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先回到一個小時前。
王者歸來的張安平,此時無疑是備受關注的——尤其是在王天風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局務會議室後。
作為死對頭,毛仁鳳一直等著張安平下令釋放明樓,可等啊等,卻始終沒見張安平從辦公室出來。
再加上沈最也一直呆在張安平的辦公室中,毛仁鳳便猜測張安平是在梳理保密局這段時間的事情。
“嗅覺真夠明銳啊!甚麼事都沒鬧清呢,先抓住了明樓這個重點……那接下來他就該見明樓了吧?”
想到這,毛仁鳳立刻有了想法,讓人特意準備了一套茶具送往拘押室——他要跟明樓先談談,商量怎麼痛宰張安平!
沒錯,就是痛宰。
親手佈局殺了上海商界有名的鐵娘子明鏡,這種事曝出去對張安平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這一點毛仁鳳是非常清楚的。
之前,他手裡捏著這張牌,可卻不能打出去!
因為這是軍統的絕密情報,他也是在當年跟戴春風談話時候從戴春風話語中猜測出來的,之前他手裡有這張牌卻沒法動,一則是沒有證據,二則是一旦洩露,查出來的話對他而言代價太嚴重了。
可現在不然,張安平的得力助手王天風親口承認了這件事,這就等於是實錘了。
理論上,他是可以以此做文章的!
但是,他是不能這麼做。
明樓是他的得力干將,一旦明鏡之死捅出去,對明樓是很有影響的,事後調離保密局是鐵定的結果。
這就等於痛失一員大將。
其次,這件事雖然會給張安平麻煩,但也僅僅是麻煩,哪怕這麻煩不小,可終究沒法打垮張安平。
相反,這種事反而會讓張安平更受侍從長的待見。
別忘了張安平是個特務頭子!
綜上似乎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此事,拿捏不了張安平。
可事實卻非如此!
因為現在有個很關鍵的問題——從美國回來的張安平,肯定是要重返保密局的,這一點毛仁鳳從一開始就非常的確定。
但如果現在的張安平因為明鏡之事而陷入輿論的旋渦,那麼,侍從長為了自己的名聲,必須暫時壓一壓張安平,不會讓張安平這麼快的重回保密局。
原因很簡單,侍從長必須又當又立——他在明面上,肯定要反對、生氣張安平謀殺明鏡的行為,哪怕他心裡非常非常的贊同。
通常而言,張安平是等得起的。
可現在的局勢卻讓張安平不可能去等待——東北的局勢糜爛至此、其他地方的局勢也好不到哪去,再加上張系被他的毛系摁著磨擦,此時的張安平肯定是要著急回歸保密局為黨國盡忠。
而這,便是毛仁鳳拿捏張安平的底氣所在!
……
拘押室。
毛仁鳳見到了正面對茶具發呆的明樓。
看到毛仁鳳進來,明樓趕忙起身,疑惑道:“主任,這是……?”
“喝茶——你別動,我給你倒。”
毛仁鳳緩緩為明樓倒了杯茶後,直截了當的道:
“你應該聽到了吧?”
明樓沒有隱瞞的直接點頭。
事實上局務會議室裡的決意剛剛落下帷幕,拘押室這邊就有人立刻嚮明樓通風報信了,這無關真實的身份,純粹是下面的人為了自保——萬一明樓記恨拘押室的他們,抽冷子弄死他們跟碾死螞蟻沒甚麼區別。
“姓張的這混蛋,他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的從東北脫身的!”
面對毛仁鳳含恨的抨擊,明樓苦笑著說:
“千算萬算,沒算到他關鍵時候來了,功虧一簣啊!”
“樓啊,眼下其實有一條路,只是……我怕你無法接受。”
明樓疑惑的說:
“明樓愚鈍,還請主任明示。”
毛仁鳳拍了拍明樓,輕聲說:
“對外否認王天風昨晚說的那些話……”
明樓聞言呼吸立刻粗重起來,雙目也忍不住泛紅,他看著毛仁鳳,不可置通道:
“主任,這……”
“這一天,明樓已經等待許久了!”
“還請主任見諒,明樓……實在做不到!”
儘管是反對毛仁鳳的話,可卻反而讓毛仁鳳對明樓更加的欣賞、更加的喜愛。
很明顯,從毛仁鳳告知了明樓明鏡之死的真相後,明樓之所以一直引而不發,就是不想將告知自己實情的他給牽扯進去。
而現在等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明樓自然是不會放棄的。
哪怕是違逆自己的意志。
但偏偏這種違逆,毛仁鳳壓根就不生氣!
