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仁鳳處離開後,明樓便上了外面候著的車——司機是他的二弟明誠。
明樓的姿勢做的很足,特意將二弟明誠帶了回來。
明誠發動汽車,待汽車行駛起來後才疑問道:“大哥?”
面對二弟的疑問,明誠凝重道:
“他同意了。”
同意了?
明誠的神色變得難看,毛仁鳳,竟然真的同意了大哥的“逃離”建議?
“那我們……”
此刻的明誠有些慌,東北戰局的結果是鐵定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明樓在東北做的太多太多了,一旦東北解放、保密局的人撤回來後回頭審視,有太多太多的事是難以自圓其說的。
那時候,身處南京的明樓就得暴露!
“還沒到慌的時候——”見二弟神色如此,明樓輕語:
“安平做事是有章法的,他不可能猜不到毛仁鳳的反應,他肯定還有後招。”
一提到張安平,明誠臉上的擔心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對啊,這是那位親自佈局的,就連此次南京之行,也是那位早就敲定的事,怎麼可能會料不到接下來要發生甚麼?
見明誠神色恢復正常,明樓才說:“去局本部。”
明誠呆了呆,不願意去想的事終於要面對了,他忍不住呢喃:
“明臺他……”
一聲長長的嘆息,這個局,明臺是最危險的。
明樓沒有說話,目光望向了窗外,但細看會發現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只有說不出的心疼。
但張安平制定的這個計劃,明樓是同意的!
因為,別無選擇!
臥底,向來都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他身為隱藏在保密局的我黨戰士,自從執掌了東北保密局後,做的太多太多了。
而在東北解放前的黎明中,做的太多太多的他,是最危險的。
他不懼個人之生死,可他的背後,是東北保密局中無數為解放事業而戰鬥的同志,所以他又偏偏不能出問題。
一旦出問題,就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在回溯下,東北保密局整體的沉默,會讓敵人產生警覺的。
而這,更會危及到張安平。
面對這種無解的局面,張安平卻選擇用這種近乎自曝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透過明臺,咬明樓一口,再透過主動卸任來打消懷疑。
只要解決了王天風鬧出的這一次風暴,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即便出現問題,也只會被當做是這一次風暴的餘波,這,就能為明樓爭取到最最寶貴的時間。
而這極其弄險的方式,堪稱置之死地而後生。
同意歸同意,可一想到曾經在自己懷中呀呀的小傢伙現在所承受的痛苦,做大哥的,又豈能無動於衷?
在兄弟二人的沉默中,汽車駛入了夜幕籠罩下的保密局。
明主任?
門衛看到明樓的臉後心中一驚,今天王天風這個瘋子剛剛對明臺用刑,遠在東北的明樓就來了!
這怕是……又得出大事了啊!
就在明樓下車後,步履匆匆的往刑訊室走去的時候,保密局內所有的值班人員,都收到了明樓抵達的訊息,在明樓冷漠的推開了刑訊室大門的時候,一道道目光,緊緊的鎖定在了那裡。
今天,天,會不會塌?
……
刑訊室中,已經知道明樓抵達的王天風依然緊緊的注視著傷痕累累的明臺,直到耳邊響起明樓忿怒的咆哮:
“王天風!WCNM!”
溫文爾雅的明樓爆出的粗口,將王天風的目光吸引了過來,但依然是冷漠而無情,只是淡淡的看了眼明樓,王天風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明臺的身上。
此時的明臺被爆喝聲驚醒,目光從迷離轉為了清醒,快速的眨眼確定真的是大哥、二哥後,他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大、大哥……阿誠哥……”
輕喚的一聲大哥,讓明樓的拳頭死死的握住了,一邊的明誠,更是不由自主的將手摸向了腰間,殺人的眼神怎麼也藏不住。
可王天風卻恍若未覺,而是悠悠的說:
“明臺,你知不知道你大姐之死……另有隱情!”
明臺茫然的望向王天風,似是不明白王天風為甚麼要說這個,一旁的明樓卻瞪大了眼睛,隨後爆喝:
“王天風,你敢!!”
王天風沒有理會明樓的威脅,而是不緊不慢道:
“你大姐明鏡,是地下黨!她的代號叫‘喀秋莎’……”
“而她的死,也是你的老師親自佈局完成的。”
說完之後的王天風,目光死死的鎖定在明臺的身上
明臺先是茫然,似乎是在消化,又似乎是在將“老師”這個稱呼跟人對照起來,直到大概十多秒後,明臺的臉上才出現了其他的神色。
是一種空洞,難以言說的空洞。
他木然的望向明樓:
“大哥,他、他說的是……是真、真的嗎?”
