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陣!”一聲令下,數百名錦衣衛迅速散開,鐵靴踏地聲整齊劃一,轉眼間佔據了清風觀周圍所有制高點。手中的勁弩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箭簇上塗抹的毒藥隱約可見。更可怕的是後方列隊的火槍營,三排火銃手輪換待命,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觀前眾人。
“是朝廷的人……”
令狐沖的酒意全消,手中的葫蘆不覺落地,酒液滲入雪中,下意識按住劍柄,卻見四周屋頂、樹梢上密密麻麻全是弩手。
甯中則一把扯住他衣袖:“別動!那些是神機營的破甲箭!”
此刻輕舉妄動必死無疑。
一個身著蟒袍飛魚服的中年男子在親兵簇擁下緩步上前。男子面白如紙,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尾吊梢,眼白多過瞳仁,唇角扯出僵硬的弧度,斜睨著眾人:
“西廠提督蕭雲卿,奉旨辦案。”
聲音尖細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瓷器。
“在場人等,跪接聖旨!”
林震南強撐著重傷之軀,上前一步抱拳道:“蕭提督,福威鏢局一向奉公守法,不知……”
“閉嘴!”
蕭雲卿一聲厲喝,袖中甩出一道黃絹:“聖旨在此,爾等還敢狡辯?東廠查獲福威鏢局私運軍械,勾結魔教意圖謀反!五嶽劍派、少林武當包庇逆賊,同罪論處!”
方生大師雙手合十,上前一步:“阿彌陀佛。蕭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等人在此只為救治傷患,何來謀反之說?”
蕭雲卿冷笑一聲:“老禿驢,少在這裝慈悲!”
他突然提高聲調:“錦衣衛聽令!反抗者格殺勿論!”
“且慢!”
清虛道長拂塵一擺:“蕭提督,可否讓貧道一觀聖旨?”
蕭雲卿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厲聲道:“大膽!聖旨也是你能看的?”
他猛地一揮手:“放箭!”
“嗖嗖嗖~……”
破空聲驟然響起,數百支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方生大師一聲佛號,灰色僧袍鼓盪如帆,雙掌合十向前一推,一股無形氣牆將大部分箭矢擋落。但仍有數十支漏網之箭射入人群,頓時慘叫聲四起。
“進屋!快進屋!”
甯中則長劍舞成一片光幕,護著令狐沖和林平之向觀內退去。
蕭雲卿獰笑著再次揮手:
“火槍營,準備!”
“砰砰砰!”
第一排火銃噴出火舌,白煙瀰漫。鉛彈穿透木門板壁,幾名躲在門後的武當弟子應聲倒地,胸口炸開碗口大的血洞。
“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這次瞄準了試圖從側窗突圍的少林僧人。兩名武僧揮舞熟銅棍格擋,卻不知鉛彈非箭矢可比,兩人同時被數彈擊中,當場斃命。
林平之眼疾手快,一把將父親拉倒在地,三發鉛彈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在身後牆上打出三個深坑。林震南悶哼一聲,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浸透繃帶。
“爹!”
林平之雙目赤紅,就要拔劍衝出去。
“不可!”
林震南死死抓住兒子手腕:“那是火器!血肉之軀如何抵擋?”
觀外,蕭雲卿得意揚揚地下令:“投彈手,準備震天雷!”
十餘名錦衣衛從腰間取下黑鐵圓球,點燃引信後奮力擲向清風觀。這些朝廷特製的震天雷威力驚人,落地即爆,頓時磚瓦橫飛,觀牆崩塌大半。
一顆震天雷滾到甯中則腳邊,引信嘶嘶作響。陸大有飛撲上前,長劍一挑,將震天雷挑向半空。“轟“的一聲巨響,彈片四射,陸大有手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大有!”甯中則急忙幫他點穴止血。
方生大師見狀,高誦佛號:“阿彌陀佛!老衲今日要開殺戒了!”