“樓啊,我知道你心中的結,可是……”
毛仁鳳緩緩說道:“可是,這件事無論捅的再大,真的能讓姓張的就此付出代價嗎?真的能讓你大仇得報嗎?”
明樓聞言無力的坐下,陷入了失神久久不語。
“對付他,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我忍過了最低谷的時期,忍過了他張安平烈火烹油的時期,現在你想跟他一決雌雄,能贏嗎?”
看明樓痛苦的閉上眼睛,毛仁鳳再加一把柴火,他輕語:
“即便現在捅出去捅破天,無非就是讓張安平重回局本部的腳步滿下來罷了,這在我看來完全就是得不償失!”
“還不如藉此機會從張安平的身上剜下來一塊肉,順便將你從東北的旋渦中抽身,你看如何?”
他說完後就緊張的關注著明樓的神色。
明樓久久未語,滿臉都是大仇無法得償的不甘和深深的糾結,許久以後,他才澀聲道:
“明樓,唯主任馬首是瞻……”
毛仁鳳拍了拍明樓的手,鄭重的向他說道:
“樓啊,你放心吧!你我兄弟,你的殺姐仇敵就是我毛某人的殺姐仇敵!”
“此仇不是不報,而是時機未到!”
“你且等著,等你我找到機會,定讓他張安平……”
“血債血償!”
明樓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血債……血償!”
……
時間重新回歸。
拘押室中,面對著冷峻的說出了魚死網不破的張安平,毛仁鳳幽幽的說:
“張特派員,你來見明樓,難道就是為了威脅麼?”
“嗯?”
這一聲“張特派員”,是毛仁鳳刻意強調張安平現在處境的提示。
而說完後的“嗯”聲反問,則是他釋放出的訊號——可以談! 張安平自然收到了訊號,他將目光緩慢挪向毛仁鳳,在略沉默後,道:
“王天風,會調離保密局。”
面對張安平給出的“價碼”,毛仁鳳嗤笑:
“張安平,你我之間就不要來這虛的——王天風,他還能在保密局呆嗎?”
張安平微微眯眼後,寒聲說:“你要甚麼!”
“第一,明樓立刻調離東北……”
不待毛仁鳳說完,張安平就斷然拒絕:
“不可能!”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現在的東北保密體系,離不開明樓——他若離開,東北保密局體系立刻大亂!絕對不可能!”
張安平的這番話毛仁鳳當然懂,甚至從明樓昨晚說可以藉機從東北抽身的時候,站在全域性的角度,毛仁鳳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張安平會激烈的反對。
但他說這個,無非是談判中常用的拆屋效應罷了。
見張安平如此說,毛仁鳳立刻道:
“東北戰事終結,明樓抽身!潛伏負責人,由你來定!”
保密局和黨通局這倆特務機構,在解放區中就沒有像樣的潛伏成績,毛仁鳳這番話明顯是甩爛攤子。
張安平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深呼吸一番後才平復了憤怒,然後用一個字冷冷的作為了回應:
“好!”
說罷,他就要起身離開,一副已經談攏我看見你們就噁心的樣子。
“慢著!”
毛仁鳳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張特派員,你以為就這麼容易談攏麼?”
張安平猛然轉頭,冰冷的目光直視毛仁鳳:“你甚麼意思!”
毛仁鳳很樂意見張安平失態的樣子,他幽幽說:
“第二,我要一個職務——上海站副站長!”
上海,那是張安平的老巢!
面對毛仁鳳要將爪子伸進自己老巢的惡意,張安平臉上的怒意反倒是徹底消散,他理了理自己的軍服,緩慢道:
“你要戰,那便戰!”
毛仁鳳沒想張安平面對這個條件連談都不談了,急忙改口:
“那就換一個——我要特別武裝力量!”
此話一出,張安平的嘴角能看到明顯的抽搐。
眾所周知,特別武裝力量是張安平仿當初的忠救軍一手建立的武裝力量,無論是兵員還是軍餉,都是他費勁巴拉的弄來的。
結果被毛仁鳳和鄭耀先兩人聯手做局,硬生生成為了“徒做他人嫁衣”。
毛鄭兩人翻臉,毛仁鳳從鄭耀先手上拿走了鄭耀先的老巢河南保密體系,鄭耀先則反手把毛仁鳳的親信悉數從特別武裝力量中剔除,將這支張安平親手打造的武裝力量變成了自己的嫡系。
此時面對毛仁鳳的話,張安平唯有咬牙道:“你去找鄭耀先跟他談吧!”
