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在自曝為地下黨後,包括王天風在刑訊室中對明臺說的話都以極快的速度被傳播了出去。
彼時保密局上上下下最關心的是怎麼處置明樓。
就像張安平對王天風和沈最解釋的那樣,如果明樓輕易的被處置,那就意味著維持著保密局內部的重要秩序的崩潰。
好在結果還是讓人欣慰的——明樓被無罪釋放,王天風被調離了保密局,連一個安頓的職務都沒有,就這麼空蕩蕩的懸掛著。
但當明樓於次日在毛仁鳳的陪同下離開了拘押室後,保密局上上下下才關心起昨夜同時傳播出來的另一件事:
明鏡之死!
保密局中難保密——明誠在昨晚安頓了傷痕累累的明臺後,就在聯絡明家的故交,意欲何為非常的明顯。
而這,在很多人看來就是毛張兩系大戰的前奏。
可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
明樓在離開拘押室後,風暴並沒有出現,儘管有人特意拜訪了明樓,打探明鏡之死的真相,但都被明樓以“意外車禍”為由打發。
苦主的親屬都如此說,縱然有心人想借著這件事興風作浪,那也只能是獨木難撐,故而此事就這麼輕飄飄的沒了下文——這讓其他人好奇張安平究竟是付出了甚麼樣的代價,才能讓明樓在這件事上守口如瓶。
在這種情況下,明臺的職務調整調入被毛系層層把控的警衛處,順理成章的沒有引起任何的波瀾。
可這件事的後續反應卻在短短十來天后出現了——明臺拖著未愈的傷病之軀來警衛處履職,就在他入職後的當天,警衛處下屬的內務調查科,就對張系展開了一系列的動作,甚至好幾次出現了擦槍走火之事。
好在短短兩天後這件事就莫名其妙的平息了——張系退了一步,毛系也退了一步。
可明臺卻沒有讓人“失望”,在張毛兩系各退一步後,他轉頭跟毛系情報處的成員勾搭上,大張旗鼓的展開了對王天風的調查。
沒錯,就是大張旗鼓。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試探,且還是對張安平的試探——一旦張安平出聲制止,毛系就會知道張安平的底線,繼而草草結束這一次的試探,可讓人意外的是分管情報處的沈最在向“張特派員”彙報後,張系竟然沒有對此事發出任何的表態!
沒有反對便是贊同,沒有制止就是放縱!
既然張安平徹底拋棄了王天風,那明臺就更無法無天了!
先是帶人暴力屢屢搜查王天風的住處,鬧得雞飛狗跳不說,又派人跟個尾巴似的天天吊著王天風,將貼身跟蹤演繹的淋漓盡致。
這還不算完,他又調出了大量王天風經手的行動,專門從自家的公司裡請來了會計對各種賬目進行審查,總計整理出了超過三十筆待查的經費去向,涉及到的金額超過一百根大黃魚。
再之後,明臺提審了大量的地下黨,透過“蛛絲馬跡”讓地下黨招供:
保密局王天風,疑似是他們的同志。
明臺栽贓的簡陋手法簡直愧對張安平學生這一重身份,可就是基於這麼簡陋的栽贓手段上寫出的報告,竟然獲得了保密局高層的簽字許可!
審查王天風!
拿到這份許可的明臺驚喜過望,立刻帶著警衛處的人直奔王家。
王家。
刺耳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這段時間如行屍走肉的王天風,在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後,才伸手接起了電話。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了出來:
“快撤!明臺偽造了你通共的證據,現在已經拿到了審查你的授權,正在過來抓捕的路上!”
說罷那頭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而此刻的王天風,渾濁的目光陡然變得異常銳利起來。
明臺從大張旗鼓的查他開始,這個結果是註定的。
王天風沒想過反抗——張安平徹底的拋棄了他以後,他一直沉溺在“我到底錯了嗎”的靈魂拷問中,對於自己接下來會遭遇甚麼他壓根就沒關心過。
但這一通電話,卻讓他的特工神經驟然警覺起來。
以他的人緣、以他現在被張安平拋棄的境遇,以他現在肯定被監聽的情況,不可能、也不應該有人來通知他。
那麼,是明臺麼?
逼自己跑路然後名正言順的格殺自己?
