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麼，瑞吉蕾芙？我親愛的孩子。”鐵箱中傳出蒼老的聲音，像是個慈祥的阿婆被關在了籠子裡。克里斯嘉踩著沒過膝蓋的海水來到那具骸骨的旁邊，抬頭仰望狹長的頸骨末端的鐵箱。那是個血紅色的鐵質立方體，每一個面都漆著慘白色的骷髏頭，想來應該是來自第三帝國的某種被遺忘的技術，這東西被用來封印已經開始誕生出龐大龍軀的星之瑪利亞，它歷經多年沒有鏽蝕也沒有被衝破，難以想象其中蘊含著多少鍊金術的奧義。
“不，並不是瑞吉蕾芙。”克里斯嘉將臉頰貼在彷彿死去的骨骸上，透過這具身體她能聽到星之瑪利亞的心跳、或者說，這艘船的心跳。
“我是克里斯嘉。”她說。
鐵箱中沉默了片刻，隨後發出嗚咽的聲音，彷彿是孤獨的老人陷入回憶的悲哭。
“你的骨齡，你的骨齡看上去不像她。”瑪利亞輕聲說，聲音溫柔讓人下意識忽略眼前地獄般荒誕的場景。
“是的，我的祖母、我的媽媽，我，我們繼承了同一個名字。”克里斯嘉的聲音極低，“我們一直沒有忘記，多少年來，就算從西伯利亞流落到新澤西、再從新澤西流落到里約熱內盧，我們都沒有忘記您正在承受的苦難……諸神的黃昏已經開始了，您的痛苦馬上就能夠得以結束。”
“我親愛的孩子，你在外面流浪的時候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不，並不，我認識了一些很好的人。”克里斯嘉微笑，她的聲音迴響在氣密艙的深處，彷彿古老的城堡裡有人在彈奏積灰的鋼琴。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聽你好好聊聊啊，可是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星之瑪利亞發出輕輕的嘆息。
“我想也許我要登上您的身體……”克里斯嘉說。
“請便，請便，甚麼叫我的身體呢，我的一切都迷失了。”
“請饒恕我的不敬，親愛的瑪利亞小姐……”克里斯嘉說著便踩上了那條從海水中延伸出來高達三米的頸骨，為了方便她的攀爬頸骨上居然生長出剛才在船艙中殺死那對男女的蜘蛛節肢。
一直到頂端克里斯嘉貼近了那口鐵箱子，她仔細地觀察，能看見箱子的四角各有一個看上去被保養的很好的鑰匙孔。
一段古老的、人類無法理解的詞彙被克里斯嘉用清徹的聲音吟誦出來。
她很早以前就告訴過路明非她才是真正的混血君王，能夠吟誦幾乎所有高危之下的聖言、並引動世界的規則為她所用，從冠位上來說這顆星球是認可她的地位的，能夠在這方面超越克里斯嘉的唯有白王與四大君主。
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氣密艙中，克里斯嘉所吟誦的言靈正是被密黨視作能夠入侵龍王行宮殺手鐧的鑰匙。
尖銳的哨音從克里斯嘉的面前響起，那口巨大的鐵箱四角都噴出濃密的白色蒸汽。
六個面的金屬壁板同時向外推出幾厘米的距離，面與面銜接的縫中更多的白色蒸汽溢位來。
用如此嚴密的鍊金與科技手段封印星之瑪利亞本體的同時，這箱子里居然還灌注著硬度極高的水泥。
不過好在在龍族的世界中混凝土這種東西並不能阻擋一個混血種或者純血龍類的步伐，哪怕是用來澆築三峽大壩的C140混凝土也會在某些特殊言靈的面前四分五裂。
克里斯嘉清了清嗓子，在腦海中回憶著其他言靈的唸誦短語。
可她背後的黑暗中升起數不清蜘蛛般的爪。
那些爪的末端比精心鍛造的鍊金武器更加堅韌更加鋒利，因為在1943年對神國之門的探索中星之瑪利亞已經被黑王胚胎洩露的基因汙染了，她本身的冠位就等同於一個新的龍王。
