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35年回國並且進入了特務這一行至今,張安平的經歷不可謂不精采,期間九死一生的事也是屢有發生。
但要說最刻骨銘心的事,卻絕非那些在閻王殿門口蹦迪之事,而是:
奔赴上海執掌特別情報組後,張安平算計陳默群,意欲讓顧慎言接替陳默群,成為彼時上海區的區長。
這件事無論從哪方面看,張安平的算計都是成功的——陳默群最後是有嘴難說,顧慎言“忠心耿耿”,怎麼看都是能順利上位的。
可戴春風,卻偏偏用一巴掌讓張安平意識到了甚麼叫掀桌子:
直接將包括陳默群和顧慎言在內的上海區核心人員悉數緝拿、審查!
說人算不如天算是高抬戴春風了,可當時這件事對張安平的衝擊非常大,大到從那往後每一次佈局的,他都做好了被人掀桌子的準備。
儘管大多數的佈局都不需要啟用防掀桌子的後手,可如履薄冰的潛伏,並未讓張安平懈怠過一次。
因為作為潛伏人員,他輸不起!
這一次前往美國公幹前(磨洋工),張安平將一枚枚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之上後,同樣做了大量的緊急預案。
事實證明這些預案是又必要,譬如王天風利用張安平的“照顧”,從處長那裡獲得了限定時間內的調查特權,這恰好不在張安平的算計之中,好在張安平備下了足夠多的預案——鄭英奇這張“自曝”牌,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提前打出的。
就連明鏡案的蛛絲馬跡,也都是張安平特意備下的後手之一。
很明顯,張安平備下的眾多預案的核心目的其實就一個:
分散王天風的精力,讓他處處查臥底,讓他處處樹敵,最後呈洪水之勢,將王天風沖垮。
原本張安平是有信心憑藉這些後手將王天風困住的,可毛系的做大超過了他的預料,再加上明臺的二次下獄,讓遠在美國的他本能的生出了警覺——這盤棋下的太大了,不管是東北的明樓還是徐州的老鄭老徐,亦或者局本部的其他同志,都沒有太大的容錯率。
而接連將這些後手齊齊打出,面對越來越少的後手,張安平越來越不安了。
按照他的想法,磨洋工要持續到東北戰局即將落定塵埃,屆時他會以王者歸來之勢重新進入保密局,正好此時的混亂期留給淮海戰役——他會利用明樓的起義將毛仁鳳摁地上摩擦,等摩擦的差不多了,正好就到淮海戰役收尾期間了。
特別武裝力量的起義、交警總隊的起義,會以天無絕人之路之勢,變成毛仁鳳“反敗為勝”的關鍵。
但王天風從GFB獲取的特殊權力過大,再加上明樓的“自曝”若是沒有自己的策應,很容易成為敗筆,所以張安平思來想去,改變了繼續磨洋工的初衷——他利用全球貿易的通訊渠道,讓人將保密局現在的局勢發到了美國、再轉交到他的手上。
作為代表團的一員,他跟國內的通訊其實是受限制的,沒法攜帶公開的電臺在美國聯絡國內,只能走官方渠道。理論上他對保密局現在的局勢是完全不瞭解,因此只能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瞭解”保密局現在的狀況。
在明面上收到了全球貿易轉來的電報後,他“急眼”了,便跟代表團其他成員商量後,決定放棄了沒有意義的遊說——這才透過正兒八經的官方渠道向南京發報,稱美國人對東北局勢倍感失望,出爾反爾的打消了援助十個美械師的計劃。
當然,這一點國民政府其實是知道的,派張安平特意去美國,也不過是本著有棗沒棗先打兩杆的想法。
既然張安平發報稱沒有希望了,國民政府便同意讓張安平帶團回來。
獲得了同意後,張安平並未走官方的回國渠道,而是在甩開了代表團後,利用私人關係搭乘了美軍軍機,其他人因為手續緣故至少72小時的航程耗時,張安平只用了48小時便完成了——這其中有私人關係的緣故,但也有張安平在美國知名度甚廣的原因。
奔波48小時回到南京的張安平,第一時間去見了處長。
處長見到張安平後也是挺吃驚的,得知張安平用了區區48個小時便完成了回國之旅,不禁後怕道:
“你啊,真的是膽大包天,這種賭命航線的你也敢飛!”
處長以為張安平飛的是北極航線——這條航線美國人很少啟用,主要是氣象惡劣、沿途機場較少,出事以後救援難度極高。
張安平沒有解釋這個誤會,他說:
“職部實在是擔心保密局局勢——眼下戰局不利,保密局作為黨國之耳目,應該將重心放在對外工作上,而不是無休止的內鬥……”
說到這,張安平連忙起身:“是職部擅權了。”
處長親自上前壓著張安平坐下,誠懇的說:
“之前你在保密局,我從不擔心鬧出么蛾子,你走的這段時間裡,我可是真的心力交瘁啊!”
