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堅二人微微露出笑容,側過身子,將路讓在一旁。向問天見狀,便抬起腳步,邁步走進門內,易華偉緊跟在他的身後也走了進去。
幾人走過一個面積頗大的天井,天井的左右兩邊各栽種著一棵年代久遠的老梅樹。梅樹的枝幹猶如鐵鑄一般,紋理粗糙且堅硬,顯得極為蒼勁。
兩人穿過天井,來到了大廳之中。施令威伸手示意,邀請二人就坐,自己則站在一旁相陪,而丁堅則轉身進入內室去稟報。
向問天看到施令威站著,而自己坐在座位上,心中覺得如果自己一直踞坐不動,未免對施令威有些不恭敬。然而,施令威在這梅莊之中身為僕役,又不能直接請施令威也一同坐下。
於是,向問天開口朝著易華偉說道:“易兄弟,你仔細瞧瞧這一幅畫,雖然畫面上的筆墨看似寥寥數筆,可那氣勢卻著實不同凡響。”
一面說著,向問天一面站起身來,緩緩走到懸掛在大廳中的那幅大中堂之前。
易華偉與向問天一同行走多日,瞭解向問天雖然頭腦十分聰明機智,但是對於文墨書畫方面卻並不擅長。此時見向問天忽然誇讚起這幅畫來,心中明白他的意思,於是當即回應了一聲,也走到了畫前。
易華偉仔細觀看,見畫中所描繪的是一個仙人的背面形象。畫面上墨色分佈自然,筆力剛勁有力,富有氣勢。又見畫上題款寫著:“丹青生大醉後潑墨”八個字,字型的筆法嚴謹規整,每一筆都如同長劍的刺劃一般有力。
易華偉盯著畫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笑道:“我一見到畫上這個‘醉’字,便十分心生喜愛。這字裡行間以及畫中仙人的姿態,更似乎蘊含著一套極為高明的劍術。”
這八個字的筆法,以及畫中仙人的手勢和衣褶的描繪,與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劍法頗為相似。
向問天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施令威在他二人的身後開口說道:“這位易爺當真是劍術方面的名家。我家四莊主丹青生曾經說過: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之後繪製了這一幅畫,在不經意間將劍法的意蘊蘊藏在了畫中,這是他生平最為得意的作品之一,等到酒醒之後,他便再也繪製不出這樣的畫作了。易爺居然能夠從這幅畫中看出其中的劍意,四莊主得知後,定會將您引為知己。我這就進去告知四莊主。”
說完,施令威臉上帶著欣喜的神色,快步走了進去。
向問天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易兄弟,原來你懂得書畫方面的知識。”
易華偉笑了笑,說道:“我其實對書畫也沒甚麼真正的瞭解,只是隨口胡謅幾句,沒想到碰巧說中了。”
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個人大聲說道:“他居然能從我畫中看出了劍法?這個人的眼光可真是了不起啊!”
叫嚷聲中,走進來一個人。此人鬍鬚極長,長度幾乎垂到了腹部,左手拿著一隻酒杯,臉上帶著明顯的醺醺醉意。
施令威跟在他的身後,介紹道:“這兩位分別是嵩山派的童爺,泰山派的易爺。這位便是梅莊四莊主丹青生。四莊主,這位易爺一見到莊主您的潑墨筆法,便說其中含有一套高明的劍術。”
那四莊主丹青生斜著一雙帶著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易華偉一會兒,語氣有些無禮地問道:“你懂得繪畫?還會使劍?”
易華偉看到他手中拿著一隻顏色翠綠得彷彿要滴出水來的翡翠杯,又聞到杯中所盛的酒散發著梨花酒的香氣,便神色平靜地淡淡笑道:“白樂天在杭州喜望詩中寫道:‘紅袖織綾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飲用梨花酒應當使用翡翠杯,四莊主果然是喝酒方面的行家。”
丹青生一聽這話,原本眯著的雙眼頓時睜得大大的,突然伸出雙臂一把抱住易華偉,大聲叫嚷道:“啊哈,好朋友到了。來來來,咱們一起喝他三百杯去。易兄弟,老夫我喜好美酒、喜好繪畫、喜好劍術,人們稱我有三絕。這三絕之中,以酒排在首位,繪畫其次,劍術排在末尾。”
“恭敬不如從命。”
易華偉微微欠身,便跟著丹青生向內室走去。向問天和施令威則跟隨在他們的後面。
穿過一道迴廊,他們來到了西首的一間房中。門帷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易華偉曾經聽綠竹翁詳細地談論過酒道,又得到綠竹翁展示的各種各樣的美酒,一聞到這股酒香,便立刻說道:“好啊,這兒有存放多年的三鍋頭陳年汾酒。唔,這百草酒恐怕已經有七十五年的年份了,那猴兒酒更是世間難得一見。”
丹青生聽了,高興地拍著手掌大笑起來,叫道:“妙極,妙極!易兄弟一進入我的酒室,便能將我所珍藏的三種最為上乘的美酒準確地說出來,當真是品酒的大行家,了不起!了不起!”
