛阿拉城建立政權,頒佈國政,初步形成行政體系。表面上與明朝保持朝貢關係,實則暗中發展農業和貿易,積蓄實力。
王承恩越看越心驚:“這努爾哈赤好大的膽子……”
易華偉冷聲道:“女真部落看似鬆散,實則一旦有人統一各部,便是大患。”
抬手指向地圖:“海西女真四部——哈達、烏拉、葉赫、輝發,雖與建州有仇,但若朝廷貿然處死努爾哈赤,他們反而會兔死狐悲,聯合反抗。”
王承恩恍然大悟,點頭道:
“所以陛下故意設局,讓努爾哈赤自己跳出來勾結晉商,坐實謀反之罪?”
“不錯。”
易華偉淡淡道:“如今證據確鑿,女真各部無話可說。”
頓了頓,易華偉微微一笑:“雖然以火器營之威,剿滅女真易如反掌,但那可是十餘萬人口。”
轉身走向御案,隨手拿起一份工部奏摺:“東北沃野千里,正缺勞力開荒。這些女真人,不就是現成的苦力?”
王承恩忽然想起甚麼,低聲道:“陛下,那努爾哈赤的幾個兒子……”
“舒爾哈齊在赫圖阿拉,褚英、代善隨軍被俘。”
易華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傳旨,將舒爾哈齊封為建州左衛指揮使。”
“這?”王承恩一怔。
易華偉把玩著案上的和田玉鎮紙,淡淡道:“兄弟鬩牆,豈不比朝廷動手更妙?”
窗外秋風驟急,吹得殿角銅鈴叮噹作響。一片梧桐葉飄進殿內,落在御案上。易華偉拈起枯葉,在指尖輕輕捻碎。
“告訴吳惟忠,押解隊伍慢些走。”
易華偉隨手將葉屑撒入香爐,笑了笑:“讓遼東的女真各部都看清楚,他們的‘汗王’是怎麼被鎖在囚車裡進京的。”
“遵旨!”
王承恩躬身應諾,正要退下傳旨,忽聽易華偉又道:
“對了,那些俘虜……”
王承恩微微抬頭:“陛下是要發配充軍?”
易華偉搖頭,指向工部剛呈上的奏摺:“山海關至錦州的新官道,還缺三萬名苦力。”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今日的晚膳:“八百俘虜先行送去。告訴監工的,不必吝嗇鞭子——反正東北的雪地裡,最不缺的就是填溝的屍首。”
王承恩後背一涼,連忙低頭稱是。
殿外,夕陽西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一陣秋風卷著落葉掠過丹陛,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