以明臺對自己的仇恨,這麼做並不太反常。
可王天風的特工本能告訴他,如果明臺的立場沒有任何的問題,那麼以跟他明臺之間的仇恨、以明臺的性子,抓住他以後想辦法炮製他,才是最解氣的方式。
而不是一了百了的將自己格殺。
除非,自己確確實實是捏到了他們的痛腳,趁現在這個機會,他們想要將自己徹底的除去!
走?
一旦逃走,必然會被格殺!
留?
明臺抓捕自己後,會有十萬種方式來炮製自己。
而這通查不到“告密者”的電話,也會成為坐實自己通共的證據之一。
到時候,一樣是死不瞑目。
面對這樣的必死之局,王天風不僅未慌,他反而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喀秋莎!
想到這三個字,王天風突然間沒了死志。
他死了,最高興的肯定莫過於真正的喀秋莎。
想到這,王天風下定了決心:寧可跟喀秋莎同歸於盡,也不能讓其得意!
做出決定後,王天風一邊飛快的計算明臺給自己留出的時間,一邊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我是張安平!”
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後,王天風不知怎地竟然有難以言說的激動,深呼吸後平復了心中的情緒,他用一貫的語調道:
“剛剛我接了個電話。”
“嗯?”濃濃的疑惑順著電話線傳遞而來,但沒有問為甚麼——明顯還是心有芥蒂的狀態。
“有人通知我,明臺偽造了我通共的證據,現在要帶人來抓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一陣:
“我簽過字。”
這回答不出王天風的預料,他平靜的說:
“我不會跑——清者自清!”
“我知道。”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說完後,電話就掛了。
電話那頭,張安平閣下電話後,眉頭卻不由皺起來了。
明臺現在為避嫌,跟自己沒有任何的往來,但明臺的計劃是經過自己同意的——借保密局之手將王天風徹底的扼殺,眼下的情況,留或者跑,對王天風而言都是死路一條。
可是,王天風為甚麼將電話打到自己跟前?
僅僅是……表態嗎?
他……不甘心麼?
張安平盤算一陣,並未得出結論。
【算了,總歸是要見他的,見了他以後,到底是甚麼原由都會明瞭……】
想到這,張安平微微搖頭,心裡嘆息說:
【可惜了……】
老王如果死在抗日的戰場上,那該多好啊!
讓我們將目光重新回到王家。
距離王家不遠的一處公寓中,幾名特工正帶著耳機聽著錄音帶裡的對話。
幾人先後擱下了耳機後,共同得出了結論:
“確實是張長官的聲音。”
“張長官好像不管他?”
“大人物的心思誰知道呢——給明少打電話吧,這傢伙不願意跑,蹲守的兄弟撤回吧。” “嗯。”
簡簡單單幾句話,一條生路就這麼被輕而易舉的開啟了。
王家。
王天風正在有條不紊的整理著物品,該收的收、該蓋的蓋。
簡單且緩慢的將一切收拾完畢後,王天風拿著睡衣走向了浴室,隨著霧氣的升騰,浴室的玻璃也被徹底的遮住,只能看到人影隱約的躺在浴缸之中。
高處的監控點可以看到王家現在的狀態,負責監控的特務放棄了對隱約人影的監控,對同伴說道:
“還別說,姓王的這廝還挺講究,知道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
同伴搖頭:“洗的乾淨有個屁用?蹲幾天照樣臭不可聞,等他該上路的時候,還是臭的。”
“這倒是沒錯——你說說這人,張長官那麼護著他,結果一個勁的背刺張長官,現在好了,沒人護了吧!”
“誰知道他怎麼想?咱們倆站好這最後一班崗就是了!明少出手闊綽,等下肯定不會虧待咱們!”
說到這,兩人不禁露出了會心的笑意,可能是金錢刺激的緣由,才笑完說話的特工就又拿起望遠鏡望向了王家的浴室——見人影還能看見又放下心來。
同伴笑著說:“沒必要看了——監聽那邊不是說了嘛,他給張長官都打電話了,表示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倒有些……天真啊!”
兩人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誰不知道他王天風是清者自清?
可這世道,清不清的重要嗎?
別看遙遙監控的兩人說笑不斷,可他們的特工素養卻沒得說,明明相互取笑說沒必要看男人洗澡,但兩人均會時不時的拿起望遠鏡檢視。
直到好一陣後,一名特工突然問:“上次他泡澡,用了多少時間?”
“十幾分鍾吧!監控的這些日子,沒有超過十五分鐘!”
“翻一下剛才的電話記錄,監聽那邊是幾點打的電話!”
“是半個小時前——怎麼了?”