明樓雙臂的青筋暴起,眼睛都在充血,但卻在幾秒後,下意識的搖頭:
“不是,大姐、大姐、大姐她就是正常的車禍,沒有陰謀,她的車禍沒有陰謀,不是張安平幹得,不是他。”
接連的否決,卻讓慘笑出現在了明臺的臉上,緊接著明臺瘋狂的掙扎起來,可嘴裡卻沒有話語,只有無意識的“啊”,持續不斷的啊啊啊叫。
瘋狂且無助。
面對三弟瘋狂的樣子,明樓直接雙目血紅,他撲向了王天風,拳頭轟向了他的咽喉。
王天風卻沒有在意明樓的殺招,此時的他只有嘆息和失望。
濃濃的失望。
明臺的表現,明顯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噩耗——受過刑的明臺,在突然見到了明樓和明誠後,心神是最鬆懈的時候,他刻意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個訊息,就是想看明臺本能的反應。
可眼下的結果,卻充分的說明:
明臺是真的不知道明鏡之死的內幕。
這,又否決了他之前的另一個設想:
明臺是因為知道了明鏡之死而選擇投共。
死衚衕!
所有的猜測,這一課進入了死衚衕。
此時明樓的拳頭已經轟向了王天風的咽喉,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條胳膊探出,擋住了明樓。
別動隊隊長蔡界戎!
“明主任,冷靜些!”
蔡界戎的出現,讓明樓眼中的紅色緩慢消退,可憤怒卻依然沖天,充斥著怒火的雙目緊緊的鎖定著茫然的王天風,明樓在十多秒後,突然說:
“明某……確實通共,但這一切跟我三弟無任何關係。”
“放了他,治好他,明樓……一切皆招!”
陷入濃濃失望的王天風敏銳的捕捉到了明樓說出的話語,驚愕佈滿了他的雙眼,就連警覺的盯著明樓的蔡界戎,也露出了難以想象的驚容。
明樓身後的明誠,也懵了,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明樓,似乎感覺天都塌了。
唯有明臺還在瘋狂的掙扎,嘴裡也依舊在無意識的啊叫著。
轟!
對此時的保密局而言,無疑是驚天巨響。
無數的電話在同一時間撥出,訊息,在瘋狂的傳播。
毛家。
毛仁鳳拿起電話,聽到電話裡急促的聲音後整個人如遭雷擊。
剛剛在他家裡離開的明樓,在局本部的刑訊室自首了?!
他怎麼可能……
咦?
突然間毛仁鳳反應過來,驚喜充斥著他的雙眼。
“好一個明樓!好一個自首!” “高!實在是高啊!”
毛仁鳳忍不住大笑起來,好一個自首,好一個自首啊!
王天風,你完了!
……
明樓被王天風當場下獄了。
王天風有GFB的公文兜底,他有這個權力。
而抓捕明樓所引起的風暴,則在整個保密局飛速的漫延著。
保密局裡幾乎沒有能保密的事,故而第一時間知曉訊息的人,又在第一時間知曉了明樓招供的所有經過。
而後……
他們就一個整齊劃一的想法:
王天風,這是瘋了嗎?
明樓是眾所周知的“扶弟魔”,自從明鏡死後,明樓就對兩個弟弟更加上心——從現場傳出來的訊息,明顯是明樓不忍自己的弟弟被王天風繼續折騰,故而自曝通共。
當然,這其中最讓人震驚的是張安平秘密處決明鏡之事!
此事被王天風如此曝出,張安平,怕是有麻煩了。
不少人甚至都不懷好意的心想:
你張安平不是對王天風照顧有加嗎?一次次被王天風連累你不長記性,這一次你傻眼了吧!
總之,訊息傳出去後,壓根就沒有人相信明樓通共——罵明樓傻的人很多,但真沒有人覺得明樓會通共。
那麼,王天風為甚麼相信明樓的自曝呢?
事實上,在王天風的視角中,明樓通共是板上釘釘的事,只有明樓通共了,才能解釋的清為甚麼張安平打造的東北保密局體系會成這樣的篩子、為甚麼會變成扶不起的阿斗。
東北保密局從戰事驟起到現在,一份像樣的情報沒有掏出來過,預防叛亂、糾察通共份子上面同樣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
以前王天風想不通,可當明臺被他認為是地下黨繼而聯想到明樓以後,他才想明白的緣由:
只有明樓通共,才能將這一切解釋清。
所以在他的視角中,明樓是實打實的地下黨——但他沒有任何證據、任何理由來拿下明樓,所以他將唯一的突破口放在了明臺的身上。
現在的情況是明臺的突破口沒有開啟,明樓先跳出來自認通共,有了明樓的自認,王天風才不管明樓到底打甚麼算盤——先把人拿下,想辦法鑿開突破口才是王道!
……
面對明樓被王天風驟然拿下的局面,被毛系敲詐勒索、打壓到窒息的其他派系,這時候是笑開花了。
眾所周知,明樓是毛仁鳳的嫡系,且還是患難與共不曾背棄的嫡系。
毛仁鳳能不死保明樓嗎?
既然要死保,那肯定要跟張系——王天風所執掌的部分張系玩命,不管沈最執掌的那部分張系會不會置身事外,總之,張毛兩系肯定是要激鬥起來。
而這,不正是他們從中漁翁得利的機會嗎?
翻不翻身,就看這一次兩系大內鬥了!