易華偉環顧室內,只見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酒具,到處都是酒罈、酒瓶、酒葫蘆、酒杯,便接著說道:“前輩所珍藏的美酒,又豈止是這三種極品而已。這紹興女兒紅無疑是酒中的極品,還有這西域吐魯番的葡萄酒,經過四蒸四釀的工藝,在當今世上也是首屈一指的佳釀了。”
丹青生聽了,既驚訝又歡喜,問道:“我這吐魯番四蒸四釀的葡萄酒是密封在木桶之中的,老弟你是怎麼聞得出來的呢?”
易華偉面帶微笑,說道:“這等品質上乘的好酒,即使是藏在地下數丈深的地窖之中,也掩蓋不住它那四溢的酒香。”
丹青生大聲說道:“來來來,咱們便來品嚐這四蒸四釀的葡萄酒。”
說著,他走到屋角落中,將一隻已經發黑的大木桶搬了出來。那木桶上彎彎曲曲地寫著許多西域文字,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上面還蓋了印,看起來極為鄭重。丹青生用手握住木塞,輕輕一拔,頓時,整個房間中都瀰漫著濃郁的酒香。
施令威向來滴酒不沾,聞到這股濃烈的酒氣,不禁也感到有了些許醺醺然的醉意。
丹青生見狀揮了揮手,笑道:“你出去,你出去,可別被這酒氣燻醉了。”然後將三隻酒杯並排放置在桌上,抱起酒桶便往杯中斟酒。那酒的顏色殷紅如同鮮血一般,酒的液麵高於杯緣,卻沒有溢位半點。
易華偉看到這一幕,暗暗點了點頭,心中想道:“這丹青生的武功確實了得,抱著這百來斤重的大木桶往這小小的酒杯中倒酒,居然能夠做到酒液剛好齊著杯口而不溢位。”
丹青生將木桶挾在腋下,左手端起酒杯,說道:“請,請!”
雙目緊緊地凝視著易華偉的臉色,仔細觀察著他嘗酒之後的神情。
易華偉舉起酒杯,喝了半杯,然後微微皺起眉頭,仔細分辨著酒的味道。只是他臉上塗了厚厚的粉,從外表上看去一片漠然,似乎對這酒並不是很喜歡。丹青生的神色變得有些惴惴不安,似乎生怕這位在酒道上的行家覺得他這桶酒只是平平無奇,並無特別之處。
易華偉閉上眼睛,過了半晌,才睜開眼來,說道:“奇怪,奇怪!”
丹青生連忙問道:“甚麼奇怪?”
易華偉笑了笑:“這件事情實在難以理解,我可真是不明白了。”
丹青生的眼中閃動著十分喜悅的光芒,說道:“你想問的是……”
易華偉說道:“這酒在下生平只在洛陽城中喝過一次,雖然味道醇美到了極點,但是酒中卻有微微的酸味。據一位前輩說,那是因為在運來的途中,酒桶沿途受到顛動的緣故。這四蒸四釀的吐魯番葡萄酒,每多搬動一次,酒的品質便會減色一次。從吐魯番到杭州,不知道有幾萬里路的路程,可是前輩您的這酒,竟然完全沒有酸味,這個……”
丹青生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顯得得意之極,說道:“這是我的不傳之秘。我是用三招劍法向西域劍豪莫花爾徹換來的這個秘訣,你想不想知道?”
易華偉搖了搖頭,說道:“在下能夠品嚐到這樣的美酒,已經心滿意足了,前輩您的這個秘訣,我卻不敢多問了。”
丹青生說道:“喝酒,喝酒。”說著又倒了三杯酒。他見易華偉並不詢問這個秘訣,不禁心中癢癢難耐,說道:“其實這個秘訣說出來根本不值一文錢,可以說毫不稀奇。”
易華偉心裡明白,自己越是表現出不想聽的樣子,丹青生就越是想要說出來,於是連忙搖著手說道:
“前輩千萬別說,您的這三招劍招,必定是非同小可。用如此重大的代價換來的秘訣,晚輩我如果輕易地就學會了,心裡怎麼能安心呢?常言道:無功不受祿……”
!