“我會談——但你不要搗亂!”
張安平皺眉說:“毛仁鳳,現在黨國局勢艱難至此,你非要爭權奪利,有意思嗎?”
始終保持黑臉狀態的明樓被著一句話險些破防。
安平啊安平,我……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是同志!
毛仁鳳則被張安平的態度所激怒,惱火說:“張安平,你少裝大尾巴狼!”
“我毛仁鳳做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張安平哼了一聲:“你跟鄭耀先狗咬狗我不管——但不要影響到黨國大計!”
同意的態度讓毛仁鳳大喜過望——張安平不是山西人,但他的摳門是更甚一步的,想從張安平身上剜下肉太難了,剛才的試探張安平激烈的反應就是明證。
所以他啟用了第二個預案——拿下鄭耀先、控制特武!
一萬多人的特武,終究是一支生力軍,這年頭有兵有槍才是王道。
不過他自然還想嘗試能不能多咬幾塊肉,結果口還沒說出口,張安平就怒道:
“你敢說個第三試試!”
毛仁鳳眼見張安平面露兇光,便打消了再咬一塊肉的心思,張安平這才作罷,也不跟兩人虛與委蛇的客套,轉身就走,但此時明樓卻出聲:
“第三,明臺調到東北——你親筆簽字放人!”
明樓明顯是在挑釁,你不是說“敢說個第三試試”,啊?
那我就試試!
我不僅試試,還要你親自簽名放人!
張安平深深的看了眼明樓,繼而搖頭:
“明臺不能去東北——”隨後望向毛仁鳳:
“人,交給你了!”
這一次他終於不受干擾的轉身離開了。
明樓似是被張安平的態度激怒,起身就要喊住張安平,卻被毛仁鳳伸手攔下,待張安平的腳步聲遠去後,他才說:
“東北局勢你心裡有數,你弟弟受傷不輕,去東北怎麼養傷?就讓他留在南京吧,有我看著你有甚麼不放心的?”
似乎是怕明樓誤以為自己是要把明臺當“質子”,毛仁鳳又說:
“王天風不是調離了嗎?這一次處長不可能再信任他了,等你三弟緩好傷,正好有仇報仇——這一次他張安平不可能再護著這個瘋子了,是該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
說到最後毛仁鳳的神色變得陰惻惻的,目光中閃爍著劇烈的殺機。
王天風的羞辱,他毛仁鳳從頭到尾都沒有忘過!
堂堂保密局局長,被下面的人指責疑似通共,這羞辱,必須用王天風的血來償還!
明樓見狀似是有同感,鄭重的點頭,同意將明臺留在南京。
……
隨著跟毛仁鳳這筆“交易”的達成,張安平這段時間——不,準確說,他謀劃了至少三年的局,算是徹底的成型了!
結果跟最早的算計肯定是有一定出入的,但他整體的戰略意圖算是全部貫徹了:
“逼反”明樓、“逼反”鄭耀先。
至於明臺留在南京,這其實也是張安平刻意促成的。
有兩個原因。
第一、明樓對明臺的重視,讓明臺必須成為質子!
在王天風指控明樓通共的情況下,張安平以不可臨陣換將唯有保下他,但如果沒有相應的動作,那破綻就太大了。
當然,張安平也做了十足的準備——將明臺交給毛仁鳳!
到時候明臺失蹤,鍋也是在毛仁鳳的背上。
論甩鍋,毛仁鳳在張安平面前從來都是個弟中弟!
留下明臺的第二個原因,就是對付王天風。
王天風是必須要死的,這個人不死,他哪怕不在保密局中,也遲早會釀成大禍,更何況他的手上還沾滿了同志的鮮血。
僅他當副局長的這段時間,就有多名潛伏的同志被他所擒獲,另有三名同志為了保護其他同志的安危而犧牲。
血債,是一定要血償的!
讓明臺貫徹毛仁鳳的意圖,最後解決明樓,這是最最穩妥的方式。
即便出了問題,也不可能牽連到張安平的身上。
還未走出拘押室的張安平,透過灑進了夕陽的窗戶看著外面,心說:
【真正的萬事俱備,現在就等……三大戰役的東風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