可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竟然在次日發生了。
局務會議上,毛仁鳳不僅沒有向張系暴起發難,反而神色慚愧的說:
他識人不明、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被明樓所矇騙,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這話一出,整個局務會上一片死寂,整宿未睡的沈最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一宿沒睡,終於做出一個決定:
一旦毛仁鳳要跟王天風死磕,他雖然現在恨極了王天風,可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奈何他怎麼也想不到,毛仁鳳竟然會在局務會上,先來一波檢討——這豈不是坐實了明樓通共之事?
唯有王天風,此時腦海中警鈴大作:
有陰謀,一定有陰謀!
此時有毛系要員反應過來,試圖給毛仁鳳開脫,卻不料毛仁鳳搶先說道:
“諸位,明樓既然自認通共,那他東北督查室主任之職務就必須拿掉——我建議立刻以局務會議的名義做出此決定上報GFB,諸位意下如何?”
這是……著急拿掉明樓身上的東北督查室主任的職務?
猛然間有人瞪大了眼睛——明白了!
原來,是為了甩鍋!
東北戰局走向如何,明眼人心裡都有底,保密局作為特務機構,一旦東北徹底易手,那麼,未來的工作就只有隱秘作戰。
隱秘戰線作戰,保密局不是沒打過——抗戰時候,軍統在隱蔽戰線上打出了耀眼成績,這一點眾所周知。
但是,自從內戰爆發後,軍統、現在的保密局,在隱蔽戰線上,完全是被摁著摩擦。
失守的城市中,保密局可沒少投入人力物力,可對面卻像是開了天眼似的,一旦佔領某個城市,沒多久城內隱藏的保密局力量就會被連根拔起——對面把這個叫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起先保密局還不服氣,可隨著一波又一波的特務有去無回,保密局上上下下已經意識到跟對面打隱蔽戰線的難度。
不管是毛系還是其他派系,對這種要命的差事都是敬而遠之。
唯有張系屢敗屢戰,可始終在屢屢受挫、損兵折將。
綜上,未來東北大區的保密體系主任職務,無疑是個燙手的山芋,沒誰接誰倒黴。
本來應該倒黴的是明樓……
可現在以局務會議的名義拿掉明樓的職務,到時候毛系就不用扛雷了,這雷……
眾人目光閃爍,他們這些派系被打成了鵪鶉,除了他們自身外,手下沒人有資歷接受東北大區的主任職務。
這鍋,唯有張系和毛系來扛,可毛系現在有了明樓通共這個藉口,怎麼可能去接這個鍋?
故而,只有張系!
於是,多雙不懷好意的目光望向了張系眾人。
沈最反應再慢,這時候也意識到了毛仁鳳的險惡居心,他用憤怒的目光先是剜向了王天風,隨後才回應這些不懷好意的目光道:
“諸位,明樓通共之事,我認為是子虛烏有!”
“王副局長,你現在應該查明瞭吧?!”
最後一句話是對王天風說的,發音非常非常的重。
王天風此時卻在沉默。
他不蠢,自然是看明白了明樓和毛仁鳳共唱的這齣戲目的為何。
但先入為主的想法卻也不是那麼好改變的——明樓就是通共!
可此時,他又該怎麼回應?
沈最急眼了,緩和口吻朝王天風說道:“王副局長,整整十個小時了,你難道還沒有得出結論嗎?”
他差點對王天風下跪,王爺,咱不帶這麼玩的啊!
這幾年,張系在淪陷的城市中損失了多少力量你不清楚嗎?東北大區至少得一位像明樓這樣有資歷的高層去履任,張系滿足這個條件的,哪個不是區座的心肝寶貝?
折損一個,重情義的區座都得哭,你不懂嗎?!
面對沈最哀求的目光,王天風卻依然選擇了堅定自己的想法。
“明樓通共之事,現在尚未查清,我建議先等等,等有了眉目再做決定。”
此言一出,沈最憤怒的閉目,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摁下了上前掐死王天風的衝動。
果不其然,毛仁鳳聞言立刻反擊:
“荒唐!”
“通共,乃我黨國之紅線!寧可錯殺,也絕對不能網漏!”
“明樓雖然是我愛將,可他既然有通共之嫌疑,那就必須以快刀斬亂麻之勢處置,絕對不能讓有嫌疑之輩竊據高位!”
“王天風,你是何居心?”
面對這顆“子彈”,王天風啞口無言。
“諸位,投票吧!”毛仁鳳森冷的掃視其餘人,目光中的威脅之意非常明顯。
參會眾人無奈聳肩,毛仁鳳都這樣說了,他們還能怎麼樣?
只能贊同唄。
面對大部分贊同、兩票棄權的絕對優勢,毛仁鳳緩慢的說道:
“既然諸位都贊同,那就形成決議上報GF……”
“部”字尚未出口,一個冷冽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
“慢!”
聲音冷冽,但在場所有人,卻無比的熟悉。
毛仁鳳瞪大了眼睛、滿眼的不可置信,沈最狂喜而起身,其他人則露出看戲之色,唯有王天風,神色突然變得木然。
因為這聲音的主人,叫張安平!
那個一次次護著他的張安平。
對,就是被他一次次坑了又坑的張安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