處長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
心力交瘁是真的——之前因為保密局總是鬧么蛾子,他心裡已經對張安平有了些許的意見,覺得是高看了張安平。
可張安平一走,尤其是在他還特意叮囑要“精誠團結”“不得內鬥”的情況下,保密局上上下下卻是一團糟,毛系瘋狂的擴張、張系的內訌、犟種王天風的嘎嘎亂殺,讓處長無比懷念張安平。
張安平在保密局的時候,雖然保密局時不時的鬧騰起來,可起碼有個度——而這個度,在現在的處長看來,完全就是張安平為了穩定而做出的割捨和大局觀。
再看看現在,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曾經無比強力的機構了!
張安平沒有順著處長的話說下去,而是主動請纓道:
“處長,我想去保密局一趟,此舉我知道逾權,可保密局若是不穩,則等於眼瞎耳聾。”
處長不禁心裡感慨萬千,張安平急匆匆的回來,先是跑自己這邊要授權,這份謹慎和規矩,遠超那些將長期經營的勢力範圍視作自留地的混蛋!
“你啊……”
他意猶未盡的“指責”後,道:
“事急從權,這樣吧——我給GFB打個電話,你先掛個GFB特派員的頭銜去保密局,等之後手續補上了,你繼續當副局長。”
說到這,處長神色一肅:
“安平啊,毛仁鳳太讓我失望了!這一次復職後你穩一穩,低調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安平明白處長的意思——處長名義上是不指揮保密局、黨通局這些特務機構的,但只是名義上沒有管理權。
事實上,他對特務機構的影響力極深,甚至還有侍從長的許可。
要不然王天風也不會輕易的從處長這裡跳回保密局擔任副局長。
張安平聞言神色鄭重道:
“請處長放心,職部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處長不禁再次拍了拍張安平的肩膀,別人說一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知道那就是場面話,可張安平說出這句話,他是真信啊!
沿著北極航線一路飛過來,這傢伙,心裡全是黨國啊!
……
從處長這裡拿到了GFB的特派員委任狀後,張安平便火速的殺向了保密局局本部。
別看他一別保密局三個月,可當臨時借來的座駕在大門口被擋住,他推門下車後,守門的哨兵立刻毫不猶豫的立正敬禮:
“張長官好!”
張安平微微點頭:
“我要進去——需要登記嗎?”
哨兵還沒回答,崗亭裡的軍官就狂奔出來,聽到張安平這話的軍官立刻喊道:
“歡迎區座回家!”
區座這個稱呼,可是隻屬於上海區的老人。
局本部的警衛處,又是捏在毛仁鳳手上的,因此這名軍官喊出的這話讓張安平忍不住仔細看了眼對方,隨後神色陰沉道:
“你不是在行動處嗎?”
言下之意是,行動處的你,怎麼調警衛處了?投毛了?!
軍官羞愧道:
“區座,職部做事不利,被王副局長……”
張安平擺手制止對方說下去:“我知道了——”
“你先忙你的工作吧!”
張安平拉著臉跨步進入了局本部,心裡卻嘀咕:老王絕對是狗鼻子,絕對是!
局本部的特工看到張安平後,一個個都是眼前驟亮,而後各個都停下了腳步,用注目禮看著張安平——這其中有不少還是毛系的干將呢。
張安平用點頭的方式作為了回應,又隨意指了個人過來,詢問道:“毛局長、王副局長還是沈副局長他們人呢?”
“正在開局務會議——我帶您過去?”
“不用了!” 張安平擺擺手,自顧自的走向了三樓的局務會議室,只留下了無數雙異樣的目光。
這些目光彷彿在說一句話:
張長官來了,保密局……又能安穩起來了!
局務會議期間,三樓的安保力量是空前強大的——畢竟這是保密局巨頭們聚集的時刻,萬一被一鍋端了,那就成驚天笑話了。
可這空前強大的安保力量,在看到張安平後,就是沒有一個人敢伸手攔一下——在理論上,張安平不掏出GFB的特派員委任狀前,他跟保密局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可卻愣是沒有一個警衛、哨兵攔截一下他。
哪怕是張安平站到了局務會議室的視窗,明目張膽的竊聽,也沒有一個人上前制止,他們反而昂首挺胸,像是受檢閱似的。
就在這古怪的狀態下,會議室裡的會議“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直到毛仁鳳開始總結性發言、即將一錘定音的時候,張安平終於現“聲”了。
“慢!”
說完以後,他走到會議室的門口,沒有眼神的示意,站崗的衛兵便主動拉開了門,在接近晌午的陽光的照射下,張安平跨步進入了會議室。
會議室內,先是一片的死寂,緊接著沈最騰的站起:
“區座!”
一聲區座,包含了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和心酸——起碼沈最是這麼認為的。
但不少人卻在心裡暗暗的誹謗:
馬屁精!
