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聚學堂之中,四位先生人手一冊大夏孩童破蒙必備讀物——《聲律啟蒙》。
不讀聲律,無以語文。
習文作詩,必要考究聲律。
大夏朝科考對行文規定嚴格,需要遵從大夏經義,行文講究對仗工整,按題寫意。前三步破題、承題、起講與明代八股取士並無差別,後四步則為定文、託物、寫意、束尾又比八股取士多了一絲人情味。
聲律啟蒙是大夏孩童蒙學的第一本書,其中詞藻豐富,詩律優美,表意豐富,且對啟蒙孩童明音、辨字、聯想等方面具有較強功用。
九個孩童兩兩一組,最後就餘下了一個李凌峰。
雖然這種時候確實挺尷尬的,但是耐不住李凌峰面皮厚啊,他不急不躁,安靜的站在原地,耐心的等待著幾位先生給前面的孩童破蒙。
每個先生手裡拿的書本雖然一致,但是選取的內容卻不一。很快,學堂裡就響起了孩童稚嫩的童音。
李凌峰無聊,眼睛不由得看向前方,四位先生領著兩名孩童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正在給底下的孩童破蒙。
何舉人拿著書站在東面,方臉上帶著嚴肅,不見笑容,聲音穩而清晰:“雲對雨,風對月,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
何舉人面前的孩童臉上有可見的緊張,小手緊張的攥住衣角,小臉因為先生的不苟言笑而覆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雲對雨……風…風對……風對月…小鳥對…啊…不是……”
由於緊張,孩童跟讀一半不由卡殼。
何舉人司空見慣,畢竟一般孩童前兩遍磕磕絆絆實屬正常,畢竟是第一次接觸,記不住讀不出也情有可原,復又開口重申一遍。
“雲對雨,風對月,晚照對…對晴空…來鴻……”孩童的聲音再次響起,第二次明顯比第一次記住得更多,只是依然不能將內容全部記住。
何舉人耐心引導,直到四遍,孩童才將先生說的內容全部流利地重複出來,小嘴不由地撥出一口濁氣,看見先生點頭後站退到一旁安靜等待。
其他幾人亦是如此,九個孩子中,獨有一人相較於其他孩童更聰穎一些,戰績是兩遍就能重複,而剩下七名孩童則有三人三遍過,李凌峰的堂哥李仕仁就在其中。
剩下的孩童則有一人四遍,兩人六遍,一人八遍過。
沒有人“蒙十不過”,四位夫子都滿意的點了點頭。
李凌峰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小夥伴們的蒙學過程,發現除了何舉人略顯嚴厲外,其他三位先生都比較有親和力,四人都盡心盡責,正耐心地為孩童破蒙。
看來福德書院師風還不錯啊。
等眾人都破蒙之後,中間的場地就空了出來,四位夫子聚首看著李凌峰,一瞬間就讓他感覺到了作為一個小學生的壓力。
如果這具身體裡不是已經成年的自己,恐怕也忍不住腦門冒汗。
畢竟老師之於學生,無論在甚麼時候,不管有沒有犯錯,見到了都會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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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來由的心虛。
更何況是一下四個老師看著你,壓力倍增。
“汝過來罷!”陳舉人開口喚李凌峰。
終於輪到自己了。
李凌峰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兩分忐忑,畢竟現在自己是個學生,拜見自己的老師又怎會心無波瀾?
縱然心中些許不平靜,李凌峰還是大方的大步向前,然後朝著四位先生拱手一禮,朗聲開口:“學生李凌峰,恭請先生教導。”
陳秀才之前見李凌峰落單,還以為最後啟蒙時會多些波折,畢竟四位夫子都站在旁邊,恐使此子露怯而不知夫子所云,沒想到倒是個膽子大的。
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些:“雖汝落單卻勿須慌張,現下便由吾為你蒙學。”
陳秀才見李凌峰沉穩卻還是忍不住鞭策了一下,希望他不要被外界影響,認真聽即可。
李凌峰自然莫敢不從。
“天浩浩,日融融,佩劍對彎弓。半溪流水綠,千樹落花紅。”
陳秀才唸的是《聲律啟蒙》一東下半部的第三四句。李凌峰側耳聽清後,在陳秀才鼓勵的笑容中緩緩開口。
“天浩浩,日融融,佩劍對彎弓。半溪流水綠,千樹落花紅。”聲音清脆,口齒伶俐,沒有一絲隔斷。
咦?
此子竟一遍就讀出?