龍王身上的每一個肢體每一根骨頭都理所應當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材料。
這些爪破空而來的時候像是萬箭齊發，可是托起克里斯嘉的動作卻又溫柔。
這艘核動力破冰船的每一個艙室每一個零件都早在星之瑪利亞夜以繼日的侵蝕下化作了她的臂膀，數以萬計的節肢彷彿蛇一樣潛伏在這條鉅艦的牆壁中。現在封印被破除，她再也不用隱藏自己了。
利爪在觸及混凝土表面時忽然停住了，彷彿好奇的貓或者狗用爪子輕輕敲擊汽車的艙蓋那樣在混凝土上點了點。
隨後密密麻麻的煙塵升起又落下，利爪開始發瘋般抓著鑿著，伴隨著裡面傳出的女人的狂笑，那笑聲尖利高亢，漸漸變成低低的啜泣，又變成悲涼的哀哭，像是原本極美的女人在被火焰焚燬臉頰後在鏡子前面發了瘋似的哭泣，一邊哭一邊用手撕扯臉上的繃帶。
碎落的石塊在將要砸到克里斯加臉上的時候都被那些蜘蛛爪彈開了，當所有的水泥塊都被去除之後露出了裡面的真容。
那是個肋骨扭曲變形的籠子，籠子裡原本應該是心臟的位置居然由蒼白色的神經脈絡懸吊著蒼老的頭顱。
滿臉的皺紋被粘液粘連在臉上的乾枯白髮，唯有五官依稀還能認出當年那個在穹頂之下彷彿仰望星空的聖女瑪利亞的模樣。
克里斯嘉唸誦言靈，氣密艙中就起了一波接一波在海水錶面蕩起漣漪的微風。
數以百計數以千計原本被封印在精神中的風妖破殼而出，鐮鼬們圍繞著星之瑪利亞乾枯的頭顱來回盤旋、每一次掠過就從她的臉頰上帶走些許粘液，直到最後她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終於睜開了渾濁的眼睛。
她緩緩地呼吸著，於是這艘龐大的核動力破冰船也開始呼吸起來，彷彿一個巨大的肺就被埋在甲板的下面，一收一縮。
這些年她如一棵樹那樣紮根於Yamal號的內部不斷生長可始終無法突破這口箱子的桎梏，她沒有辦法呼吸，唯有使用那些遍佈在外的神經脈絡捕捉氧氣。
克里斯嘉在氣密艙中所以無法看到甲板上船艙中正發生的事情，數不清的蜘蛛利爪從牆壁中從甲板下伸出來刺穿了客人們的胸膛、挑出他們的心臟，血液沿著甲板的縫隙流淌到星之瑪利亞如樹一般密佈鉅艦的身體裡。
隨後那顆被關在骨籠中的頭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年輕起來，蒼白的臉頰上恢復了血色、皺紋被撫平、白髮零落、綢緞般的秀髮如草木瘋長。
片刻後她就成了當年那個面容姣好的星之瑪利亞。
氣密艙劇烈地震動起來，當震動停止的時候艙蓋彷彿被巨人的手生生撕開、熾烈的天光投入其中，克里斯嘉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出現在甲板上。
“我的孩子，辛苦你了。”星之瑪利亞輕聲說，她遙望遠方至尊們戰鬥的天空，又回首眺望被冰山堵住去路的冰淵，星眸裡彷彿倒映末日的烈火。
“命運指引我這樣做。”克里斯嘉說。
可一隻修長的爪子拎起她的衣領把她丟上了一艘救生艇。
星之瑪利亞深深地看著她，眼神慈祥，但表情全是毒與怨。
“走吧，孩子，接下來的事情你無法摻和了，離開，能逃去哪裡逃去哪裡。”
救生艇撲通一聲砸入冰海，隨後被一股力量推著去往追逐而來的伊美爾號。
克里斯嘉看著破冰船忽然生出強勁的動力推著它撞向那堵堵住冰淵的大山，然後如鋒利的刀一樣切入其中穿了過去，一往無前的朝著海眼的方向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