僧袍鼓盪,金剛不壞體神功運轉到極致,竟迎著彈雨衝向火槍營。鉛彈打在他身上發出“叮叮”脆響,如同擊中銅鐘。
方生大師雙掌連拍,每一掌都有兩三名火銃手吐血飛退。蕭雲卿大驚失色,連連後退:“攔住他!快攔住這老禿驢!”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清風觀後山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緊接著數十個黑點劃破晨空,落在錦衣衛陣中。
“轟轟轟——”
連串爆炸比朝廷的震天雷猛烈數倍,頓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掌心雷!”
蕭雲卿面如土色:“是江西霹靂堂的掌心雷!”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數百名身著赤色勁裝的漢子從山林中殺出。手持各式火器,有長銃、短銃、連珠銃,更有數十人腰間掛滿各色雷彈。為首一名虯髯大漢手持兩柄銅鐧,聲如洪鐘:
“江西霹靂堂堂主雷震天在此!蕭雲卿,你假傳聖旨,該當何罪!”
蕭雲卿強自鎮定:“雷震天!你敢對抗朝廷?”
“就憑你,也能代表朝廷?小的們,給我殺!”
雷震天哈哈大笑,手一揮,赤色身影如潮水般從林間湧出,其中數十人手中的火銃造型奇特,槍管竟有三根並列。雷震天虯髯怒張的身影衝在最前,兩柄紫銅鐧揮舞間,三名錦衣衛百戶顱骨粉碎。
“三眼銃!齊射!”
隨著這聲怒吼,霹靂堂弟子手中的奇門火器噴出三道火舌。朝廷火槍手還未來得及重灌彈藥,就被金屬風暴撕成碎片。更可怕的是隨後飛來的改良霹靂彈——落地後不僅爆炸,還釋放出嗆人的毒煙。
“是雲煙閣的七步斷魂煙!”
蕭雲卿尖叫著後退:“你們竟敢——”
雷震天銅鐧橫掃,將他後半句話砸回喉嚨。西廠提督像破布袋般飛出,撞在燒焦的松樹上時,腰牌“噹啷”落地——露出背面刻著的東廠暗記。
“奉嶽公子之命!投降者不殺!”
雷震天聲震四野,從懷中掏出一塊鎏金令牌。朝陽下,令牌上的雲紋與煙霞圖案流轉如活物。
硝煙漸散,清風觀前的雪地被鮮血浸透,融化的雪水混著暗紅的血漬,在寒風中凝結成冰。
錦衣衛與東廠殘兵跪伏於地,鐵甲破碎,兵刃散落,火銃的硝煙尚未散盡,弩箭插在凍土上,箭尾微微顫動。
雷震天一腳踩住蕭雲卿的脊背,銅鐧抵在他後頸,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他無法掙脫,卻又不會立刻要了他的命。
蕭雲卿的臉被按在雪地裡,嘴角溢位的血染紅了積雪,掙扎著抬頭,眼中仍帶著一絲陰狠,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雷震天……你敢動朝廷命官?”雷震天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手腕一抖,黃絹展開,露出硃紅璽印。
“司禮監的密旨在此,錦衣衛私吞軍餉,勾結黃河幫劫奪雲煙閣稅銀,…證據確鑿!”
雷震天聲音冷硬,字字如刀:“你不過是條走狗,也敢在此狂吠?”
蕭雲卿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見大勢已定,林震南捂著胸口,踉蹌著上前幾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青,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沉重。黑煞掌的毒已侵入經脈,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裡攪動。
“雷堂主……嶽公子何在?”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雷震天神色一肅,抱拳躬身:“林總鏢頭,嶽公子命我前來接應,卻還是來遲一步,讓您受傷,是在下失職。”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拇指一挑,瓶塞彈開,倒出一顆碧綠色的丹藥。丹藥表面泛著微微的光澤,藥香清冽,甫一取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此乃公子仿製的‘生生造化丹’,可解黑煞掌毒。”
雷震天遞了過去。
林震南沒有猶豫,接過丹藥,一口吞下。
藥丸入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息從腹中炸開,如同烈酒入喉,卻又帶著一股清涼之意,迅速沿著經脈蔓延。他的身體猛地繃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
“唔——”
林震南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藥力在體內橫衝直撞,黑煞掌的陰毒被硬生生逼退,經脈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灼痛難忍。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噴出。
“爹!”