他用的“區座”這個稱呼,在這些人看來簡直是將拍馬屁發揮到了淋漓盡致,跟認妃做母的安某人簡直一模一樣。
此時的王天風也神色複雜的望向了張安平——在座眾人都是特工一行中的翹楚,能力是不是翹楚不一定,但眼力肯定不差,張安平一身的風塵和疲憊,這是他們都能看到的。
王天風自然也能。
面對這個狀態的張安平,王天風也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羞愧,站起來後,他嘴唇蠕動了一下,想喚一句安平,可卻愕然發現張安平直接無視了他,隨意扒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各位,打擾了——實在不好意思。”
張安平敷衍的說完後,佯裝疑惑的看向毛仁鳳,道:
“毛局長,我剛剛聽你說要將明主任的職務撤掉?”
從聽到張安平的聲音的那一刻起,毛仁鳳就感覺頭頂上就佈滿了烏雲,甚至本能的內心顫了起來,此刻看張安平裝模作樣的發問,他強忍不適,淡淡的說:
“張副局長……”
喊了句“張副局長”後毛仁鳳才反應過來,呸,這貨不是已經革職了嗎?
瑪德,裝甚麼大尾巴狼,差點忘了這茬!
想到這,毛仁鳳神色一變,口吻也從敘述變成了帶著怒意的呵斥:
“張安平,這裡是保密局!這裡是保密局最核心的局務會議室——你甚麼身份?竟然敢堂而皇之的竊聽如此機密會議?”
“當真以為黨紀國法是擺設嗎?”
此刻的毛仁鳳,在腦海中想到了無數種折騰張安平的辦法——毫無疑問,這完全就是報復心作祟。
張安平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毛仁鳳,然後悠哉道:
“看來保密局跟GFB的溝通不怎麼順暢啊——”
諷刺一句後,張安平將處長以GFB名義簽發的委任狀甩了出來。
這就是他特意先去找處長要手續的原因,可惜沒想到自己光憑刷臉就能刷到最後一關。
看到張安平甩出來的特派員委任狀後,毛仁鳳心裡不是洩氣、而是洩洪,只覺得天又暗淡了八分。
“毛局長,保密局現在能耐了啊!就一句捕風捉影之說,就敢擼一位保密局要員!”
張安平戲謔的看著毛仁鳳,幽幽的說:
“我現在說一句我懷疑你毛局長通共,是不是也能按照這個道理先把你這個保密局局長給擼了?!”
“荒唐!”
張安平驟然爆喝後,猛拍桌子後,目光從每一位參會者臉上掃過,在王天風臉上特意停了幾秒後,這才怒道:
“你們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
“還是你們以為黨紀國法就是擺設?!”
毛仁鳳被幾十秒前射出的子彈正中眉心,臉色青了一下後又快速恢復正常——他心中告訴自己,我怒甚麼怒?他張安平是在為我的大將發聲,我怒甚麼怒?
儘管這般想著,可他心裡依然怒罵了好一會才終於氣順。
其他人被訓的默不作聲,沈最面露喜色,我的堅持沒錯,區座是在為我站臺。
只有王天風的神色不由暗淡。
見無人吱聲,張安平緩和了一下語氣:
“當然,這是你們保密局內部的事,我一個外人……”
現場沒人笑,只是大多數人用古怪的表情看著張安平
這是你們保密局的事?
你一個外人?
“我一個外人,”頓了頓後,張安平繼續說:“不適合摻和太深,但東北戰局如何各位都應該心裡有數,古往今來,最忌諱臨陣換將,尤其是在局勢為難之際——諸位以為呢?”
依然沒有人吱聲,就連毛仁鳳都懶得吱聲了,撤回明樓的算盤這算是徹底的崩了,說甚麼都沒用了,自然就不會再費口舌。
張安平見狀,“謙遜”說:“嗯,你們繼續——我這個外人聽一聽就行了。”
毛仁鳳心說還說個屁,你特麼都回來了,還能說個屁,其他事你不知道,現在狗屁決定都做不出來!
想到這,毛仁鳳連裝都懶得裝了,神色陰鬱的道:“散會!”
說罷起身就走——他現在兵強馬壯,跟姓張的碰一碰就碰一碰,誰怕誰!
其他派系的幾人緊跟著起身離開,不過他們心裡卻樂開花了,張安平來了,以現在的情況,張毛兩系怕是要針尖對麥芒了,他們坐收漁翁之利,說不準還能翻身呢。
張系的幾名干將卻沒走,擺出的態度很明顯:
聆聽張長官教誨。
但張安平卻朝幾人擺手:
“你們先回去吧!”
幾人一看,得,這是要跟沈最和王天風說會私密話嘍——趕緊走,不走就被養殖池魚了。
參會人員悉數離開,只留下了沈最和王天風二人陪著張安平。
張安平也“卸去了臉上的偽裝”,疲憊的靠著椅子坐下假寐,手指輕敲像是在計算時間,約莫是其他人都徹底離開了,他才猛的睜眼。
毫不意外,此刻他眼神中,全是憤怒。
“好!你們兩個……”
“好得很!好得很啊!”
張安平陰冷的看著兩人,目光銳利如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