“他收拾了大概十來分鐘,進浴室到現在快20分鐘了,還在泡著。”
“嘶——影子一直是在小範圍動彈,出事了!”
兩名監控的特工神色大變,立刻拿出電話向王家對面的行動組打去電話。
大概十來秒後,四名壯漢從王家對面衝了出來,對著王家的門鎖一陣搗鼓竟然沒有將門開啟,隨後有人快速折回從屋裡拿出了破門錐,哐當幾下才將王家的門破開,四人手持武器魚貫殺入,踹開了浴室門後,全部傻眼。
一件衣服被撐起來在浴缸中隨著熱水的湧動而小幅度的晃動,除此之外,浴室裡……空無一人,只有遍地的流水。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消失了?!
“不可能!一定有機關!快找!”
四名特工在屁大的浴室中翻找,很快就有特工察覺到了一樣,照著光滑的瓷磚牆壁猛的一踹,只聽得一聲作響,“牆壁”就垮了。
一個偌大的洞就這麼直愣愣的出現了。
有特工上前檢查破開的大洞,聲音惶急的說:
“是早就破開的,只是拿沒水泥的磚塊堵著,外面刷了層膩子和瓷磚。”
“追!不能讓他跑了!”
追……晚了!
守在王家的對面的行動組,兩個監控組外加監聽組全員上陣,就近展開搜尋根本沒找到王天風的影子,而此時明臺也正好帶人來抓人,這些人也加入到了搜捕行列,哪怕因此擴大搜尋範圍,也沒有找到王天風的影子。
人,消失了!
……
王天風跑了!
訊息在第一時間傳到了保密局本部。
起先人們還都不相信這個事實——按照對王天風性子的瞭解,此人是不可能負罪逃跑的。
可隨著現場照片被送來,保密局上上下下終於相信了這個鐵一般的事實。
而那個早就存在的逃生洞口,更是讓對王天風的指控坐實!
“你敢相信?在局裡興風作浪一次次喊著要抓內奸的王天風,竟然才是那個內奸!你敢信?”
毛仁鳳辦公室。
看著照片上的洞口,毛仁鳳無言以對。
這個逃生的狗洞既然是早就準備的,那就說明王天風確確實實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打算,那也證明一件事:
此人,還真的是共黨!
否則,他有必要準備這個嗎?
“好一個王天風!”
毛仁鳳不禁“讚歎”,他想起了去年地下黨對王天風的刺殺,又不禁“誇”道:
“好一齣苦肉計!”
“沒想到張安平玩了十幾年的鷹,到頭來竟然被王天風給耍了!”
說到這,毛仁鳳面露古怪,王天風可是你張安平一次又一次要死保的物件,姓張的,你這一次……怕是不好過這個難關嘍!
……
張安平辦公室。
沈最正在向張安平彙報,當他說出王天風早有準備的跑掉了以後,張安平手中的筆不自覺的掉在了地上。
愕然了很久,張安平才問:
“你相信他是共黨嗎?”
沈最沉默一陣:“他……應該不是。”
“他不是!”
張安平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出了自己的答案後,緩聲道:
“跑就跑了吧——行動處和情報處那邊,放放水,不要逼他。”
“就當……沒有過他吧。”
面對念舊的張安平,沈最也不好說甚麼,他微微點頭後緩慢離開,卻渾然不知道他才走,張安平的雙目就銳利了起來。
他,在王天風消失的第一時間就收到了訊息!
也正是因為知道了王天風跑了,他才反應過來王天風為甚麼要給自己打那出電話——那不是給自己說的,而是給監聽他的特工說的!
從大勢而言,負罪逃遁的王天風,再也不是個威脅了,從此以後他就是見不得光的老鼠,見光就死。
可直覺告訴張安平,以王天風的性子,他本來是不會跑的,可他為甚麼要跑?
只有一個解釋:他覺得自己現在還不能死!
【這是個大威脅啊!】
張安平神色冰冷,務必要想辦法將王天風揪出來幹掉!
【只能借毛系之手了——他這一次跑了,毛仁鳳十有七八是不會放過這個攻訐我的機會,起碼可以延緩我重新復職的時間,正好利用毛系想辦法揪出他!】
做出決定後,張安平的目光下意識的停留在了日曆上。
1948年9月12日。
這個時間讓他露出一抹笑意。
【雖然他跑了,但終究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壞事了!】
【而眼下,正值……風起雲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