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輝為這片天地染上了一層金黃,將群峰與眾人的身影都拉得長長的。剛剛嶽不群一番關於五嶽並派宗旨的言論落下,四下裡的武林豪傑們頓時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聲此起彼伏。
嶽不群負手而立,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接著開口道:“我五派合併之後,如欲張大己力,以與各家門派爭雄鬥勝,那麼只有在武林中徒增風波,於我五嶽派固然未必有甚麼好處,於江湖同道更是禍多於福。因此並派的宗旨,必須著眼於‘息爭解紛’四字之上。在下推測同道友好的心情,以為我五派合併之後,於別派或有不利,此點諸位大可放心。”
嶽不群稍作停頓,又繼續說道:“然而,五嶽並派,關乎五派的興衰榮辱,不可不慎重行事。合併之後,掌門之位該當如何安排?各派弟子的地位又該如何確定?這些都是需要細細思量的問題。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新的紛爭。”
左冷禪站在一旁,聽到嶽不群這番話,心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冷哼一聲,道:“嶽先生所言不無道理,但這些問題,都可從長計議。如今既然都同意,合併之事,勢在必行。”
嶽不群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說道:“左兄所言甚是。只是在下認為,此事還需與恆山派、衡山派以及各派弟子再作商議。畢竟,五嶽並派,是為了讓五派更好的發展,而不是為了滿足某個人的私慾。”
他語氣平和,可話語中的深意卻讓在場眾人心中皆是一動,不少人悄悄將目光投向了左冷禪。
左冷禪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變,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自然明白嶽不群這話是在暗指他。不過,他很快便調整好了情緒,恢復了一臉平靜,還笑著說道:
“嶽先生說得好。既然如此,咱們便再作商議。只是這商議,也不宜拖得太久,以免夜長夢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似乎在觀察眾人的反應。
這時,鄭萼清脆的聲音響起:“嶽先生,左掌門,我恆山派雖然是小門小派,但也有自己的顧慮。合併之後,我們恆山派的修行規矩、武功傳承,是否能夠得到尊重與保留呢?”
她這一問,說出了不少恆山派弟子的心聲,一時間,恆山派眾人皆是一臉關切地看向嶽不群和左冷禪。
嶽不群微微點頭,目光溫和地看向鄭萼:“姑娘放心,五嶽並派,是為了求同存異,共同發展。各派的修行規矩、武功傳承,自然都會得到尊重與保留,這一點,是斷斷不會更改的。”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讓恆山派眾人聽了,心中稍安。
莫大先生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輕輕撥動了一下手中胡琴的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響,緩緩開口道:“合併之事,事關重大。掌門之位的人選,必須要能服眾。依我看,這人選既要武功高強,更要品德高尚,能公正地處理各派事務。”
左冷禪聽了莫大先生的話,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說道:“莫大先生所言極是。這掌門之位的人選,確實要慎之又慎。”
鄭萼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氣,朗聲道:“眼前便有一位最合適的前輩。五嶽派若不由君子劍嶽先生來當掌門人,實在是再難找出第二個人選。嶽先生的武功不凡;其識見更是卓越超凡,對各派武功、江湖局勢瞭然於心,總能在關鍵時做出精準判斷。他為人仁義,多年來扶危濟困,救助過無數武林同道,否則又怎會得了‘君子劍’這三字的外號?我恆山派推舉嶽先生為五嶽派掌門!”
鄭萼這番話說完,華山派的群弟子頓時來了精神。令狐沖率先鼓起掌來,陸大有也跟著鼓掌,一邊拍一邊扯著嗓子喊道:“師父當掌門,那是再好不過!”其他弟子也紛紛響應,掌聲雷動,呼喊聲此起彼伏。
嵩山派那邊卻有人冷哼一聲,站出來說道:“嶽先生雖然不錯,可比起左掌門,卻總是差了些火候。左掌門多年來苦心鑽研武功,嵩山劍法出神入化,論江湖威望,誰人不知左掌門的手段和魄力?”