林平之大驚,卻被甯中則拉住:“這是毒血,吐出來就沒事了。”
林平之轉頭看去,只見父親臉上的黑色褪去不少。
數息之後,藥力終於穩定下來,那股灼熱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的內息,緩緩修復受損的經脈。林震南長舒一口氣,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瞭幾分:“多謝。”
五嶽劍派、少林武當眾人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令狐沖盯著那些霹靂堂弟子手中的火銃,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師孃……這些火器,比朝廷的還要精良。”
甯中則沉默不語,手指緊握劍柄,指節泛白。看著滿地屍骸,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若今日沒有霹靂堂援手,他們恐怕早已全軍覆沒。
方生大師雙手合十,低誦佛號:“阿彌陀佛……火器之威,竟至於此。”
清虛道長撫須嘆息:“江湖武學,終究敵不過火器之利。”
雷震天大步走向甯中則,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寧女俠,屬下奉嶽公子之命,特來拜見。”
甯中則眉頭一皺,手中長劍微微抬起:“雷堂主這是何意?”
雷震天沉聲道:“嶽公子有令,今日之事,需向寧女俠當面稟明。”
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塊鎏金令牌,令牌上雲紋繚繞,中央刻著一個“嶽”字。
眾人譁然。
令狐沖猛地睜大眼睛:“嶽師弟?”
甯中則手指一顫,劍尖微微下垂:“是偉兒派你來的?”
雷震天拱手道:“嶽公子這些年暗中掌控江南漕運、鹽鐵之利。此次鏢銀,實為嶽公子調撥的賑災銀兩,東廠覬覦已久,這才假傳聖旨劫鏢。”
甯中則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他為何不親自來?”
目光掃過眾人,雷震天搖頭:“閣主另有要事,不便現身。”
令狐沖忍不住插話:“嶽師弟既然有如此勢力,為何還要留在華山?”
雷震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嶽公子說,華山是他的根。”
方生大師與清虛道長相視一眼,眼中皆是震驚。
儀琳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雷震天,忽然開口:“雷堂主……嶽師兄他……可還安好?”
雷震天轉頭看向她,抱拳道:
“有勞道長掛心,嶽公子一切安好,只是眼下不便現身。”
儀琳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最終只是輕輕點頭,不再多言。
雷震天揮手示意手下清理戰場,隨即走到林震南身旁,低聲道:“林總鏢頭,嶽公子有令,這批鏢銀需即刻運往青龍峽,東廠主力已在路上,耽擱不得。”
林震南點頭:“我明白。”
轉身看向五嶽劍派與少林武當眾人,抱拳道:“諸位,今日多謝援手,林某銘記於心。但眼下局勢未穩,還請諸位先行離開,以免捲入是非。”
方生大師嘆息一聲:“林施主保重。”
清虛道長亦頷首:“若有需要,武當必當援手。”
甯中則看了令狐沖一眼,低聲道:“衝兒,我們走。”
令狐沖點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火器,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東廠劉若愚率三千精銳,已至五里外!”
雷震天眼神一凝:“來得真快!”
林震南沉聲道:“雷堂主,如何應對?”
雷震天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他們找死,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火器!”
“東廠有備而來,還請大家不要輕舉妄動,免遭毒手,就請諸位在此掠陣。”
“列陣!”
環顧四周,抱拳行了一禮,雷震天一聲令下,霹靂堂弟子迅速散開,火銃手佔據高地,投彈手埋伏兩側,銅鐧隊護住鏢車。
遠處,黑壓壓的東廠鐵騎如潮水般湧來,當先一人身著紫袍,面容陰鷙,正是東廠大檔頭——劉若愚!
“雷震天!你好大的膽子!”
劉若愚的聲音尖銳刺耳,遠遠傳來,令人毛骨悚然。
雷震天冷笑:“閹狗,你私吞軍餉,勾結黑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