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我去
五月六日，星期二。
上午12點，陳老師講完最後一句話，話音剛落，下課鈴聲便準時響起。
收拾好教案，陳老師立馬走人，絕不存在一秒鐘拖堂的現象。
大禮堂裡上課的同學們也紛紛收拾課本和筆記本，同時為陳老師對時間的精準把握感到驚歎。
林麗雯將東西收進書包，轉頭看了看夏玉萍，小聲說道，“誒，你說他是不是提前算好了的？要不然每次上課都是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講完就下課？”
夏玉萍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將書包掛在肩膀上，看著她說道，“你這話說的，教案可以算，講課內容也可以算時間。可是同學提問和回答疑問的時間怎麼算？”
林麗雯眨眨眼，“對哦，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夏玉萍哼哼兩聲，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滿臉嚴肅地說道，“根據我去文學函授學習班蹭課學習到的理論，可以非常肯定地得出一個結論。”
旁邊突然湊過來一顆腦袋，“甚麼結論？”
夏玉萍嚇了一跳，趕緊身體後撤，等看清楚是唐麗，才撥出一口氣，沒好氣地說道，“你們盧家灣的人是不是都喜歡神出鬼沒啊，突然一下子就蹦出來。”
唐麗滿臉無辜地聳聳肩，“我就在你們後面好吧。是你們聽課太認真，沒發現我們。”
盧家灣考進江南大學的人也有好幾個，男生女生都有，專業也各不相同，大部分是理化類，平時上課都各上各的，只有在陳凡上課的時候，他們才會集中過來蹭課。
恰好夏玉萍和林麗雯也是一次不拉，這一來二去，竟然也處成了朋友。
只不過她們兩人和幾個男生之間只能算是認識，交流不多，主要還是和唐麗幾個女生的關係不錯。
這也是時代特徵之一，社交主要發生在同性之間，異性社交相對比例特別小。
唐麗見她還癟著嘴不說話，不由得笑道，“好啦好啦，待會兒去食堂，我給您加個小炒肉。現在可以說了吧，甚麼結論？”
賺了一個肉菜，夏玉萍也不癟嘴了，先是開心地笑了兩聲，隨即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說道，“我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陳老師上課的時候，很多內容都是即興創作。
要不然他不可能將時間把握得這麼精確，幾乎是一秒不差。”
聽到這話，林麗雯、唐麗幾人齊齊給了她一個手勢，“咦……，還以為是甚麼呢，原來是這個。這還用你說？！”
夏玉萍很是不忿，“哼，你們都知道，那之前怎麼不說，現在又這樣。”
唐麗站起來，拉著她便往外走，“好啦好啦，就你最聰明。聰明的夏同學，你猜猜再晚一點到食堂，還有沒有小炒肉呢？”
夏玉萍一聽，趕緊加快腳步，“快點快點，要是沒菜了，你就去陳凡家裡給我做，反正你們有他家裡的鑰匙……”
唐麗一聽，不禁滿頭黑線，“我們拿鑰匙是方便打掃屋子，又不是給你開小灶的。”
林麗雯在後面推，“那還不再快點。”
幾人嘻嘻哈哈往前跑，食堂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不過也沒有等太長時間，菜式就那麼幾樣，幾乎所有人都提前想好了要吃甚麼，每個學生都拿著飯盒，在櫃檯視窗前排隊，排到以後，給飯票打飯菜，然後立馬走人找位置吃飯。
江大的食堂飯票分兩種，一種是主食票，有壹兩、貳兩、肆兩三種規格，可選種類有米飯、饅頭和麵條，另一種是副食票，其實就是菜票，面額有壹分、貳分、伍分和壹角四種。
（1980年某大學飯票）
一般情況下，副食票動用分票就可以了，只有在打肉菜的時候，才會動用壹角這種“大額”票據。
盧家灣來的學生都不差錢，唐麗豪爽地拿出一沓副食票，給夏玉萍加了一個小炒肉。
夏玉萍和林麗雯也不差錢，聞著肉香氣，林麗雯也給自己加了一個肉菜。
幾人打完飯，找了個桌子坐下。
唐麗撥了撥碗裡的飯菜，臉上滿是嫌棄的顏色，“連肉菜都只有面上一層油，太過分了。”
旁邊一個同學聽到她的話，當即說道，“比起這個，我倒是更好奇，食堂的大師傅是怎麼把肉菜炒得跟蔬菜一樣的？”