又有人附和道:“左掌門是五嶽劍派盟主,都已經當了這麼多年,由他老人家出任五嶽派掌門,那可是順理成章的事兒,又何必再另推旁人?左掌門的能力有目共睹,這些年將五嶽劍派打理得井井有條,嵩山派在他帶領下蒸蒸日上,這樣的領袖,五嶽派不可多得。”
還有人提出建議:“依我看,五嶽派掌門自然該由左掌門來當。另外呢,可以設四位副手,分別由嶽先生、莫大先生、玉……玉……玉……那個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長擔任,如此一來,各派都有代表,相互制衡,諸事便能妥當得很了。”
話還沒落音,就有人高聲叫道:“玉璣子還沒死呢!他雖說斷了兩隻手一隻腳,可好歹也是衡山派的前輩,你們就這麼把他給忘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衡山派的幾名弟子臉色變得很難看,交頭接耳,對這話頗為不滿。
這時,人群中有人突然扯著嗓子大喊:“比劍奪帥,比劍奪帥!誰的武功高,誰就做掌門!這才公平!”
此語一出,彷彿點燃了一把火。千餘名江湖漢子跟著叫嚷起來:“對!對!比劍奪帥,比劍奪帥!”
有人還故意激將:“勝者為掌門,敗者聽奉號令,公平交易,最妙不過。左先生,下場去比劍啊。有甚麼顧忌,怕輸麼?”
也有人不耐煩地嚷嚷:“說了這半天話,有甚麼屁用?早就該動手打啦!”
一時之間,嵩山絕頂之上,群雄叫嚷聲越來越響。人數一多,眾人相互影響,人人都跟著起鬨。就連平日裡極為老成持重之輩,在這熱烈的氛圍下,也忍不住跟著大叫大吵。
這些人不過是左冷禪邀來的賓客,五嶽派由誰出任掌門,如何決定掌門席位,本與他們毫無干係,他們原也沒有插嘴的資格。但比武奪帥,那可是難得一見的熱鬧,誰都盼著能多看幾場精彩好戲。這股聲勢一旦形成,竟然喧賓奪主,變得若不比武,這掌門人便無法決定了。
左冷禪站在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皺了皺眉頭,心中暗自思忖:這些人胡亂起鬨,事情怕是要脫離掌控。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嶽不群,只見嶽不群神色平靜,眼神不由透著幾分警惕,雙手負在身後,手指輕輕敲擊著衣袖。
喧囂聲浪一陣蓋過一陣,彷彿洶湧的潮水要將這巍峨高山淹沒。就在這一片嘈雜之中,嶽不群向前邁出一步,氣沉丹田,發出清亮的聲音直直地穿透層層喧鬧,拔眾而起:
“各位英雄眾口一辭,都願五嶽派掌門人一席,以比劍決定,我們自也不能拂逆了眾位的美意。”
此言一出,群雄的情緒瞬間被再度點燃,紛紛扯著嗓子叫道:“嶽先生言之不差,比劍奪帥,比劍奪帥。”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在山巔迴盪,驚起陣陣飛鳥。嶽不群抬起手,掌心向下輕輕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待周遭稍顯平靜,他才緩緩開口:“比劍奪帥,原也是一法。只不過我五嶽劍派合而為一,本意是減少門戶紛爭,以求武林中同道和睦友愛。因此比武只可點到為止,一分勝敗便須住手,切不可傷殘性命。否則可大違我五派合併的本意了。”
眾人聽他條理清晰地說出這番話,都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開始思索其中的道理。
這時,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從人群中站出來,甕聲甕氣地說道:“點到為止固然好,但刀劍不長眼,真有死傷,那也是自己晦氣,怪得誰來?”
話音未落,又有一人緊接著高聲道:“倘若怕死怕傷,不如躲在家裡抱娃娃,又何必來奪這五嶽派的掌門?”
這話一出口,群雄頓時鬨笑起來,氣氛再次變得喧鬧。
嶽不群神色平靜,不慌不忙地說道:“話雖如此,總是以不傷和氣為妙。在下有幾點淺見,說出來請各位參詳參詳。”
他話還沒說完,便有人不耐煩地叫嚷起來:“快動手打,又說些甚麼了?”