不僅發音標準,而且咬字清晰。
四人皆驚。
要知道前來書院蒙學的孩童最大也不過八歲,卻也無法聽一次就完整複述夫子蒙學的內容。
畢竟光憑耳朵聽一句你不瞭解的話,而且只聽一遍,大多數人可能都不能明白別人說了啥,更別說還要複述了。
所以連何舉人臉上的神色也有了變化。
他畢竟當過京官,見多識廣,知曉確實有些孩童天資聰穎,破蒙之時只一遍就過,可在他的認知中,大夏朝蒙學能一遍就過的也就那寥寥幾人,最後也都頗有成就。
他又如何能不驚喜?
八歲是甚麼概念?在現代,八歲的小朋友可能剛從學前班升上一年級,甚至連名字都還不會寫。
而李凌峰不過才剛剛六歲,就能做到耳聰目明,口齒清晰的複述夫子的話,你說何舉人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其他三位夫子和何舉人的想法不謀而合,驚訝過後更多的歡喜,畢竟此子今日入福德書院蒙學,只要能悉心教導,日後不一定沒有錦繡前程。
楊秀才性情耿直,見李凌峰於眾人注視下面不改色,對蒙學的內容娓娓道來,禁不住也想驗證一番。
旋即對著其他三位夫子拱手一禮,朗聲笑道:“某觀此子確有不凡,楊某愛才心切,不由心癢想考校一番,還望諸位理解。”
何舉人、陳秀才和周秀才互相對視一眼,三人正有此意。
“少康兄請。”楊知茂字少康。
李凌峰愕然,好傢伙,這算超綱了吧。他也沒想到自己一遍複述會引來眾位夫子的好奇,還大手一揮就給他加題了。蒙學還有加時賽?古人真會玩兒。
不過李凌峰也沒辦法說甚麼,而且他也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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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並無惡意,可能是因為他太“聰明”了,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在現代的時候,李凌峰從小就是大家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太小的事他記不得了,不過他也明白自己曾經六歲時也斷然不會像現在表現的這般智若近妖。
所以多少理解自己面前這四位先生的激動之情,然後坦然接受了。
楊秀才四十多歲,一張國字臉上蓄了兩撇鬍須,一襲襴衫,聲音洪亮:“汝和陳師蒙學已過,但吾也想考校一二,你且仔細聽清,勿須慌張。”
“弟子明白。”李凌峰拱手正色道。
“蓬萊弱水,惟飛仙可渡;方壺員嶠,乃仙子所居。滄海桑田,謂世事之多變;河清海晏,兆天下之昇平。”
楊知茂所讀乃為《成語考》地輿中的內容,相較於《聲律啟蒙》難度提升了不少。
李凌峰站在原地,側耳傾聽,明瞭後在心中確認一番,然後緩緩出聲,將自己聽到的內容全部複述了出來。
一字不差。
楊秀才大驚過後,看著李凌峰那叫一個越看越滿意啊,就好像你讀書的時候,老師只要求你考九十分,沒想到你考了一百分。這樣的學生哪個老師不喜歡。
“大善。”
四位夫子齊齊點頭,這可是個好苗子啊,以後必定更加用心去教導,絕不能使之泯然眾人。
李凌峰臉上掛著憨憨的笑,一副懵懂無畏的樣子。雖然他長相普普通通,但眼中的微光卻又與眾不同。
有的人就是這樣,初見時相貌平平,在其開口後,你才會後知後覺:這樣的人活該長得一般!因為相貌對於他來說,是最不重要且最不需要的東西。
可能自己終其一生都無法望其項背。
李凌峰的超常發揮自然得到了夫子的青睞,幾位先生都對此次的蒙學滿意得不行,將入學孩童的名字姓名住址特徵等基本資訊一一登記之後,就會將名冊遞往縣衙備案。
學子名冊備案在大夏必不可少,將會成為以後科考的憑證,每次考試前都會憑名冊記錄的資訊反覆確認,以防科考舞弊代考等。
而且也會更新被記錄學子的資訊,以便於下場考試能更容易辨認。
待所有事宜結束後,李凌峰終於領到了自己的課本。是剛剛幾位先生蒙學時所問的《聲律啟蒙》。
自即日起,他李凌峰便正式踏入“讀書人”這一行列了,首要之事解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以後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師出無名的“露才”了。
因為是進學第一天,在領完課本後就可以回家收拾衣物被褥等生活用品,從明日起便要正式進學了。
大夏學子讀書和現代的學生一樣有寒暑假,但大夏進學卻並沒有週末之說,而是隻有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時候才可以放假回家探親,相當於半個月休息一天,其他時候則是在書院的寢舍中住宿。
想著自己要半個月才能回家一趟,李凌峰不由小臉一皺,害,再也吃不到娘做的蒸雞蛋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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