另一邊立刻有人搭話，“還能怎麼炒？煮唄。”
其實他們互相之間都不認識，但只要有個話題，就能聊起來。
唐麗幾人見大家都開始討論，便不再說話，津津有味地聽著大家一起胡侃，就當是多了個下飯菜。
當聽到有位同學說，“今天我們上課學極限，老師講無窮大和無窮小，舉了個例子，知了爬樹，每天爬一半，能不能爬到頂？
然後我就想到早上買的包子。你們說，要是那個包子我每次只吃剩下的一半，是不是永遠都吃不完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笑成一片。
不一會兒，竟然還真有人認真回答，“從理論上來說，可以無限分裂下去。但是實際上，分不了幾次，剩下的包子就不夠你塞牙縫的。看你是能抗住餓，還是一口把剩下的包子都吞了。”
然後又有人提出新的問題，“食堂打飯的師傅們，一人掄一個大勺，同樣的飯票，都是一勺飯一勺菜，為甚麼我總覺得給你們的多，給我的少？”
眾人嘻嘻哈哈，邊吃邊聊，男生吃得快，三兩下扒完碗裡的飯，不一會兒便散了一大半。
這時唐麗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掏出手絹擦了擦嘴，忽然想到一件事，看著夏玉萍和林麗雯說道，“我記得你們是大專班的吧，是不是還有一個學期就要畢業了？”
他們都是77級的考生，不過盧家灣的都是本科班，只有夏玉萍和林麗雯基礎太差，儘管有陳凡送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後來還跟著姜麗麗和姜甜甜一起復習了兩個月，卻還是沒能考上本科班，只考上了大專。
按照目前大專三年學制，78年3月份入學，到了今年年底，就該畢業了。
聽到唐麗的話，夏玉萍和林麗雯相視一眼，精神一下子垮了下來。
兩人齊齊點了點頭，“對啊，今年已經是最後一個學年，等下學期結束，就要畢業了。”
唐麗看著她們的樣子，有些不太理解，“你們怎麼好像有點不高興？是捨不得校園，還是提前知道了要分配的單位，但是不喜歡？”
夏玉萍抿了抿嘴，搖搖頭說道，“捨不得確實是有一點，主要還是分配的事。本來家裡已經聯絡好單位，可是聽說我們這一屆的畢業生早就被預定好了，具體去甚麼地方，在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知道。”
她們兩人的家裡，在雲湖確實有非常廣泛的人脈關係，一個在客運系統、一個在水運系統，都是深耕多年的幹部家庭，要不然兩人也沒機會去衛生處上班。
只是這點關係放在省城就不夠看了。
而作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畢業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甚至在這屆新生入學的時候，一些單位就已經提前定下，只能畢業後就搶人。
如果她們被分配到正常的行政單位、或者某個大工廠還好，要是被分去條件艱苦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看著夏玉萍兩人滿臉愁容的樣子，唐麗幾人也不做聲了。
她們其實都無所謂，在陳凡去盧家灣之前，她們就是普普通通的生產隊社員，還是沒成年的那種，照樣要下地幹活兒，跟在大人身後插秧、收割、挑擔……，甚麼樣的苦沒吃過？
所以她們淡定得很。 而且唐麗之前就聽陳凡跟姜麗麗說起過，恢復高考後的前幾屆畢業生，肯定會被各個重要單位搶走。這些單位搶了人過去，可不是當苦力用的，而是要重點培養，使其成為單位裡的中堅力量。
這樣的話，想想也不會被髮配去邊角落裡吃苦受罪。
就完全用不著擔心嘛。
至於看著夏玉萍兩人發愁，她也不解釋，……誰讓她今天坑了自己一頓小炒肉？反正也沒有甚麼嚴重的後果，就讓她們嚇一嚇唄。
……
陳凡拎著包從大禮堂出來，正準備開車回家吃飯，吃完飯他還要趕回雲湖。
已經耽擱了兩天，電影是時候開機了。
還沒等他走遠，一名校工小跑著過來，對著他說道，“陳教授，徐教授請您去一趟。”
陳凡看了看他，“我這就去。”
頓了一下，又問道，“知道是甚麼事嗎？”
畢業論文答辯結束，昨天下午也見過了老師，該說的都說了，還能有甚麼事？
校工搖搖頭，“這個徐教授沒有說。”
話音剛落，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又說話，“不過，我看徐教授的辦公室裡有三個陌生人，看上去挺像高階幹部。”