但也有人立刻反駁:“別瞎搗亂,且聽嶽先生說甚麼話。”先前那人一聽,立馬回罵道:“誰搗亂了?你回家問你大妹子去!”這邊話音剛落,那邊也不甘示弱地對罵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嶽不群見狀,運起內力,高聲說道:“哪一個有資格參與比武奪帥,可得有個規定……”
他內力充沛,聲音一出,便將那對罵之人的汙言穢語壓了下去。
眾人只聽他繼續道:“比武奪帥,這帥是五嶽派之帥,因此若不是五嶽派門下,不論他有通天本領,可也不能見獵心喜,一時手癢,下場角逐。否則的話,爭的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卻不是為決定五嶽派掌門了。”
群雄聽了,紛紛點頭,齊聲應道:“對!不是五嶽派門下,自消不能下場比武。”
不過,也有個別人在一旁小聲嘀咕:“大夥兒亂打一起,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可也不錯啊。”這人明顯是在胡鬧,旁人都只當沒聽見,沒人理會他。
嶽不群見眾人基本達成共識,便接著說道:“至於如何比武,方不致傷殘人命,不傷同門和氣,請左先生一抒宏論。”
說著,他轉頭看向左冷禪,目光平和卻又帶著幾分探尋。
左冷禪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冷冷地說道:“既然動上了手,定要不可傷殘人命,不得傷了同門和氣,那可為難得緊。不知嶽先生有何高見?”
嶽不群神色坦然,不緊不慢地回應道:“在下以為,最好是請方證大師、沖虛道長、丐幫解幫主等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出作公證。誰勝誰敗,由他們幾位評定,免得比武之人纏鬥不休。咱們只分高下,不決生死。”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唸了一聲:“善哉,善哉!‘只分高下,不決生死’這八個字,便消弭了無數血光之災,左先生意下如何?”
左冷禪心裡暗自思量,面上卻不動聲色,過了片刻才說道:“這是大師對敝派慈悲眷顧,自當遵從。原來的五嶽劍派五派,每一派只能派出一人比武奪帥,否則每一派都出數百人,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方有結局。”
群雄聽了,雖覺得五嶽劍派每派只出一人比武,五派便只有五人,未免太過冷清,不夠熱鬧。但轉念一想,這五派若都是掌門人出手,他本派中人決不會有人向他挑戰。正猶豫間,只聽得嵩山派中數百人大聲附和,聲勢浩大。在這一片附和聲中,旁人即便心有不滿,也不好再提出異議。
左冷禪目光如隼,直勾勾地盯著嶽不群,開口道:“看來嶽先生倒是有幾分把握了。”
嶽不群嘴角微微上揚,不疾不徐地說道:“在下的武功劍法,比之少林派方證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以及丐幫解幫主諸位前輩英雄,那可是望塵莫及。”
他說得謙遜,語調平和,可這番話一出口,左冷禪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嶽不群提及方證大師等三人,唯獨落下左冷禪,箇中深意,在場眾人一聽便知,這分明是暗指自己比武實力比左冷禪更勝一籌。
樂厚在一旁瞧出端倪,上前一步,高聲問道:“比之左掌門卻又如何?”
嶽不群目光轉向樂厚,神色坦然,答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嵩山華山兩派劍法,各擅勝場,數百年來從未分過高下。樂兄這一句話,在下可難答得很了。”
言辭之間,不卑不亢,看似在迴避正面比較,實則巧妙地將自己與左冷禪置於對等地位,甚至隱隱有壓過一頭之勢。
樂厚哪肯罷休,緊追不放:“聽嶽先生的口氣,倒似乎自以為比左掌門強著些兒?”
嶽不群神色未變,微微仰頭,目光看向遠方,緩緩說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較量武功高低,自古賢者所難免,在下久存向左師兄討教之心。只是今日五嶽派新建,掌門人尚未推出,在下倘若和左師兄比劍,倒似是來爭做這五嶽派掌門一般,那不免惹人閒話了。”
他說得委婉,卻字字暗藏機鋒,既表明自己有比武的意願,又將自己置於道德高地,讓人挑不出毛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