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峰從禪房出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等何寰離開，他在禪室裡獨坐了許久，才出了後院。
徐秋在月洞門處等他，見到他出來時神色鬱郁，大概猜得到他這會兒心情不佳，所以也不敢多話。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走在遊廊中，過了片刻，李凌峰忽地出聲打破了沉默，“母親和阿姐她們還在誦經嗎？”
為了祈福，張氏來之前還特意帶了一身樸素的衣裙，打算親自去寺裡的小佛堂跟著師父誦經，一為李思玉腹中胎兒安穩，二為兒子李凌峰順遂。
一片拳拳愛子之心。
李凌峰知道此事，臨上馬車時，想起寺廟裡蒲團削薄，還特意讓倚翠多備了幾團軟墊。
聽見公子問起老夫人和玉小姐，徐秋腳步微頓，垂首回話道，“小的估摸了一下時間，這會兒應該是已經誦完經，回禪房休息了，先前悟明大師讓弟子準備了素齋，老夫人的意思是，用了齋飯再打道回府。”
佛道都有吃齋‘清修’的意思在，在佛門地吃素齋，有‘淨化心靈，輔助禪定’的說法。
張氏為顯心誠，早早三日就在家裡吃素，不沾葷腥，如今要就在寺裡吃完素齋再回去也正常。
李凌峰聞言輕‘嗯’了一聲。
他受何寰一番話的影響，這會兒雖自己調節好了心情，神色間卻難免流露出一兩分懨懨的神色。
張氏作為母親，對李凌峰最是熟悉，若是這會兒回禪房去，保不齊被她看出不對，平白惹她憂心。
打量著自家公子臉上略有遲疑的神色，徐秋心思迴轉，在一旁不動聲色道，“說來蘇三小姐好像也來招提寺了，前頭您在後院時，她還去看望了老夫人跟玉主子……”
見自家公子腳步果然停住。
徐秋斟酌了措辭，又道，“公子若是無事，可以帶上蘇三小姐一起去後山觀景賞花。”
李凌峰這次沒忍住回頭，饒有興致的盯著徐秋看了一眼。
昨日何老太君壽宴，他讓蘇芮來招提寺遊玩的時候，這小子還被他留在何府裡放福燈呢。
沒想到自己甚麼都沒說，他倒是也能將自己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跟個鬼靈精似的。
李凌峰輕笑一聲，打趣道，“你現在倒是做起我的主來了。”
他本來打算先去禪院拜見父母親，再去後山教蘇芮騎馬的，想必徐秋這小子是看出他心有鬱氣，才突然提起蘇芮來。
徐秋‘嘿嘿’笑了一聲，沒有被拆穿心思的窘迫，倒是擠眉弄眼道，“公子去赴宴，三小姐去赴宴，公子來禮佛，三小姐也來禮佛。可見公子與三小姐極有緣分，既然如此，合該親自去拜會。”
說著，他還將兩根食指靠攏在一處，暗示意味明顯。
李凌峰揹著手搖頭輕‘嘖’了一聲，“你跟了我這麼幾年，我的英明神武你半分沒學到，這小心思你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說著，他話音一頓，斂了斂神色問道，“咳咳，她在哪個禪房？”
徐秋抿著唇憋笑，“東院裡頭第三間。”
李凌峰聞言腳步一轉，朝著東院方向走了兩步，又倒了回來，“傻站著幹嘛？去給本公子將馬牽來。”
說完，沒等徐秋就往東院方向去了。
——
因著昨日李凌峰說要教自己騎馬，蘇芮今兒也換了一身白色錦緞織就的利落的騎裝，與她平日裡的裝扮大相徑庭。
卸去了釵環，仿作男子模樣，高高束起了頭髮，整個人平添兩分英氣，看著像哪個富貴人家不食煙火的金玉小少爺。
這副模樣，可把玉暖迷得暈頭轉向的，被她家小姐的美貌俘獲芳心不說，還揚言，“小姐若是男兒身，玉暖定要以身相許，哪怕是做妾也行。”
一番話聽得蘇芮與夢蝶咯咯笑個不停。
蘇芮故意板著臉逗她，“你與夢蝶可是本小姐的貼身心腹，日後還要作陪嫁丫鬟與我一同出嫁的，說不定還要代本小姐伺候夫婿，這會兒說要嫁我，要是我夫君日後吃醋了可如何是好？”
玉暖聞言一愣，先是羞紅了臉，又沒忍住抬頭睜著大眼睛瞪自己小姐，半天才弱弱問道，“小姐日後是要給嫁李大人嗎？”
蘇芮秀眉微挑，輕笑一聲，“哦？嫁給他如何？不嫁他又如何？”
玉暖皺著小臉，半天才囁嚅道，“要是小姐嫁李大人，玉暖就算不用暖床，也可以一輩子跟在小姐身邊了。”
蘇芮一副浪蕩公子哥的模樣，聞言伸出食指輕挑起小丫鬟的下巴，調戲道，“你這意思，是他還入不了你眼了？”
玉暖被調戲，跟被強搶的民女一樣，臉上羞怯更濃，露出了無所適從的表情。
聞言，她抿了抿唇，“那，那倒不是……”
“李大人品貌非凡，玉質金相，我不過小小丫鬟，如何配與他相提並論，而且，比起他，玉暖更想伺候在小姐身側，與小姐像如今這般朝夕相處，玉暖生做小姐的人，死便做小姐的鬼，小姐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看她一本正經的在那解釋，蘇芮和夢蝶相視一眼，都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玉暖不知兩人在笑甚麼，期期艾艾補充道，“李大人才不會強逼我離開小姐呢。”
夢蝶笑夠了，沒忍住扶額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最忠心了。”
蘇芮樂不可支，伸手在自己小丫鬟鼻頭颳了刮，老神在在道，“如此看來，小娘子對我之心真是天地可表，日月可鑑吶，看來本公子是決計不能辜負了，你放心，不管我日後嫁給誰，也絕對不讓你離開我。”
主僕三人在屋中戲鬧一會兒，外頭守院的下人就來通稟，“李大人來了，請小姐出去相見。”
三人這才停下了胡鬧。
兩個小丫鬟盡職盡責給自家小姐整理好衣襬，見並無不妥，才跟著蘇芮出了禪院。
李凌峰負手而立，等在院外，不多時，蘇芮款步而來。
兩人相見，看見對方今日別具一格的裝束，俱是一怔。
片刻，蘇芮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嘖嘖’兩聲，笑道，“哪裡來的俊美小郎君，比之本公子也絲毫不遜色，不知家裡可有婚配？要是沒有，本公子剛好有個妹妹……”
她這番話說得抑揚頓挫，鏗鏘有力，活脫脫是一個正熱情與人搭訕的玉面小郎君。
李凌峰心頭一動，先前那點壓抑在心間的複雜忽而消散無蹤。
他輕嗤一聲，眉眼帶笑。
覺得有些沒眼看。
但看著她靈動的小臉，還是敗下陣來。
他垂著眼皮看她，慢半拍配合道，“還是兄臺有眼光，一眼便看出在下尚未娶妻，不知公子家裡小妹芳齡幾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