高階幹部？
甚麼是高幹，在行政定級裡面是有嚴格規定的。
最早在46年的時候，上級就明確：軍隊中師級以上、地方中地委級以上幹部，可視為“高幹”。
在五五年工資改革時，又依據這一標準，將行政13級定為高階幹部的基準線。
在13級和14級之間，就存在了一道分水嶺。
比如住院時，13級可以安排單人病房，而14級只能進入普通大病房。出差乘火車，13級有資格坐軟臥，14級卻只能買硬臥。
住房分配上，13級原則上享有三室一廳，14級通常為兩室一廳。
後來在70年，部隊上考慮到不少老同志級別不夠、但論資歷和貢獻，又應該享受到應有的待遇，便在不對外發文、不公開宣佈的前提下，將行政14級默默列入“高幹”行列。
也就是當年部隊裡流傳的“14級幹部，13級待遇”。
另外規定，職務與級別只要有一項相符，即可享受相應待遇。
但在地方，依然按照原來的規定執行。直到80年，上級發出通知，明確將14級納入到高幹序列，這才達成統一。
不過這時候通知還沒發出來，所以校工說像是高幹，那就應該至少是13級幹部。
話說回來，陳副主席現在也是13級，每月工資159呢，加上津貼、補貼甚麼的，妥妥超過兩百塊。
面對高幹，陳副主席一點都不虛。
他抱著疑問，來到徐教授辦公室。
讓他有些意外，此時辦公室裡只有徐教授自己在，並沒有校工說的三個高階幹部。
沒有外人，陳凡也不裝了，身體瞬間垮下來，拉開椅子坐在徐教授對面，笑道，“我剛準備回去吃飯，然後就回雲湖拍電影，校工就找上來了。怎麼，畢業了捨不得我啊？”
徐教授沒好氣地拿過一張表，扔到他面前，“畢業了就可以放鬆了嗎？這個已經給你填好了，你籤個字就行。”
陳凡拿著一看，再抬起頭，滿臉驚訝地問道，“博士研究生入學登記表？這麼快的嗎？”
“快甚麼快。”
徐教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頭也不抬地說道，“這是我和學校領導共同的決定，之前你不也同意了嗎，繼續跟著我讀完博士。
其他手續我都已經安排人辦好，你填了這張表格，等9月份的時候，跟這一屆的研究生一起入學就行。”
陳凡眼角微抽，拿起筆簽名。
心裡卻想著，這是怕我跑了還是怎麼滴？
見陳凡簽好字，徐教授便將表格收進抽屜，又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給他，“雖然9月份才入學，不過這段時間你也別閒著，照著這個書單去看，9月份入學的時候，寫一份心得體會給我。”
陳凡拿著書單，忽然有種夢迴兩年前的感覺。
再一看書單。
歐了，基本上都看過，省了看書的功夫。果然平時多看書也是有好處的。
不過，我甚麼時候閒著了？
見陳凡將書單收好，徐教授點燃一支菸，看著他說道，“剛才省裡組織部的領導過來找你，準備給你換個單位，這件事你知道了吧？”
陳凡抬起頭，眨了眨眼，心裡想著，果然是組織上的人。
隨即說道，“我也是昨天晚上聽何主席說了才知道，說是要調我去旅遊管理局。可是之前都沒人跟我說過啊。”
徐教授瞟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組織有需要，那是你的榮幸，你還打算講條件是怎麼滴？”
陳凡聽著脖子一縮，不吭聲了。
不管任何時候，“組織有需要”就是最高命令，只要你還在體制內，就必須服從。……條件可以談，但結果沒得改。
陳凡還在納悶，楊康年到底是怎麼跟他們說的，怎麼就確定了要調自己過去呢？
他到現在還認為，一定是楊康年想讓自己負責雲湖旅遊公司，才會有後來這些事。
然後就聽見徐教授說道，“調你去旅遊公司，是你們雲湖行署專員楊康年提的建議。不過做這個決定，是省裡向上級做了彙報以後，上面的領導做的批示。”
徐教授說著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陳凡，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老政委說，既然你要搞影視城專案，那就把當地的旅遊也交給你，看看你能折騰出甚麼東西來。
有了這句話，組織部的領導才啟動流程。
現在其他流程都差不多了，只差和你面談。他們人就在隔壁會議室，你過去聊聊吧。”
見陳凡還愣著不說話，徐教授眉頭微皺，“你不會不想去吧？”
陳凡，“……，我去。”
(本章完)