丹青生說道:“你陪我喝酒,還能說得出這酒的來歷,這便是大大的功勞了。這個秘訣你一定得聽。”
易華偉笑道:“在下承蒙前輩接見,又賜予如此極品的美酒,已經是感激不盡了,怎麼可以……”
丹青生擺了擺手,說道:“我願意說,你就聽好了。”
向問天在一旁勸道:“四莊主一番美意,易兄弟就不用推辭了。”
“正是如此!”
丹青生臉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說道:“我再考考你,你可知道這酒已經有多少年的年份了?”
易華偉將杯中酒喝乾,停頓了一會兒,細細品味了一番,說道:“這酒另有一個奇怪的地方,似乎已經有一百二十年的年份了,又好像只有十二三年。新釀的酒味中有陳酒的韻味,陳酒的味道中又有新釀的氣息,比起尋常那些百年以上的美酒,又另有一股獨特的風味。”
向問天微微皺起眉頭,心中想道:“這一下可出醜了。一百二十年和十二三年相差了一百多年,怎麼能相提並論呢。”
卻看到丹青生哈哈大笑起來,連那一部長長的大鬍子都被吹得筆直,只聽丹青生笑道:“好兄弟,果然厲害。我的秘訣便在於此。我跟你說,那西域劍豪莫花爾徹送了我十桶三蒸三釀的有著一百二十年年份的吐魯番美酒,用五匹大宛的良馬馱運到杭州來,然後我按照特定的方法再加上一蒸一釀的工序,十桶美酒,最後釀成了這一桶。屈指算來,正好是十二年半以前的事情。這美酒經過萬里的路程卻沒有產生酸味,酒味陳中有新,新中有陳,原因就在於此。”
向問天和易華偉一起鼓起掌來,說道:“原來如此。”
易華偉說道:“能夠釀成這樣的好酒,就算是用十招劍法去換,也是值得的。而我只用三招劍法去換這個秘訣,那可真是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丹青生聽了更加高興,說道:“老弟你真是我的知己。當日大哥、三哥都埋怨我用劍招去換酒,說我把中原的絕招傳到了西域。二哥雖然只是笑笑不說話,心裡恐怕也是不認同我的做法。只有老弟你才明白我是佔了大便宜,咱們再喝一杯。”他看向問天顯然不懂得酒道,便對向問天不再多加理睬。
易華偉又喝了一杯酒,說道:“四莊主,這酒還有另外一種喝法,可惜現在沒有辦法做到。”
丹青生連忙問道:“怎麼個喝法?為甚麼辦不到呢?”
易華偉說道:“吐魯番是天下最熱的地方,聽說當年玄奘大師到天竺取經,途經的火焰山,就是現在的吐魯番。”
丹青生說道:“是啊,那地方真的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一到夏天,整天泡在冷水桶裡,還是覺得酷熱難熬,到了冬天,卻又寒冷刺骨。正因為這樣特殊的氣候,所產的葡萄才與眾不同。”
易華偉說道:“晚輩在洛陽城中喝這種酒的時候,那位前輩拿了一大塊冰來,把酒杯放在冰上。這美酒經過冰鎮之後,又別有一番滋味。現在正是初夏時節,這冰鎮美酒的奇妙味道,就品嚐不到了。”
丹青生說道:“我在西域的時候,不巧也是夏天,那莫花爾徹也說過冰鎮美酒的美妙之處。老弟,這倒容易,你就在我這裡住上大半年,等到冬天來了,咱們一同來品嚐。”他停頓了一會兒,皺起眉頭,說道:“只是要讓人等上這麼長的時間,實在是讓人心裡焦急。”
向問天眼睛一轉,說道:“可惜江南一帶,並沒有修煉‘寒冰掌’、‘陰風爪’一類純陰功夫的人物,否則……”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丹青生突然高興地叫了起來:“有了,有了!”說著便放下酒桶,滿臉興奮地快步走了出去。
剛剛向問天那番話明顯是有所指,易華偉看了向問天一眼,卻見向問天臉上帶著笑容,沒有說話。
易華偉心中暗自思索,知道向問天必定是有了甚麼計劃,站在原地,環顧著這間充滿酒香的屋子,等待著丹青生的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